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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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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谢嘉义伸个懒腰,收拾妥当就把令牌放好,背上包问了一路,终于找到这座药门山峰的驿站。
仙门驿站与凡间不同,是飞舟的集散地,谢嘉义站在这崖边四角古亭中,好奇地四处观望。
身旁的白衣修士们三五成群地聊着,远处峰峦起伏,云雾缭绕,真是极美的丹青画卷。
景是美的。
飞舟靠崖,站在亭边的修士用拂尘在每人腰上扫了扫。谢嘉义见他们腰间都别着一两个玉扣,他也走过去。
修士斜看他一眼,懒洋洋道:“星环呢?”
“那是什么?是你们腰上那个……”
修士嘟囔了一句“哪来的凡人”,打断他,招呼道:“还有要登舟的吗?”
排队的人立刻补上来。谢嘉义站在人群外,很是尴尬,不好开口。
眼看这一趟飞舟人满了,他还站着。
谢嘉义拦住抬脚就要走的修士:“仙师,请问这飞舟怎么坐呀?”
修士嘲道:“凡人就走凡人的路啊,从那边爬下去吧。你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爬的吗?”
他指着不远的山崖,像教导幼童一样:“喏。去吧。”
谢嘉义有点恼,急忙在布包中翻着,把那块玉牌拿出来。
“有人让我拿这个来坐飞舟。”
修士接过,脸色一变。
六星连环,中刻莲花,怎么是那个凡人出身的门主的?这掌令哪里是能随便给出去的东西?
修士仔细摸了摸,出了一脑门汗,还真不是仿造,也不是偷来的,那令牌里存有门主灵力,而且朝着这少年的方向飘去。
药门门主,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难道,这又是他的哪个亲眷朋友?
修士态度立刻恭敬,把令牌递回去。
他斟酌着措辞,生怕被告了状:“是我无礼,刚才也就是烦着了,随口说说。你可别计较啊,一会你第一个去坐。”
谢嘉义本是不依不饶的,听了这话,也天真地没再去想,气全消了。
好一顿折腾后,谢嘉义歪头靠在飞舟窗棂上,这小小的飞舟驶在云海中,犹如小船行在江心,怪不得名叫飞舟。
跑到山下,沿街敲了半天的门,走出来的人都摇着头,说不必了,没一个要他的。
仙师已经给他指了一条路,再还是走不通,就是他的错了,谢嘉义垂头丧气地走在小镇街上,正是午后,日光暗下去,几朵乌云飘过来。
糟糕!要下雨了。
不等谢嘉义抬头,石板路上就添了不少暗色的雨点子。
他左右一看,没办法,只好跑进最近的那间小铺子,上面挂着“吴氏当铺”牌匾。
一进屋,谢嘉义瞟见门后闪过去一点紫色,像是谁的一缕衣袍,再一看,消失不见了。
难道……
谢嘉义心中喜悦,他真想见到容仙师,这偌大的仙山,只有仙师对他好。虽然严厉了点,但容仙师还是愿意听他讲话,愿意护着他的。
什么骨毒,什么山鬼,谢嘉义都不想管,他只知道,现在吃得饱、穿得暖,下雨了有处躲,天黑了有床睡,还求什么别的呢?
少年还想探头,老板伸手遮住他去路,另一只手扶着快掉下来的圆眼镜,口音浓重:“哎!你这小鬼,跑我堂屋里头做啥?”
“老板好!”这小家伙很有礼貌地朝她拱手,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那模样真惹人疼。“老板发财,我就想进来躲躲雨。”
吴老板放下手里的账本。“真是要躲雨?天还没落雨,就看你满街问东问西,这下子又不问了?”
谢嘉义一听,来了劲:“这么说,老板愿意雇我干活?”
外面雨下大了,吴老板一边走出柜台把窗子合上,一边冷笑:“你?你能做啥?教你还费事,不如雇个手脚麻利的,一来就能做!”
“哎呀,老板……”少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再不说话,就低着头,靠在墙边卷他那袖子。
“好了啊!雨停了就走,莫碍事。”吴老板瘪着嘴,拿掸子到处拍拍灰,陈腐的木头气乱飘,再一看,少年眼里水光潋滟的。
“别哭!”吴老板凶他。
谢嘉义摇摇头:“没哭……”
谢嘉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平生一大优点就是会折磨人,脸皮子厚。
一哭二闹三上吊,非把想要的笼在手心才罢休。
“好好,让你做!我盯着你,不好好干,一分钱都不给。”吴老板拿掸子弹他的头,谢嘉义顿时调皮起来,在店里被追得乱跑。
“老板发财、发财,别打我啦!”
吴老板心道:要不是有他照应,谁收你这娇贵的小家伙?闹个脾气都要闹半天!
吴老板每个时辰给他十块灵石,谢嘉义真是省了又省,心知这十天里,要他凑够那么多钱,真是难如登天。
但对谢嘉义来说,不走一步,哪知一定不能?
只要是他得到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架个梯子,看看自己能不能够得着。
母亲指望他继承衣钵,幼时就教他如何记账打算盘,殊不知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吴老板见他认真地拨着算盘珠子,手动得飞快,笑道:“哟,我还不算亏啊?确实有点本事。好好干,我看着!”
谢嘉义嘿嘿一笑,盘算着尽量节衣缩食,哪怕凑不到那个数,跟仙师磨一磨,说不定还是有办法的呢?毕竟上回多问了一句,仙师给了他令牌。
忙活了半天,谢嘉义望着手中寡淡的稀粥,不禁悲从中来,唉声叹气地舀着。
吴老板从灰尘弥漫的里屋探出半个身子,推推眼镜,道:“饭吃了吧?”
“在吃,老板。”少年单手把碗筷举起来。
“两只手端着!”她凶道:“另外一只手放哪呢?真难看!”
吴老板走到大堂,把热腾腾的菜端到柜台上,一盘子鱼,一碟子菜,不知用什么炒的,香得少年眼馋嘴馋鼻子都馋。
吴老板余光瞄他,语气缓和了一点:“菜看着吃点,别饿着了又怪我。”
刚赶一筷子饭,吴老板转头一看,这孩子简直是热泪盈眶。
“老板真是太好了!”少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眼睛亮晶晶地把人望着。“老板也快吃。”
吴老板本还想板着脸,见这小机灵样,又懒得骂他了。
“吃饭,就莫作声!”
少年不说话了,只是笑。这鱼做得真香。
每回晚上从当铺出来,走在到小镇驿站的路上,看着青青的山峦随着步伐越走越近,心里就没由来地高兴。
随即,又开始担心。
第八日,他摸了摸藏在柜台后面的包裹,七百多灵石,已是他没日没夜省下来的了。日子将近,还是远远不够……
回到宗门,他抱着腿蜷在床上,辗转反侧。
既不想离开这里,又隐约咂摸出一点味道,容仙师不会给他解围,一定要他走。
就像把他从洞口推到黑狼面前那时一样。
他只偶然碰到过一回容仙师,跟仙师打招呼,仙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远了。
为什么不看我呢?谢嘉义好失落。
仿佛之前说的那些话,都只是他在做白日梦而已。
母亲从前是个行商,娘儿俩跟着商队,从东南到西北,再从西北到东南,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直到那年除夕,母亲忽然失踪,站在空无一人的老宅前,谢嘉义想着,总有一天会找到的,便背上包裹,踏上这条大道。
母亲教过他,凡人短短几十年,游于尘世之间,惟善是立身之本。他救过险些死在河边的老人,分过少得可怜的干粮,互相帮衬着爬过布满毒瘴的高山,什么困难都扛住了。
到了沙漠,谢嘉义求路过的商队捎着他,一同去肃州寻找母亲,他们本来不乐意,领头那个人站出来说,这是风励的儿子,救过我阿爷。
历经种种磨难,直到站在肃州城前,谢嘉义捉住眼盲的土阿婆的手,还没开口,就听见土阿婆问,怎么两年没见到你母亲了?
终于落下泪来。
这从来被宠爱的小孩儿,第一回尝到人世间的苦头。如今好容易有个翻身的机会,是真是假都无心分辨,只能努力往上爬。
他太害怕被丢下了。
第九天,谢嘉义早早来到当铺里,听着清脆鸟鸣,无精打采地接过算盘和笔,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的头就开始发昏。
唉,要是传说中的玄发仙翁能来救救他就好了……
到了傍晚,有个胖乎乎的和蔼婶子来了,趁着吴老板去后屋拿货的空当,看这少年撅着个嘴,咬着笔杆子在算账,有趣得很,就同他聊起来。
“年纪轻轻的,怎跑这里来算钱呀?看你不像愁吃穿的样子,家里产业不比当铺好呀?”
谢嘉义皱着眉,着急回宗门,心里正烦闷,顺口编道,“我欠了人家的钱,叫我十天之内还上三万灵石,我正烦呢。”
“啊唷。”胖婶子似是想了想,想到什么,一拍大腿,“你做这个活,猴年马月也不够呀!不如去旁边的竖江边上掐掐茶叶,那茶叶才名贵呢,就是有人看着。
“这么一说,趁晚上溜进去正好。”
谢嘉义坚决道:“不行!这不是偷人东西吗?”
胖婶伸出手给他比划。
“你想啊,这是情急才出此下策,以后有钱了再还不就好?你说是不是?”
谢嘉义还是摇头。胖婶子哈哈一笑,往外一指。
“走出镇上没几步就到了。天正好黑了,你顺路去看看呗!又不干什么!”
“不行不行,这话我真不能听您的。”
“你这活什么时候做完?”胖婶不说那个,转而凑过来看他手中的簿子。
谢嘉义一看时间:“还差一会儿。”
他想走远些,不同胖婶纠缠,可一抬眼,对上胖婶那双笑得眯着的眼睛,正欲开口,忽然脑袋晕晕的,看向胖婶脚下,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回神,所有念头都被换掉了。这能有什么问题呢?胖婶一看也不是个坏人呀!
一开始,他不也觉得容仙师是坏人吗?
胖婶又补充道:“这走两步的事儿,也不跑远,正好你师尊不会知道。”
谢嘉义眼前一晃,摇摇脑袋,心想,胖婶说得对,我当然应该相信她!
便不由自主地悄悄把账本子放下,走了出去。
再说,如果我跑丢了,容仙师应该就不会还像那样,完全不理我了……
后屋里,吴老板翻来翻去,如何都找不到胖婶之前当掉的宝珠。
哎呀!
她一拍脑门。怎么刚刚就没想起来呢?
胖婶不是去年就过世了吗?
吴老板赶紧从后屋跑出来,门口夜幕低垂,阴风刮过,柜台前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胖婶?
柜台后,孤零零的旧账本被风吹得哗啦啦翻了两页。
吴老板赶忙扑过去,把手往身上一揩,拉开抽屉,翻出一叠方纸,匆匆沾水画上符咒。
“哎!莲莲啊,你幺徒给鬼拐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