《公无渡河》永旦

1、第 1 章 第一章曰归

　　第一章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旷野无隘，一骑独来。
　　自汾州出关后，人烟渐少。西风残照中，一时跑得兴起。展昭索性信马由缰起来。
　　额上微汗。人自跃马横空，心似烈风飞扬。展昭想到两个字，放肆。
　　这一刻，天地任由他胸胆开张，随性放肆。

　　此次边关议和，八贤王御驾亲往。展昭作为先行，于三日前领旨出京。
　　疾驰半日，恐坐骑脚力有亏，遂缓辔徐行。得空眼望四周，只见荒草离离，杳无人踪。想兵灾祸民，边疆最是首当其冲。这么大片的草地，竟连炊烟也看不到了。展昭不禁叹口气，低头思量：“当真是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正在黯然，忽听风中传来惊叫呼喝之声，忙极目远眺，隐约见几里开外有人影滑动。展昭一催马，赶了过去。
　　近前观看，但见一匹红马，马上之人正执鞭猛挥，追打草地上两个小孩。
　　展昭跳下马来，趋前扬手，一把握住鞭梢，喝道：“慢来！”
　　此时他才看清，马上端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箭袖短打，不掩秀色。
　　那少女用力回拉，马鞭纹丝不动。不禁怒道：“你是谁？干嘛护着辽人小子？”
　　展昭回头一看，两个小孩惊恐无状，正是辽人装束。
　　他语气平和：“敢问姑娘，这两个小孩如何得罪于你？”
　　少女冷哼一声：“他们是辽人，这便得罪了我。”
　　展昭心下明了，耐心劝诫：“战事起于军队之间，百姓何辜？何况两个髫龄稚子。还请姑娘网开一面，放过他们吧。”
　　少女狠狠地说：“放？放回去，等狼崽子长大了，再变成恶狼出来吃人？！愚昧！”
　　展昭微微一笑：“狼本凶残，我本善良，都是出于天性。逆天而为，以杀止杀，岂不是自比于狼？姑娘又何屑于为之？”
　　那少女心中恼怒，嘴上却冷笑一声：“迂腐之极。对君子用君子的方法，对恶人用恶人的方法，才彰显天理公道。不论对象，一味曲意言善，当真食古不化。”
　　展昭听了暗暗称奇，心想这小姑娘倒也不无见地。虽被她大帽子一顶一顶扣过来，却并不生气，仍然淡淡一笑：“万物生于无有，归于无有，全赖天道循环。此消彼长之间，不是姑娘一人说了算的。若说姑娘现下是代表天意行事，天意又何必谴令展某加以阻拦？”
　　少女怒极反笑：“好一张利嘴。那就试试看，天意是如何考较你我的。”说着松开马鞭，反手抽剑，向两个小孩头顶斩落。
　　展昭纵身拦挡，袍袖运力，将二子送到身后一丈以外。正欲避开剑锋，目光转动间，忽见少女身后约半里处一辽人正弯弓搭箭向这方瞄准。当即足尖点地，向前冲了过去。
　　少女见他不拒反迎，却是愣了一愣。剑势不及撤回，从展昭臂上浅浅划过，带起一串血花。此时她也听见脑后金箭破空之声，连忙回头，登时吓得呆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展昭闪电般跃起，斜出一掌轻拍红马马背使之侧移，另一手已稳稳接住箭杆，卸去来势后用力挥出，掷中射箭人马蹄前草地。马惊长嘶，往斜刺里狂奔而去。
　　那少女逃过一劫，半天才回过神来。炯炯大眼掠过展昭手臂，欲言又止。
　　展昭回头一看，两个小孩早已跑得不见了。俯身拾起马鞭，递还那少女。回身上马，微一抱拳：“姑娘受惊了。此处兵家之地，龙蛇混杂，颇不安靖。姑娘若是无事，还是待在自家较好。以免遇到危险，徒增家人担忧。”
　　少女见他退敌于顷刻之间，年纪轻轻却无骄矜之态，心下也自好奇，又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你还挺有两下子的。”
　　展昭要务在身，不愿多事，微笑道：“无名小子，不劳姑娘动问。”
　　少女俏脸一沉：“不说算了。神气什么？”说罢掉转马头径自前行。一边跑着，还回头高叫：“姓展的小子，‘展某’的手臂需要包一包啦。血腥气要把野狼引来了。”
　　展昭一笑，低头看看衣袖上长长的裂口，一拉缰绳，也自扬尘离去。

　　入夜后到得雁门关，展昭出示令牌入城，直接奔往太守府。
　　雁门太守鄢伯泰，统三军元帅，任辅国将军，乃是两朝老将，多年来镇边守疆，可说是战功赫赫。展昭曾于朝中会过，此次前来，见老将军鬓边又添白发，面上更增风霜，展昭不禁暗自感慨。
　　鄢伯泰见到展昭，倒是欢喜异常。略为寒暄，即开始商议政事。
　　有宋一代，皇帝多重生息养民，甚少穷兵黩武之事。故中原百姓，尚能安居乐业，暂享升平。但也正因文治武功的未能兼顾，国土始终不曾统一。以至于大宋周匝，南有大理，北有辽金，西有吐蕃西夏，边境扰攘，小战频仍。辽国虎狼之邦，若非其时国库空虚，政权更迭，也不会如此急于议和了。
　　鄢伯泰知议和之事，朝廷早有定论。派展昭前来，倒不为打仗，却是替八贤王护驾。
　　策划毕行辕部署，展昭笑道：“鄢大人，此次议和成功，边境可免十年战事。百姓受益，大人也可休息些时日了。”
　　鄢伯泰摇摇头：“生为将领，理当尽心护国。能利益苍生，则于愿足矣。倒是从来不想休息之事。只年近老迈，领兵打仗，常觉力不从心。是该提拔后进了。”
　　展昭点头：“大人说得是。只当今朝中，再要找到大人这样帅才名将，却大不易。”
　　鄢伯泰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大宋物华天宝，翘楚济济，何愁没有精忠报国之贤能栋梁。远的不说，展护卫若不算上一个，却说不过去。”
　　展昭忙道：“大人莫要取笑。展昭虽然习武，江湖上单打独斗尚可，若论运筹统兵，却是难当大任。”
　　鄢伯泰道：“展护卫休要妄自菲薄。鄢某又是何出身？若非当兵上阵，也只田间一农夫耳。事无难易，在乎其心正与不正，其行为与不为。展护卫佳质深藏，只管抛开成见桎梏，成就必不可限量。”
　　展昭听他言辞恳切，心中甚是感激：“大人过奖。展昭一向做事，只求无愧天地，尽心而已。成就与否，算不得甚么。”
　　鄢伯泰哈哈大笑：“展护卫雅量高致，倒是老夫俗气了。来来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展昭微笑：“不敢。我敬大人。”
　　正说笑间，忽然门帘一动，走进一个少女。见展昭在座，微微一怔。
　　展昭也是表情一滞。心想她若开口叫我‘姓展的小子’，今日这洋相可就出大了。
　　却听鄢伯泰招呼那少女：“鄢之，这位是圣上钦差展大人，快来见过。”
　　又向展昭道：“展护卫，此乃老夫的小女，名唤鄢之。”
　　展昭起身施礼：“鄢小姐。”
　　鄢之看了他一眼，说道：“原来是个当官的。你该不会就叫‘展某’吧？”
　　鄢伯泰喝道：“鄢之，平日是怎么教你的？还这么不懂规矩。展大人乃朝廷命官，不可亏了礼数。”
　　鄢之嘟着嘴福了一福，含含糊糊道声“展大人”，不等展昭回应，对鄢伯泰说道：“好了吧，我出去了。明天再来和爹说话。”
　　展昭一听，忙起身告辞：“明日还有诸事需要安排，大人早些安歇。展昭告退。”
　　展昭出来，刚到院门，猛听见鄢伯泰一声咆哮：“什么？你割伤他手臂？！”
　　展昭暗中笑了笑，转身走向客房。

　　次日一早，展昭登上城楼瞭望地势。见对面辽军驻扎于十里之外，城门外平坦空地，即是商定的议和之所。一看之下，对布防已有了主张。看见鄢伯泰亦上得城楼，因过去向他征询意见。
　　鄢伯泰问道：“依展护卫所见，应带去多少人马，方为周全？”
　　展昭回道：“请大人于军中挑选八名精兵，随展昭前去护驾。其余人马镇守城关，整肃门禁。自今日起，出入城门需严格盘查。一来防止奸细混入，二来保障百姓安全。”
　　鄢伯泰有些吃惊：“八名？够么？”
　　展昭微笑：“大人不要多虑。辽军此时军备匮乏，早已无心再战。我方轻骑前往，在明，显我大宋雍容之风；在暗，表明圣主议和之诚。反倒是大人谨守后方，担子吃紧。”
　　鄢伯笑叹：“怪道人言后生可畏。我老啦，原不似你这般胆壮。”
　　展昭微笑，却不言语。当下计议妥当，鄢伯泰自去挑选兵马。展昭则会同有关参将，议论扎营之事。晌午过后，宽大营帐树立在了城外五里处。

　　晚间无事，展昭迈出房门。但见一弯冷月，高悬夜空。这才想起，再过月余，又是一年岁末了。
　　他信步走向街市。朔方冬夜，空气清寒。街边店家早早关门闭户，各享天伦去了。走来走去，也只是他一人。
　　一阵寒风旋过，忽然打个冷战。正想转身回去，却听见风里传来埙乐之声。他不禁想，如此夜晚，是谁人发此悲音，使人闻之断肠？
　　这样想着，不由移动脚步，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走街过巷，辨出乐声源自上方。展昭纵身上了屋顶，再一看，不禁呆住。
　　对面屋脊上，少女侧身而坐。月光下眉目婉然，风致楚楚，却是鄢之。
　　她那样的女孩，看去只应吹奏欢快浅显的笛声。而她却在吹埙。
　　展昭暗自叹息。这乐器于她，无乃太过苍凉。但人们以为她不知道苍凉，也许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她。
　　曲终，她转过头。霜华映照美丽脸庞，闪烁清晰泪光。
　　她也看见展昭，微一愣怔，立身怒斥：“你干嘛偷听？”
　　展昭无语。乐从心声，聆乐如窥心，说个‘偷’字，并不过份。
　　他取出短箫，十指虚按，吹响一曲江南春。
　　箫声清雅悠扬。夜色被悄然渗透，消却了俭薄寒气。
　　鄢之静静伫立，似是痴了。却不等曲罢，忽然掩面转身而去。
　　展昭缓缓放下竹箫。良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这样想着，他相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