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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木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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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毒之祸后的第三十八年,有个不起眼的少年,闯进了新安边境的七窍毒林,被一青年所救,代价是肩负起消灭新一轮骨毒的重任。
自此,我与他纠缠一生。
月下树影里只有死寂,谢嘉义大口喘着气,忽然眼前一黑,失去知觉,直到一缕从未闻过的清苦气味飘近,在身边打转,若有若无。
后脑勺被硌得疼,少年睁开眼,先看见一片艳紫衣襟,再定睛一瞧,望见一双白净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的茧子却厚,关节处宽大而突出。
“你身中剧毒,我救了你。”一个冷冷的青年声音响起。
真奇怪。是谁?
谢嘉义举起手揉揉眼,甫一抬眸,一张极其俊美的面容闯进视野。
那人眼珠子黑得发亮,映着林中明月一点,妖异非常,似鬼似仙。
这一回神,少年立刻弹起来:他刚刚正枕在这紫衣美人大腿上!怪不得硌得疼。
见少年不言语,青年淡淡扫他一眼,这声音真像山泉水:“毒未散尽,跟我回晴云山。”
谢嘉义立在他身侧,提防地打量着。
“我手上这唯一一颗七窍解毒丸给了你,顶多半个时辰不叫你毒气入体。”青年不顾他怎么看,拍拍衣裳,皱着眉,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
他腿上,谢嘉义方才躺过留下的血和泥,明显得扎眼。
除了那儿,这俊美青年全身上下都无比整洁,干净得不切实际。
不对……他未必是人。
宛陵、新安一带多山,山林子里孕育着太多山妖山鬼。虽在三十多年前,晴云山宗就让玄发仙翁下凡平叛了骨毒之乱,但灵脉遭受污染,东南龙神力量削弱,魔物躁动至今。
而山木客,就是近来频繁出现的魔物之一。
它们会化作人们眼中易于亲近的样子,引着人一直朝巢穴的方向走,再聚众将其吞食殆尽。
想到这儿,少年手心冷汗涟涟。眼前的青年,可不就像他心里的神仙样子吗?
且不说那双手,只看他那紫衣裳,每一寸衣领、每一截衣带都安分地贴在身体上,毫无歪斜,腰间还挂着六个一模一样的玉扣,常人哪会如此佩戴?
所以,该怎么逃跑?
青年抬头望一眼月,月下林中,微风吹拂时亦无声。
“毒林是为防走私而设,此毒变化神奇,不能小瞧。你跟着我。”
“晓得了?”
少年强压恐惧,点点头。
他听说,这两日镇上有个猎人,迷失林中,路上碰见友人,还寒暄了两句,毫无破绽。
待友人察觉不对,回头去追,只见山木客原形毕露,口中撕咬着猎人的半个身子,后者却还沉浸在美梦之中,脸上还在笑。
说不定眼前之人,正是杀死猎人的那只山木客!
见他知晓,紫衣青年站起来,指指前边。
“跟紧,莫迷路了。”他顿了頓,很不放心,“也別添亂。”
青年把谢嘉义从上到下看了一眼,挑挑眉,似乎觉得他真是太邋遢了。
谢嘉义不合时宜地想着,要在两年多前,他的亲人还没凭空消失,他怎能容忍这样的日子!
少年一边跟着青年往前走,一边趁他不注意,悄悄地把步子往后拿,每走一步,就落下一点,跟他拉开距离。
青年与少年一前一后地走着,脚底踩到落叶时,那脆响是唯一的声音。
月光幽微,树影暗沉,少年屏息凝神,心中祈求着苍天保佑。
青年走到某一处,脚步忽然慢下来,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听到了不存在的声音。
他把手搭在一旁树干上,轻轻划弄着,像要给树木把脉似的。
此时林中骤然风起,树影摇曳如群魔乱舞,风声凄惨似厉鬼食人。
狂风把紫衣青年洁白如玉的发带吹得飘起,将袖口吹到胳膊,露出他靠着树的那一截手腕,白得简直要发光。
深山毒林,美人倚木。
既像古画里的山水美人图,又像是传奇故事里的妖魔插画。
不知是否看花了眼,紫衣青年身上那斑斑点点的血迹,从一路连下去,同他脚边的红花凑在一起。
像大大小小、散发血气的精怪。
秀丽又可怖。
谢嘉义远远望见前方有条小路,再往前就是山石,管他山木客还是山仙,要活命还是得——
跑!
风中似乎传来那个“山木客”略焦急的声音:
“你在……哪呀?跑什么?”
“山木客”又喊,咬牙切齿地:
“跑什么……”
这声音在山谷中回响着,随着风声传递,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
少年听他呼喊,暗暗咬牙,跑得更快。风声大作,如催命惊魂,但少年跑着跑着,忽然只剩一片寂静。
谢嘉义一看,山木客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他曾扶着的那棵高大林木,树根处鲜红的花朵哗啦啦地响着,像一片流淌的血迹。
无人倚木,空留血痕。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那化作极美青年的山木客,是不是就躲在其中某棵树后,修长手指掐在树干上,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似笑非笑,时不时舔舔唇?
谢嘉义看见身旁一排脚印,那是自己的,带着泥,步幅不大。可是这排脚印旁,出现了另一只脚印。
抬头,对上一庞大大物——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狼怪!
恰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声音。
“别动!”
黑狼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只消一眼,谢嘉义便无法呼吸。
黑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口中一丛丛的倒刺。那张嘴比少年的脑袋还大,它呼呼地喘着粗气,扑向弱小的少年。
谢嘉义本能地闭上了眼,抱住脑袋,几乎要哭出来。
母亲……母亲应该还在等我……
我不想死!
时间流逝着。
谢嘉义眼噙着泪,呆呆望着面前。
黑狼的影子已然消失,只剩一片笼不住他的虚影,月光下,那影子青丝摇动如池鲤游水,长袖飞舞如千花齐坠。
他回首一望,青年的剑尚未出鞘,一手背后,仅仅单手拾起剑柄,轻轻一甩,便听得黑狼惨叫一声。
谢嘉义再一眨眼,它已被击退至十步开外,背靠着巨木,缓缓地滑下去。
“走。”青年扫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青年抓着他的衣领,轻车熟路地钻进旁边一个狭小缝隙。
这是个开口极小的石洞,旁边长着许多杂草灌木。
进到石洞,青年刚把他塞进洞深处,就挪到靠近洞口的地方,等他自己坐起来。
紫衣青年盘腿坐在洞穴另一边,静静看着外面的情形。
少年大脑像被缠住,想不清任何事。
二人一里一外,隔得很远。
石洞冰冰凉凉,细摸很是潮湿,洞壁上不重的反光映上青年的脸,暗处的面容看不清晰,只幽光像眼波流转着。
“为什么跑?”这话却责难,“以为七窍毒林只是树木含毒而已?”
待在这石洞,隐隐约约能听到黑苍狼在外奔跑的声音。
这“山木客”之前是不是说过……半个时辰就会毒发?谢嘉义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寒颤。
看着少年怯怯模样,青年叹了叹。
如今山鬼越来越多,灵脉也越发衰微。青年垂下眼睛,心想,第二次骨毒之乱,要来了吗?
“毒林有凡人看不见的雾,加之山鬼改路引你折返,很容易迷失方位,反复打转。”
青年顿了顿,一边整理凌乱外衣,拍着身上灰尘,一边说,“我不害你。
“我方才刚以灵力潜入土地,探寻附近有无山鬼踪迹,片刻没看住,你就跑丢了。
“接下来要想出去,你得听我的话。”
青年找到几条布带,麻利卷成一团,扔过去。布团子滚到少年脚边,慢慢停住。
“我来自晴云山,姓容,名木莲。”
少年没捡起那卷布条。
他听说过晴云山。
这山宗是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祖上出过天神的大宗门,加之于消灭骨毒曾有大功,若仙师真是晴云山修士,应当可以相信。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仙师平静道:“杀了外面那只黑狼,我便收你为徒。”
谢嘉义来不及思量,便听“山木客”淡淡道:
“前提是,只能你自己去。
“你身中骨毒,若我未介入,今日你闯进七窍毒林,再染上毒林之毒,这双毒并发,早已死透了。
“它是被你身上的毒气吸引来的,因果在你,劫数也应当由你自己破。”
青年毫不留情地掷出这句话。
怎么可能?
连谢嘉义这样的凡人都知道,骨毒极为可怖。
只要染上这毒,骨头就会一点、一点向内缩,一开始还能活动,慢慢地,五脏被骨头压迫,不出一个月,人就会缩成一个尸球,活活被自己的骨头掐死。
若是他身带骨毒,怎会毫无知觉呢?
“这把桃木剑,是当年我师尊给我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教你。”
谢嘉义猛然摇头,难以置信,而今仙凡分割,他这从未修炼之人,对上山鬼,简直是送死!
木剑在仙师手中凝聚成形,停在空中,剑尖朝着他,颇为咄咄逼人。
“有我在,你不会死。”仙师伸出手,如诱骗一般,递上剑,“你可知仙人灵力分七等,七等之上便有飞升成神之机会?
“从一等到六等,我只花了五年。在这小小山鬼面前保下你,是再轻松不过的事。”
这一切都不过片面之词,但方才被他救下,已然见识过那种力量——
谢嘉义亦无其他选择,望着这把悬在眼前的木剑,咬咬牙:
接!
他双手掌心朝上,掌上铺着混杂的汗水和血水,还有垂落下来的仙人目光。
而今仙凡分隔,他想上山修仙,比登天还难,更别提他还算半个孤儿,流浪数年毫无依凭,生死皆看上天心情。
他需要一个归处。
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命中有劫,解不开;命中无劫,就是他的福分!
这把干净的、有些年头的木剑,从前由仙师握着,现在放进了少年的手掌心。
可是凭他,就凭他——
如何杀?
恍然闻见草木香淡淡,少年心里稍稍平静。
吞了吞口水,谢嘉义提着剑朝洞口走去。缝隙外,高大的黑苍狼正不停抓挠着树木。
谢嘉义方把手伸出去一点,苍狼仿佛闻到他气味,立刻回头,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望向他。
他不自觉后退,不料,甫一撤步,却听得“山木客”竟然轻笑一声:
“乖一点。”
一双有力的手将谢嘉义一把推出洞口,恰巧触着他被山鬼撕烂的衣裳缺口。
肌肤相贴的瞬间,不属于谢嘉义的声音在内心响起。
“莫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