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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不说话,他只留便签 红色的结婚 ...

  •   红色的结婚证拿在手里,比想象中要轻。

      蔺迦年把证件摊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笑得一样克制。合影的背景太红,衬得他们两个人的脸色都白得有些过分,像两张被装裱在一起的工作证。

      “你回医院?”她把结婚证收进文件袋。

      “嗯。”江砚礼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三点半有个术前会诊。”

      “那我先走了。”

      蔺迦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刚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蔺迦年。”

      她停下来回头。江砚礼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装着他那份结婚证的文件袋。他背后是民政局灰色的台阶,台阶尽头种着一排银杏,金黄黄的叶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像被人打翻的颜料。

      “钥匙。”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把,朝她这边递了一下,“今晚搬家?”

      蔺迦年这才想起来——协议上写了,同住,但不共寝。他的房子有两间相邻的卧室,中间隔着一道墙和一个公用的卫生间。她今晚就要搬进去。

      “七点。”她说,“我下了班回去拿东西。”

      “密码锁的初始密码是我妈生日,801206,”他把钥匙放回口袋里,“你到了自己改。”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深灰色的背影穿过银杏叶铺满的小路,很快消失在一栋建筑物的拐角。

      蔺迦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801206。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二月六号,江砚礼的母亲应该就是那天出生的。一个把母亲生日设为门锁密码的男人,在说起母亲的病情时,眼底沉着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怨,也不是愧疚——更像是尽力了。

      尽了一个人的全力,去替另一个人活着。

      蔺迦年没有等下班。她下午三点四十五就到了家——准确地说,是到了她住了三年的那间单身公寓。

      三十七平的一居室,月租四千五,朝北。当初租这个地方是因为离公司最近,通勤时间可以压缩到十二分钟,这样一来她每天可以多睡半小时。她把“多睡半小时”写进自己年度时间管理的优化目标里,就像写一个项目的KPI。

      东西不多。

      她的所有物品加起来,装不满一辆搬家公司的面包车。衣帽间里的三十几件正装按颜色挂好,从黑到灰到藏蓝,像色谱分析图。抽屉里的内衣按类型分区,用隔板隔开,打开一看像是优衣库的货架。书柜上放着的不是小说,是计量经济学、风险模型、Python数据分析,还有一本翻旧了的CFA考纲。

      她的人生,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

      也没有一件多余的记忆。

      唯独在整理床头柜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最底下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三张照片。一张是她六岁生日那天,她妈鄢素心抱着她吹蜡烛,嘴唇贴在她额头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第二张是她十岁那年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拿了三等奖,她爸蔺卫东把她举过头顶,她的头顶几乎要撞上客厅的水晶吊灯——那盏吊灯后来被债主搬走了;第三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站在老房子门前的梧桐树下,春天,梧桐花落了满地,紫白紫白的。

      她把三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第一张:迦年,生日快乐。妈妈爱你。

      第二张:我女儿,将来准是干大事的。

      第三张那行字被划掉了。她认出那是自己的笔迹。十岁还是十二岁那年,她用铅笔在上面写了“我们一家”,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她又用同一支铅笔把这三个字涂成了一团黑。

      她拿着第三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三张照片重新装回信封,放进了自己要带走的那个箱子里。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来不及想为什么要带走。

      晚上七点,一辆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停在市中心一处住宅区的地下停车场。

      蔺迦年带着司机把三个箱子搬进电梯。电梯升到十七楼,叮的一声打开,面前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很长,只有两户人家,门对门。她走到1701号门口,输入密码。

      锁芯转动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不是臭味,不是烟味,是一种清淡的、混合了皂香和消毒水的——他的气味。

      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光打在浅木色的地板上,照亮了一个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客厅。灰蓝色的布艺沙发,黑色的茶几上只摆了一个遥控器和一只白瓷杯。电视墙上什么也没有挂,连一根多余的线都看不见。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两只玻璃杯和一台胶囊咖啡机。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住在这里的人,不喜欢多余的东西。

      和她一样。

      “你的房间在左边第二间。”

      江砚礼从客厅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浅灰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这副样子和她之前见过的西装革履完全不同——头发没有打理发胶,松松地垂在额前,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还在值班的规培生。

      “你在。”她说。

      “刚回来。”

      他走过来,帮她提了一个箱子。蔺迦年跟着他穿过客厅,往走廊里面走。走廊不长,依次分布着卫生间、她的卧室、他的卧室,最里面是一个小书房,门开着,她瞥见里面有一张很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摞医学期刊和一个红色的橡胶握力球。

      “这个给你。”江砚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她门口的斗柜上,“房间的。你用的时候自己锁。”

      蔺迦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他。

      “谢谢。”

      “冰箱里有吃的。我晚上有一台急诊,不定几点回来。”他从鞋柜上拿起了车钥匙。九点钟的手术,现在已经在出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有什么习惯或者忌口?”

      蔺迦年愣了一下。

      “不吃香菜。”她说。

      “记下了。”他说完这三个字,门在他身后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蔺迦年站在她的新卧室门口,看着那把钥匙躺在斗柜的白色台面上,在暖光灯下泛着一点点金属的反光。她走过去,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钥匙是新的。

      齿槽上还带着出厂时留下的毛刺,没有被用过。

      她花了一个小时把三个箱子归位。

      然后坐在床上,给孟岫青打电话。

      孟岫青是她大学里唯一还能联系的朋友。两人同级不同系,蔺迦年学金融,孟岫青学摄影,一个用数据构建确定性,一个用光影捕捉不确定性。但奇怪的是,这段关系居然维系了很多年。可能是因为孟岫青是唯一一个在她冷着脸说“我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依然会把热奶茶塞进她手里的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结了?”孟岫青的声音带着一种北方人特有的干脆,开门见山。

      “结了。”

      “他那个人,到底怎么样?”

      蔺迦年想了想,说:“很安静。”

      “安静?”孟岫青在那头笑了一声,“你是娶了个丈夫还是养了盆绿萝?”

      “是嫁。”蔺迦年纠正,“法定配偶。”

      “行,法定绿萝。”孟岫青说,“那你现在住他那儿了?他有没有跟你提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

      “没有。”

      “一个也没有?”

      “他在协议里写了,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蔺迦年换了个姿势,靠到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开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蔺迦年,”孟岫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五十万是不少,但你不是没有那个本事从别的地方搞到。你究竟为什么答应这场婚姻?”

      蔺迦年把杯子放回去。

      她看着窗外。这里是十七楼,能看到对面住宅区星星点点的灯光,一层一层的,像被码好的方形蜡烛。每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敢说出口的那个答案。

      “因为他是第一个没有让我解释‘为什么’的人。”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会在收到花的时候笑,”蔺迦年说,“为什么我需要把所有事情写进条款,为什么我做事总要等别人先离开才觉得安全。这些为什么,他没有问过。”

      电话那头,孟岫青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行吧。但你给我记住了,他要是敢让你输,我第一个不答应。”

      蔺迦年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虽然很轻,但嘴角确实往上翘了——还好孟岫青没看见,不然她一定会大做文章。

      “他不会的。他把协议签了。”

      “蔺迦年,”孟岫青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无奈,“你这个傻子。协议这种东西,防不住心的。”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只剩下安静。

      空调的风往外吹,出风口那个用来导流的小塑料片轻轻颤着,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蔺迦年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临界点——她的人生在这扇门的两侧被分成了两段。门外是负债、催婚、对母亲的愧疚、对所有关系的怀疑;门内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她站起来,打开卧室门,穿过走廊,走到客厅。

      1701室的客厅很安静。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近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束在天花板上扫一道弧线。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那只白瓷杯。杯子底部的环形茶渍已经干透了,颜色很深,大概已经放了好几天没人洗。

      蔺迦年拿着杯子站起来,走到厨房。

      洗碗池里也放着一只杯子。和茶几上的那只一模一样,白瓷,没有任何花纹。唯一不同的是,这只杯子的底部没有茶渍。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印痕,是嘴唇碰过之后留在光滑瓷面上的,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过来:他每天都用同一款杯子,每天喝完茶都不洗,第二天再换一只新的。六只杯子轮着用,等到最后一只也脏了,周末统一放进洗碗机。

      这个男人连洗杯子都有一套算法。

      蔺迦年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只脏杯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把两只杯子都洗了。热水冲在杯壁上,茶渍很快就化开了,棕色的水流打着旋冲进下水口。她用厨房纸巾把杯子擦干,归位到杯架上。

      然后她从冰箱门上取下一张便利贴,用冰箱旁边的笔筒里拿了一支笔,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

      ——杯子洗好了?
      ——太啰嗦。
      ——以后喝完自己洗?
      ——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谢谢你的房间?
      ——更没必要。

      她拿着笔站了十秒钟,最后在便利贴上写了四个字:

      “我到了。”

      然后她把便利贴贴在了冰箱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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