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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木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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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怪我。”
这句话在谢嘉义脑中响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像容仙师的声音?那位仙师分明没有张口。
少年脚底打滑,勉强站稳。
来不及疑惑,苍狼的腥臭气将他层层包围,谢嘉义不得不逼自己抬头看面前的黑苍狼。
苍狼没有动弹,似在审视着眼前少年。或者说,审视着少年手中的桃木剑。
它记得这把剑,也记得这味道。
乌发紫衣,体香若苦,天生的杀神。
那是三十八年前,骨毒之乱刚刚爆发,山鬼横行四方。相同的月夜,不同的竹林,同一把桃木剑被那人握在手里,只是更容易坏。
那剑和握剑的手,都被鲜血全然染成红色。
那凡人脸上,也全是红色。
从黑夜到白天,凡人杀了苍狼的十几只同类。
被咬、被抓、被摔,明明全身的血都快要流尽了,他全然不管,仍旧是无甚表情,面上鲜红已凝成杀神的面具。
方才击退它的人,似乎有着那个凡人当年的味道,但现在,少年落单了。
黑苍狼不会手下留情。
这下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谢嘉义手持木剑,直视着山鬼。
苍狼乌黑毛发根根分明,长长狼毛下,绿眼凶光直闪。它粗重呼吸着,每一口气都带起肌肉颤动。
剑柄在手里打滑,谢嘉义双手带着剑颤抖,传到剑尖,已然抖如筛糠。
全身上下,从头顶到脊背,从脊背到脚底,无一处不发疼,无一处不战栗。
仙师没有出现。谢嘉义不能回头,心渐渐凉下去,明明答应了我的,明明说要来教我的……
他心中凄苦:仙师,你真的想看着我送死吗?
无人提醒。
无人保护。
无人指点。
只有少年一人,握着古旧的桃木剑,以小小身躯对抗凶恶苍狼。
可他没有退,反而向前半步。
苍狼慢慢接近这看似脆弱的猎物。
谢嘉义被定住。这把剑,在苍狼逼视下,简直重达千钧。可他不想死!
如再动弹不得,恐怕要了结在此处。
心口突然疼痛非常,似种子萌芽般向外扩散,逐渐流向他身体各处,冲破经络,渗进骨髓。
每流过一寸,那一寸身体就不再听谢嘉义使唤,最终淹没他识海,夺走身体掌控权。
少年瞳中光亮渐渐熄灭,神色恍惚,
铺天盖地的晕眩袭来,少年重重一声倒在地上。
黑苍狼慢慢靠近少年,脚爪在地上嗵嗵响着。它缓慢垂下头,拿鼻子去嗅,看少年是真昏假昏。
只剩一点微弱呼吸。
苍狼顾不上其他,它很饿,而那骨毒又太香,它已很久没遇见这么香的猎物了。
苍狼血口大开,撞向少年脖子——
容木莲远望着。再等等。
他不动声色,心道,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身上的骨毒。
那种毒对山鬼来说,是最好的修炼养料。它从扎根整片东南大地上的灵脉,汲取着所有仙人的力量,若山鬼吞下身患骨毒之人,妖力将会大增。
偏偏在尘埃落定后,骨毒再现人世,让容木莲碰到了他,怎能袖手旁观?
而方才发生的事,更把他和少年彻底钉在一处。
莲枝剑已经很久没出鞘了。容木莲手握剑柄,还未出手,只见远处鲜血喷涌。
晚了吗?倘若少年死了——容木莲不会让他死的,他有千万种办法能吊住少年最后一口气,让他上入不得神界,下去不到死间。
而此刻……
少年还活着。在倒下的地方,他晃晃悠悠地重新站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神色平淡,步履稳健,拿剑的手不再颤抖。
他把那桃木剑,从苍狼左眼用力拔出来。
而后,狠狠插进它右眼!
黑苍狼哀嚎着,努力站稳,木剑中的灵力刺得它无法动弹,四肢都似被压制住,血液几近静止!
少年握紧手中桃木剑,硬生生砍断黑苍狼一条腿。
他不给苍狼喘息之机,接着,便斩下另一条。
黑苍狼换黑苍狼倒在地上,它还在垂死挣扎,扑腾的爪子划伤了少年小腿,少年却不躲也不闪,好似毫无知觉,提着桃木剑,空洞地望着前方,那不停抽搐的猎物。
他慢慢走过去。
少年脚尖点地,轻巧地跳上黑苍狼头颅,把剑插进魔物的脖颈,动作敏捷而有力。
黑狼长长地毛发几乎把少年背影遮住,惨叫一声,狼血四溅。
他依旧没躲闪,站在苍狼背上,茫然地打量打量四周,便呆呆看向脚下。
而后,身子摇晃起来。
容木莲上前一步,瞬移到少年身侧,在他倒下之前,接住了他。
少年躺在怀中,脸上都是飞溅的狼血,手臂也软下来Z那血在这少年白纸般的脸上,显得太碍眼。
容木莲拾起少年破破烂烂的袖子,“啧”了一声,抹掉这新鲜血迹。
黑苍狼心脏渐渐停止跳动,那股浓重腥气扑面而来,它从中闻到熟悉的味道。
是那个凡人,三十前是他,三十年后也是他,黑的长发,白的发带。倘若是败给他,倒不必遗憾了!
谢嘉义缓缓睁眼,发现自己又躺进了俊美的青年怀中,却已身处毒林之外,他记不清任何事情。
他正被这紫衣仙师搂在怀里,走在深山小路上,月光大亮,一片澄澈。
容木莲轻声道,“做得很好。跟我回去吧。我是药门门主,你不必担心。”
新安一地有着古老的传言。苍狼分二种,乌黑为邪,雪白为正。
“苍狼擅于分身,会吸人灵力,分出幻影。面对之人心中邪念越少,供给黑苍狼的力量就越浅,越利于斩杀。”
所以容木莲并未上前。
“人心是骗不了山鬼的。你心思纯粹,意志坚定,我选定你助我拯救苍生。
“身中剧毒,为我所救,这是代价。“
谢嘉义虽脑子糊涂了,却还想立刻跳起来。
他凝视着容仙师乌黑的眼睛,此刻真是有千万个问题想问,但只能看到那条洁白的发带,随着青丝一起,垂到仙师无情无意的眼眸旁边。
视野窄下去,谢嘉义还是失去了知觉。
意识再度沉入黑暗。
少年摸索着,心脏怦怦跳动,一觉醒来,就身处幽暗的牢房通道之中。更远黑暗里,似有活物躁动。
滴答。
水?还是血?这像从前方某处落下来的。
他瞧见几盏昏黄的灯光,沿着回廊,越走光越亮。
终于到尽头,一扇门挡住谢嘉义去路。少年也无法子,轻轻推了推,没上锁。
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眼前景象吓他一大跳,少年一颤,缩回门后。
吱呀——
这朽旧的门响起来。
不能被发现了!谢嘉义把门抵着,不敢再动。
屋中二人却满不在乎,似没听到方才响声,压根没往谢嘉义的方向看。
谢嘉义定在门后。
只见几步外有个少年跪在地上,身材瘦小,衣衫不整。
这孩子年龄估计跟他差不多,衣服被划开一大道口子,裸露出的后背,鲜血直流。
在这少年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的青衣人。
谢嘉义欲细看,悄悄探出头,那灯光不大亮,加之青衣人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挡着光线,只能看个大概。
这时,火苗一闪,谢嘉义才明明白白地看见——
青衣人脸上没有五官,仿佛本该糊作一团的。
那面容,似隔着厚厚的纱布照在木偶上,只能看到晕开的黑点,肉色的轮廓,还时时变动着……
这比黑苍狼更叫人害怕。好端端的人脸,怎会变成这样?
谢嘉义离得远,只能粗略见着青衣人弯下腰,撩起袖子,在孩子背上摸摸。
这手法像医者把脉。
明明只是抚摸,那孩子却立刻颤抖起来,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半点声音。
这是为何?
谢嘉义觑见青衣人手掌心上一片鲜红。
再一看,他顿时感觉自己的脊梁子也疼痛起来:青衣人拿着什么尖锐的东西,似一根银针,直直往跪地少年背上扎。
扎的还不是肉里,是瘦小少年背上,格外显眼的脊梁骨。
跪地少年仍隐忍着,默不作声。
这密室里除去血珠“嘀嗒、嘀嗒”的声音,寂静得连喘息都听不见。
谢嘉义真受不了少年在面前被虐待!
想着,他就要扑过去,然而身体竟无法动弹。
谢嘉义只能保持着缩在门后的样子,被迫看下去。帮也帮不了,走也走不掉,催命一般的血滴声往心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路。
不知少年被折磨了多久,终于,青衣人手里只剩最后一银针。
针头一点点没进去,没进跪地少年满是鲜血的后背。
“嗯……”
终于,在针尾全部落进这少年身体里时,他死死咬住的嘴唇边上,才不受控制地漏出一点呻吟。
一个女声响起:“站得起来吗?”
跪地少年痛得说不出话,也分不清力道大小,不知轻重地狠狠点着头,像个滑稽的坏木偶。
他撑着地,试图支起身体,奈何力气太小,总跌下去,再试,再努力爬起来。
少年终于不太稳当地站起来。
谢嘉义看见那张脸,惊得忘记呼吸。
面前的少年虽说才十五六岁,面容却同后来差别不大,俊美无匹,只是鬼气更重,表情也更丰富。
他阴恻恻盯着谢嘉义,好像从这一刻起,才注意到对方一样。
少年张口,血气几乎是从五脏迫不及待涌出来的,带着挂在口齿上的血珠。
“都怪你。”
瘦小少年死死盯着谢嘉义,拖着瘸腿向他走来。
青衣人一动不动。
谢嘉义还没反应过来,少年的眼睛就变了形状,微微上挑,接着是嘴,从那薄薄的唇,变成嘴角带笑的、微厚的唇。
这面容,怎么有些熟悉?谢嘉义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