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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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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嘉义不知怎会走到这荒无人烟之处,明明方才路边不少铺子还亮着灯,他似乎也问了路。
哦,是胖婶说的。一想到胖婶,谢嘉义心里忽然很安定:胖婶说的,当然都是对的。
这个念头像雾一样,遮住思绪,让他什么也想不明白。
远远地,他望见一条宽阔的江,江水潺潺,映着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其余一切都暗下去,只留一圈山野轮廓。
风呼啸而过,晚霞淡淡,山脉的边缘模糊,和晚天渐渐融为一体,凭空让人生出悲凉的感觉。
这里怎么可能有茶叶?可是,胖婶说的都是对的呀……
茶叶肯定是在水里。对,胖婶说得对,少年走近江边,这里渺无人烟,掐茶叶肯定不会被发现,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蹲下来,脚一伸,微凉的水流过鞋面,多惬意。江水太重,简直是按在腿上……
不对。
胖婶是不是说了两个字,是哪两个字?
——“师尊。”
容仙师还没有答应收他为徒,哪里来的师尊?
胖婶又怎么可能知道?
谢嘉义低头一看,看见的并不是江水,而是十只尖尖的长指甲,指甲下挂着的黝黑皮肉皱如核桃——
那是怪物的手掌!
那东西似是察觉到谢嘉义的目光落下来,十指猛然发力,借着湿滑的河滩,紧紧抓住他的左边小腿,谢嘉义反应不及,被拽下了水面。
电光石火之间,少年双手一扑,死死抓住河滩杂草,努力抵抗着那拉他向下的巨力,只觉将被撕裂。
滩泥借着力气渗入他指甲,手心越来越滑……
他不想死!
他奋力蹬着右脚,眼见已踩在河岸上,一阵汹涌浪头打来,一只抓着杂草的手不由得被拍下去。
正在浪来之时,一分神,右腿也被魔物手掌擒住。
谢嘉义不肯放弃,张嘴欲咬上那坚韧杂草,却只见滔滔江水冲来,眼前一黑,耳朵鼻腔都呛入了巨量冰水,唯一那只抓到岸上的手,也松了。
他瞳孔顿时缩小,只一刹,江水扑面而来,他本想抓紧一点,却感到腰间一动,容仙师给他的掌门令牌被水冲走了……
不行,不行!那是容仙师给的东西,如何都不能丢。
他连忙伸手去够,触到绳子边,费力拽回来,紧紧攥在手心。
这下彻底坠进江水,他再无摸到岸上的办法。
少年呼吸不畅,徒劳地扑腾着,江岸之上一切细碎的活物声音都落下去,只剩江面之下那可怖的沉寂。
水中精怪还在向下拽他,力气越来越大,四处都是水,他无可依凭。
被拖下水,谢嘉义只能下坠。
他一寸、一寸地堕入黑暗。
细细的水流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捕捉着少年。
他奋力回头,那些搅成一团的生物,与江水不见底的黑暗,都指着深邃而柔软的绝望。
刚才挣扎已花去少年大半力气,此刻全身上下都是软的,像一具死物,胳膊被托起,浮在眼前,手里还握着那块令牌。脚踝被拽住,落入死境。
他后悔了。
谢嘉义拽回手,把牌子按在心口,耳边水声阵阵,手指已摸不清令牌上的纹路,竭尽全力把它塞进了衣领。
江面上发白的微光越来越远,远到像地上的人望着天上的月亮。
人够不着月亮,他也够不着希望。
深深江水中,小小的少年手叠在胸前,向江底沉去。
濒死之际,感受却更加分明,四肢早已冻得毫无知觉,只剩躯干还有颤抖的气力。
正在此时,小拇指被轻轻牵动。
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扣住了他的五指!
那唯一的温度,在刺骨的冰冷中格外分明,他抓住这救命稻草,用尽全身上下所有力气,努力向上攀着,他不会死!
见有希望,他用鞋底狠狠踹着绕在脚腕上的湿滑手掌。
一瞬间,脚下一轻,似乎是那群东西放了手。
只听得远处扑通一声,水里泛起波浪,推得那翻飞的衣袂落在眼前。
那人跳进了水里?
还未看清来人面目,那人一只手覆在他面上,空气顺着掌上的灵力渡进他口鼻之间。
掌心相触时,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心里响起。
“……我得救他。”
少年使劲一蹬,相握的手把他用力往上提,眼见要划出水面,五六只手掌突然紧紧箍住他的腰!
即使如此,那手也并未松开半分。
相触的地方,纵使隔着布料也炽热非常。
腰间传来一双手的触感,手指用力,仿佛弹着一架古琴。
动作是柔的,力气是狠的。琴弦拨响,缠着他的东西四分五裂,喷溅出的液体黏上衣裳。
几声可怖的惨叫接连响起。
这根本不是人声,更像是指甲狠狠刮过磨刀石的凄厉响声,让人头昏目眩。
脚下顿时一轻。
那人,竟然徒手捏炸了魔物的手掌!
魔物的血比江水更冰,溅到面上,如一道冰刃。
少年眼前,一缕一缕散开的青丝被水波推开,像千万条鱼儿游动着,鱼群一点一点地上升,江面照下来的微光越来越近,碎成一片一片,亮得晃眼。
谢嘉义被抱着往上浮,冲出江面时,他想,他们穿过了月亮。
此时月色朦胧,视物不清,平添诡怪之气。
少年被抱到岸上,蜷在救命恩人温软的怀抱里,紧紧抓着恩人的衣服,怎么也不松开,那黏腻的血与水沿着他脸颊往下滑。
这暖和的地方,让谢嘉义被水冰得发颤的心不愿离开。他闭着眼,眼里发涩,却不睁开。
月光大亮,双眸在昏暗的水底下待久了,一时间适应不得。不过他更怕的,是对上仙师的眼睛。
“把药吃了,来。”
哄小孩子似的。
谢嘉义乖乖张嘴,不知药丸这么小,舌尖触到那人指尖时,那人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吞下药后,难受的感觉立时褪去许多,但他缩在这怀里,偏不放手。
许久,他手指头才被一根根掰开。而后他被抱起来,平放在地上。
活下来了。
谢嘉义躺在河滩上,喘了许久,从恐惧中挣脱出一点,勉强坐起身,便望见不远处的仙师,后者正默默看着他。
容仙师此刻也略显狼狈。
他一头如瀑青丝湿漉漉地滞在身上,面颊上还有水滴在往下流,脖颈处黏着几缕碎发,水珠子滑进领口便消失不见,只模模糊糊看得见一袭紫衣软软地贴在身上,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这个人,十天前是毒林里木客似的人,几天前是见他都不多看一眼的人,方才却是紧紧抓住他不松手的人。
谢嘉义收回目光,想起刚才的怀抱。这里好冷,他不想离仙师那么远……但是如若过去,免不了被推开,这是他更受不了的事情。
皎洁的月光洒在滩上,映着他,也映着盘腿坐得不近不远的仙师。
谢嘉义低着头,努力想好要怎样应答。唉,他真是喜欢给仙师招惹麻烦。
仙师捏个法诀,一张四四方方的符纸飞过来,带着温热的风,衣裳慢慢烘干了。
沉默良久,仙师才开口。出乎意料地,想象中的责怪并未到来。
“你对神鬼之道全然不知,而且身带骨毒,我却让你下山,是考虑不周了。”
容木莲平静道:“方才那是灵性较高的水鬼,靠近江边,就会被缠住脚踝,你被它们抓到江底洞里后,它们会聚族将你分食。”
所以,他刚刚差点成了精怪的口中餐,都是因着仙师出手,才能活下来……
“是我逼得你太急。”
容木莲叹道,“近来龙神骨节遗失、魔物躁动,身患骨毒,便是山妖水鬼那最显眼的靶子,骨毒越深,越是吸引它们。恐怕这二十来年都躲不掉了。我本意要看你心思是否纯正,不想,却害了你。”
谢嘉义听到这话,心乱如麻,盯着衣裳上水鬼荧蓝色的血迹。
心想,仙师果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
“不必担心。学钱由我来出。既然选中了你,我不会再为难。”
少年猛一抬头,难以置信,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雀跃。
师尊非人非妖的淡漠神色,曾让他感到害怕,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狂热的安定,不下于被胖婶蛊惑时的依赖。
少年的瞳孔里映出长发的青年。
而那青年静静望着他。
这半怯懦半好奇的样子,总让容木莲想起那孩子。
他欠当年那孩子的温柔,此刻还到另一个毫无关联的少年身上,多么可笑。
本想着要这凡人少年赶紧离开,不料这一来一回,他恐怕只会更黏着自己。
龙神陨落之后,尸骨留存世间,仙门皆知那东西被制成了骨钉,在骨毒之祸后,由玄发仙翁在仙凡之间都彻底销声匿迹。
容木莲心叹道,这便是他自己选的了。
“我不想你出事。走吧。带你回去。”
回去……
这两个字,像一道滚烫的开水,浇在谢嘉义心尖尖上、烫过之后,又酸又痒。容木莲朝他伸出手,谢嘉义乖顺地牵上去。
他终于有处可去,有人可牵了。
手一碰上去,就摸出来半句话,跑到心里:“……小可怜。”
“容仙师,我好喜欢你,你待我真好。”
少年笑着。
仙师点点头,看了一眼,并未答他,只是合上双眼,默诵经决。手心连着手心,暖暖的,谢嘉义便不觉得难过。
浑身上下被空气一压,刹那后,便来到了山门前。
小径边零星亮着夜灯,远看像一朵朵巨大的迎春花。
谢嘉义惶然地四下看着,这一路上倒确实种了不少真花儿,伴着鸟啼虫鸣,美如仙境。
说起来,不知容仙师名字里的木莲花会是怎样的花?或许是同他这个人一般,不染尘埃的、洁白的花朵……
仙师走在前面,看也没看他,谢嘉义心中期待,所以无比失落,幸而还有苦香能安神。
恰在此时,晚风吹拂,一瓣落花飘下来,落得正巧,被谢嘉义擒在掌中。
花瓣柔软的触感,真像刚才水下被人牵着的掌心。
谢嘉义把花瓣偷偷举起来看,猜着那花的颜色,白的?粉的?黄的?
他觑上一眼,雪白,而后笼在手心中。
正在这时,容仙师忽然停步,终于回过头俯视他道:“我牵着你吧。”
谢嘉义心跳得快,手一松,毫不犹豫地把花瓣漏出去,那小花得了自由,便打着转儿随风飘远了。
他把空出的手交了出去。
仙师牵着他的手一直没放开。容木莲不知普通人类是怎样牵手的,只知这样可以让牵手的人变亲近。
有时,这活了几十年的仙师,比孩童还笨拙。
相触的掌心传来的,除去温暖,还有可能来自仙师……或者说师尊内心的只言片语。
这证实了谢嘉义的猜测:每当他们肌肤相触,他就能听到仙师心里在想什么。
而此刻,仙师似正想着他。
“骨毒竟那么深……只能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