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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一个陌生人领了证 蔺迦年是下 ...

  •   蔺迦年是下午三点接到那通电话的。

      她正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捏着黑色的白板笔,屏幕上是一张还没有画完的风险矩阵图。项目方的人坐在长桌对面,市场总监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们的用户增长模型,语调里带着那种创业公司特有的、不太可信的亢奋。

      她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妈。

      蔺迦年看见这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接”,而是一个数字——上一次这通电话打来,她损失了八万。

      上上次,十二万。

      上上上次,她替那个男人还清了最后一笔本金。

      她把白板笔搁进卡槽里,侧头对旁边的分析师低声说了一句:“你接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一直走到尽头的茶水间,玻璃窗外是楼下商圈的天井,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空调外机整整齐齐地挂着,像一排金属墓碑。

      她接了。

      “迦年。”那头的声音比她记忆里又老了一点,带着南方口音,说话的时候末尾总是往上飘,显得——她自己也不知道——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埋怨。“你这孩子,是不是又把我电话屏蔽了?我打了好几遍才通。”

      “开会。”蔺迦年说。

      “哦,开会啊。”那头似乎抓住了什么,语气立刻热络起来,“开会好啊,你们那个公司,听说今年又做大了?上次我在新闻上看见你们老板,说是又投了哪家……”

      “什么事?”蔺迦年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钟已经足够让她后背的肌肉绷紧。

      “就是……”那头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你爸的事。”

      蔺迦年没有纠正她——那是我爸,不是“我爸”。她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盯着窗外的空调外机,那台外机的网罩上挂着一小截黑色的扎带,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又输了?”

      “嗨,”那头笑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就是下个月到期,想着你先周转一下……”

      “多少?”

      “二——三十个?”

      蔺迦年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叹气,没有骂人,只是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她这个动作做得很克制,像在做一套标准化的压力管理流程——吸气,按三秒,呼气,睁开眼。

      “三十万。”她把数字重复了一遍。

      “他保证这次是最后一回了,”那头的声音急切起来,像是怕她挂电话,“迦年,他是你爸,他现在——”

      “我上个月才给了十万。”

      “那十万不是还了利息嘛……”

      “我知道那是利息。”蔺迦年说,“我问的是,本金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蔺迦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屏幕上弹进来两条微信,一条是分析师发来的会议纪要,一条是银行理财经理的生日祝福,一年就发一次的那种。她把祝福短信往左滑掉,盯着那条会议纪要,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下午还有事,”她说,“晚上给你回电话。”

      “迦年——”

      “三十万不是小数,”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个项目的风险评估结果,“我需要看看现金流的安排。我晚上会跟你说,如果我能拿,我会告诉你;如果拿不了,我也会告诉你。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没等对方说话。

      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加热声。蔺迦年靠在台面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倒映出她自己的脸。窄脸,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七年,知道它什么角度最好看,什么角度最不好惹,也知道它此刻看起来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这就够了。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

      下午六点半,蔺迦年准时出了写字楼的门。

      她没有加班。今天不是加班的日子,今天是——她看了一眼手机日历——相亲的日子。

      这件事在她的人生计划里已经排了两个月。相亲对象是公司合伙人苏姐介绍的,说是自家表亲的朋友的学生,话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三个字:神经外科的,人还行。

      蔺迦年对“人还行”这三个字天然抱有好感。因为“还行”意味着不张扬、不油腻、大概率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她三十岁之前不考虑生育,但这件事没必要跟任何一个陌生异性在餐桌上讨论。

      地点约在明和医院旁边的一家粤菜馆。相亲对象指定的。

      蔺迦年查过这家馆子的大众点评。人均一百二,评分四点一,差评集中在“上菜慢”和“服务员态度不好”。她能理解为什么选这里——离医院近,外科医生时间不可控,能见缝插针吃顿饭已经算良心安排了。

      她到的时候,对方还没到。

      蔺迦年选了个靠窗的卡座,面对着餐厅的门。这个位置是她下意识选的——背对墙,面对入口,整个空间尽收眼底。她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确认了安全出口的位置,然后才翻开菜单。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等待时间:三十分钟。这是她测算过的合理区间。对方是医生,手术延时属于不可抗力;但如果超过三十分钟且没有任何消息,说明这人对时间的态度与她存在根本差异——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缺乏对齐的空间。

      她刚翻到第二页,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抱歉,第二台手术延了半小时。”

      蔺迦年抬起头。

      江砚礼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外面是件黑色的薄外套,不带牌子的那种,但剪裁很好。他很高,坐在卡座里,头顶几乎跟隔断齐平。脸上是一种常年待在手术室里的白,冷调的白,衬得他的眉骨和睫毛颜色格外深。

      他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他是那种你看了第一眼,会忍不住再看第二眼的。

      因为他坐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寒暄的笑,甚至连坐下来的姿势都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镇定。就好像他不是来相亲的,他是来查房的——你坐在他对面,你就是他的病人,他不需要讨好你,他只是来确认你还活着。

      “没关系。”蔺迦年把菜单推给他,“我还没点。”

      江砚礼接过菜单,没翻开,直接叫了服务员。他点了三个菜,每个都是这家店的招牌,点菜的方式非常高效——菜名、口味备注、结束。服务员走的时候还在本子上慌慌张张地记。

      蔺迦年看着他把菜单放到一边,心想这人大概是那种把菜单背完了才来的。

      “你是苏姐的……”她先开了口。

      “我舅舅的朋友的学生。”江砚礼说,语气很淡,“这层关系我捋了三遍才记住。”

      蔺迦年嘴角动了一下。这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蔺迦年。”她说。

      “江砚礼。”

      他伸出手。两个人隔着桌子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层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持针持了太多年磨出来的。蔺迦年的手也凉,但凉得不突兀,是写字楼里常年恒温养出来的那种凉。

      凉碰凉,倒是谁也不欠谁。

      菜上得慢,两个人的对话也慢。

      江砚礼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他不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也不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聊点什么”。他坐在位子上,身体微微靠在椅背里,不玩手机,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像一台进入了休眠模式的精密仪器。

      蔺迦年反而觉得舒服。

      她这辈子最烦没有意义的寒暄。每一个上来就问她“你是做什么的”的人,都在用社交噪音填补内心的不安。而江砚礼没有这种不安。他不需要被她喜欢,也不在乎她怎么看他的沉默。他只是坐在这里,做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这反倒让她产生了兴趣。

      “你每周做几台手术?”她主动问。

      “看安排,”他说,“三到五台。”

      “最长的一台做了多久?”

      “十二个小时。”他想了想,“胶质瘤。切完最后一毫米,手才开始抖。”

      蔺迦年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不是“我累坏了”,不是“我好厉害”,只是一个事实,像在汇报一个手术记录。

      “为什么选神外?”她又问。

      江砚礼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蔺迦年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审视的眼神,不是审视她的外表,而是在审视她这个问题的质量。

      “因为犯错的空间最小,”他说,“一台开颅手术,偏移零点五毫米,人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所以我每天上班都得百分之百地准备好。”

      “不累吗?”

      “习惯了。”他说,“你呢?”

      话题终于转到她身上了。蔺迦年抿了一口茶,杯沿在她手掌间转了一圈。

      “我做风控。”

      “风控。”

      “就是判断一件事情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以及你能不能承受那个结果。”

      江砚礼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晚上的第一个表情。

      “和我做的事差不多,”他说,“只是你的病人是数据。”

      蔺迦年放下茶杯。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倒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大脑的过滤。他不废话,不客套,不试图在她面前塑造一个“有趣的灵魂”。他只是诚实地表达自己看见了什么。

      诚实在她这里,是比有趣稀有得多的品质。

      “所以我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她说,“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计算风险,然后说服自己这笔账是划算的。”

      江砚礼看着她,没有接话。但蔺迦年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种东西——同意。

      第一顿饭吃完,两个人在粤菜馆门口道别。十一月的晚风卷过街角,把路边银杏树的枯叶吹了一地。蔺迦年裹了裹外套,江砚礼站在她旁边,等网约车。

      “你住哪里?”他问。

      “锦江区。”

      “顺路。”他说,“一起吧。”

      蔺迦年点点头。

      网约车等了八分钟。这八分钟里,他们没有说话。不是“我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是“好像也没必要说什么”的放松。她站在他身边,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衣液的皂香。一个干净到苛刻的男人,她想。

      车上两人坐在后座的两端。司机放着九十年代的粤语歌,音量调得很低。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片一片地滑过去,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蔺迦年忽然觉得,如果婚姻只是这样的话——安静、有序、彼此不打扰——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相亲的第一天就想到了“婚姻”两个字。

      可能是她妈那通电话的缘故。

      可能是三十万的缘故。

      也可能是她活到二十七岁,终于累了。累到不想再跟任何人从头开始交代自己的人生。

      第二次见面,是江砚礼主动约的。

      隔了两周的周六下午。他发微信的语气和本人一模一样:下午三点,有空吗?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波浪线。

      蔺迦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回了一个字:有。

      这次的地方是他选的,不是餐厅,是医院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角落里坐了,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台iPad在看什么。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张脑部CT的片子。

      “周末还看这个。”她坐下来。

      “明天的手术。”他把iPad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透过背壳的边缘漏出来,在他手边画出一道亮线。

      “找我什么事?”

      江砚礼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很轻微的深呼吸。蔺迦年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人在紧张。虽然他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你说。”

      “我需要一个妻子。”

      蔺迦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咖啡馆里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隔壁桌的两个女生正在低声讨论周末的安排,吧台后面的咖啡师把奶泡倒下去,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世界一切正常,只有他的这句话不太正常。

      “你说什么?”

      “我需要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江砚礼说,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很清晰,像在做术前谈话,“最好是两年。不需要办婚礼,不需要同居——可以同住,但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婚姻义务。两年后协议解除,财产各自独立。”

      蔺迦年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水太冰,她喉咙紧了一下。

      “你在跟我谈契约婚姻。”

      “对。”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觉得你是能做这个决定的人。”江砚礼说,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没有任何遮掩和躲闪,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演过的结论,“上次吃饭,你说你做的事情是判断最坏的结果,然后看能不能承受。我这个提议的最坏结果是,两年后你依然是单身,财产无损,没有肢体纠缠,不会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你唯一需要付出的,是挂上‘江太太’这个身份。”

      “那你呢?”蔺迦年放下杯子,“你需要什么?”

      江砚礼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这是他身上唯一显得有温度的地方。

      “我母亲患有重度抑郁,病史十三年。现在她最大的执念就是我的婚事。”

      蔺迦年没有说话。

      “她最近的一次发作期,主治医生告诉我,药物调整的效果在递减。”江砚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更沉了一点,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发出来的,“我不清楚她的时间线。但我知道,她对我唯一的不放心,是觉得我一个人不行。”

      “所以你需要一个妻子,是为了——”

      “让她放心。”

      蔺迦年把身体靠进椅背里。

      她见过很多人说谎。但她判断江砚礼没有说谎。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会加很多细节,会把逻辑编得很圆,会在说完之后偷偷观察你的反应。但江砚礼没有。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她的眼睛,说完之后依然看着她,像在等她说“不”。

      “我也有一个条件。”蔺迦年说。

      江砚礼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我需要一笔钱。五十万。”

      她报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一秒。但她没有让这一秒表现在脸上。这是她算过的:还她爸三十万,剩下二十万用来做一个防火墙——她打算一次性替她爸买断所有外债,然后要求法院把他名下的房产划到她的名下做代持。这个家不能再有任何雷了。

      五十万,对江砚礼来说不是一笔小数,但也不会伤筋动骨。她查过他的基本资料——神经外科主治,年收入不会低于八十万,加上一台开颅手术平均能拿几千块的手术费加成,两年下来,五十万是他能拿得出来的数字。

      江砚礼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好。”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需要这笔钱。没有问她拿五十万去做什么。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在这个数字上附加任何羞辱性的解释。就是那么一个字:好。

      蔺迦年在这一刻,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

      他不是不懂世故,他只是不愿意把世故用在值得认真对待的人身上。

      “那我也有一个条件。”她忽然说。

      “你说。”

      “我们是合伙人,不是夫妻。请你遵守这一点。”

      江砚礼看着她,眼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的第二个表情。蔺迦年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意思——像是一丝意外,又像是一点退让。

      “可以。”

      “还有。”蔺迦年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所有条款,写进协议。”

      她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江砚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她。

      然后他接过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速度比蔺迦年想象中快。一行一行,条分缕析,工整得像病历本。蔺迦年坐在对面看着他写,觉得这一幕放在“相亲”的语境里简直像一个行为艺术——

      两个理性至上的人,在一家街角的咖啡馆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起草他们未来两年的婚姻条款。

      她忽然想笑。

      但没有笑出来。

      协议是她打印的,一式三份。她一份,他一份,还有一份封存在银行保险柜。

      她去打印店的时候,把条款又改了几处。第一版的第五条写的是“乙方不得在婚期内与其他异性建立恋爱关系”,她在这一条后面加了一句,用红笔标注:“甲方同等适用。”

      然后又加了一条:“除法律规定之外,双方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她把修订版的协议拍到江砚礼面前的时候,他只扫了一眼,就签了。

      “你不想再加点什么?”她问。

      “你改得很合理。”他说,“笔。”

      他把她的笔接过去,在三份协议上都签了名字。蔺迦年看着他签名,觉得这个人写字和他做手术应该是一个风格——每个笔画的起落落都很干净,没有钩连,没有连笔,像印刷体。

      江——砚——礼。

      她把协议收好,装进文件袋。

      “走吧。”她说。

      “去哪里?”

      “民政局。”

      那天是周三。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民政局拍照的背景是一块红布,摄影师说“两位,靠近一点”,他们往中间挪了几厘米。摄影师又说“再近一点”,蔺迦年感觉到江砚礼的肩膀轻轻碰上了她的肩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须后水的清苦。

      闪光灯亮的那一刻,她想:这就是我选择的婚姻。一段经过精密计算、容错率可控的婚姻。

      她不知道的是,任何计算都有边际。

      而江砚礼,是她所有计算公式里唯一的未知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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