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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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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平静而琐碎。
陆渊的身体恢复得比苏何预想的要快。第二天他就能下地走动了,第三天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转悠,到了第四天,他甚至主动去灶房帮苏何烧火——
虽然烧糊了一锅粥,把刘昱气得跳脚,但那股子笨拙的认真劲儿,倒让苏何忍俊不禁。
刘昱起初对陆渊横眉冷对,一口一个“流浪汉”“小贼”,可架不住陆渊不跟他吵。
陆渊只是沉默地做事,劈柴、扫雪、喂鸡,偶尔被刘昱骂急了,就垂下眼睛不说话,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大狗。
鹿啉最先倒戈。
那天苏何看见鹿啉蹲在客房门口,小手捧着一把炒黄豆,正往陆渊手里塞。
“陆渊哥哥,你吃,可香了。”
陆渊低头看着那把黄豆,又看看鹿啉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接过去慢慢吃了。
鹿啉就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奶声奶气地说:
“陆渊哥哥,你以后别走了好不好?咱们苍穹宗可好了,师姐会做好吃的粥,师傅会讲故事,就是刘昱师兄有点凶,但他人不坏的。”
陆渊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鹿啉的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苏何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倒是不担心陆渊会伤害他们——这几日她暗中观察,发现这个少年虽然沉默寡言、警惕心重,但骨子里并不坏。他吃饭时会先等所有人都动了筷子才吃,走路时会刻意放轻脚步不打扰别人,甚至连咳嗽都会捂着嘴偏过头去。
这些细节骗不了人。
只是苏何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
她这几日格外留意小师妹鹿啉。
原著的剧情线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苍穹宗小师妹在山中捡到重伤的敌国太子,救回宗门悉心照料,两人因此结缘。而那位太子,十年后将率军踏平她的母国,苍穹宗也在那场战争中灰飞烟灭。
苏何穿越过来后,已经在暗中干扰了这条线——她阻止了小师妹那次外出的机会,还刻意引导鹿啉与自己亲近,让原书女主对她产生依赖而非对那个男人。
但她知道,命运是有惯性的。
原书男主不会死,他终究会被人救下。而小师妹,也未必会就此与那条线彻底切割。
这几天,苏何发现鹿啉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团子突然安静了许多。吃饭时会发呆,做功课时会走神,连缠着苏何讲故事的次数都少了。有时候苏何叫她好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苏何问她怎么了,鹿啉就摇头,挤出笑脸说“没事呀师姐”。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苏何心里不太踏实。
她知道原著中小师妹正是在这几日偷偷跑出宗门,才遇见了那位太子。所以她一直暗中盯着鹿啉,连夜里都要起来去鹿啉的房间门口看一眼,确认小丫头没有半夜溜出去。
到了第五天,黄昏时分。
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色,余晖洒在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苍穹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商量今晚睡哪儿。
苏何刚从灶房端了药出来——陆渊的伤还没好全,师傅说还得喝几天药——路过鹿啉的房间时,习惯性地往里瞥了一眼。
门虚掩着,屋里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小枕头歪在一边,那件青色的小袄子不见了。
苏何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药碗,快步走到院子里。刘昱正蹲在柴房门口劈柴,陆渊坐在台阶上帮他递木头,两人难得没有吵架。
“看见鹿啉了吗?”
苏何问。
刘昱抬起头,一脸茫然:
“没有啊,难道不在屋里吗。”
陆渊也摇了摇头。
苏何咬了咬嘴唇,转身就往山门方向跑。
雪地上一行小小的脚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向山林深处,还没有被新雪覆盖——人刚走不久。
苏何顺着脚印追了出去。
暮色越来越深,林子里光线昏暗,雪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路。苏何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心口突突直跳。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明明知道原著剧情,明明知道小师妹会跑出去,怎么就没想到把门锁上?
跑了大约一刻钟,她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细小的惊呼,紧接着是“扑通”一声。
苏何加快脚步,绕过一丛枯木,就看见鹿啉趴在一片雪地里,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小袄子上沾满了雪,像一只翻倒的团子。
她正挣扎着要爬起来,可雪太深,手脚并用了好几下都没能站起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苏何站住了,喘了几口气,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弯腰一把将鹿啉从雪地里捞了起来。
鹿啉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苏何,整个人僵住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雪沫子,脸上还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师姐……”
她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苏何蹲下身,替她拍掉身上的雪,又把那件滑落的袄子重新裹紧。她板着脸,语气严厉:
“鹿啉,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天马上就要黑了,山里会有野兽,你一个炼气期都没有的小丫头,遇到危险怎么办?”
鹿啉低着头,不敢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苏何看她这副模样,到底心软了几分,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冰凉的小手:
“走吧,先回去。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转身要往回走,却发现鹿啉没有动。
那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苏何回过头。
鹿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发出声音来:
“师姐……”
“我的妈妈……她怎么样了?”
苏何一怔。
鹿啉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几乎听不见:
“她还活着吗?”
苏何蹲在那里,看着鹿啉哭得通红的小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啉吸了吸鼻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雪水和泪水:
“我知道的……妈妈把我送到这里来,是因为家里活不下去了。那年也是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比今年还大。”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酸涩:
“她背着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我发着烧,迷迷糊糊的,只记得雪好冷,风好大,妈妈的背好暖……后来我睡着了,醒来就在苍穹宗了,师傅说妈妈已经走了。”
苏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鹿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雪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
“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妈妈只是出去买东西了,过几天就会回来接我。可是我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没有来。”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我就想……那天那么大的雪,妈妈一个人回去,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苏何懂她的意思。
那年的风雪,比今年更甚。一个凡人女子,孤身一人穿越茫茫雪林,没有修为护体,没有御寒的法宝,甚至连像样的冬衣都未必有。她能平安回到家乡吗?
想到这,苏何心里微微发紧。
苏何想起前几日,鹿啉缠着要跟她和刘昱一起去砍柴,被她拒绝后那失落的眼神。那不是小孩子贪玩,而是别的什么。
苏何的眼眶微微发酸。她伸手将鹿啉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鹿啉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进苏何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在暮色苍茫的山林间回荡,又委屈又心酸。
“师姐……我好想她……”
“我知道。”
苏何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的。”
苏何的声音有些哑。
“她把你送到这里来,是因为她爱你。她想让你活着,让你有饭吃,有衣穿,能修炼,能过上好日子。”
鹿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苏何抱着她,感觉怀里那一小团温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原著的剧情——原著中没人知道为什么小师妹会一个人跑出去,现在她明白了。她只是思念自己的母亲……也因为如此,她才会一个人偷偷在夜晚离开宗门,因为她只是一个任性又懵懂的孩子。
她没思考过自己会不会有危险,只是想去寻找几年前母亲的背影。
也恰恰因为如此,才会正好捡到男主。
没有人问她“你怎么了”,没有人抱她,没有人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苏何闭了闭眼,收紧了手臂。
“鹿啉,你听我说。”
鹿啉抽噎着,抬起脸看她。
苏何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妈妈把你送到苍穹宗,是她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她不告诉你,是怕你难过。她不是不要你,她是不想让你跟着她受苦。”
“可是……”鹿啉的嘴唇抖得厉害。
“没有可是。”
苏何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等你长大了,修炼有成了,你可以回去找她。你妈妈一定还在等你。”
鹿啉怔怔地望着她,眼泪还在流,但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真的吗?”
“真的。”
苏何说。
“师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鹿啉咬着嘴唇,又哭了一会儿,终于渐渐收了声。她趴在苏何肩头,小声说:
“师姐,你身上好暖。”
苏何笑了一下,把她往上托了托,站起身来。
“走吧,回家了。再晚回去,师傅该骂人了。”
鹿啉“嗯”了一声,乖乖搂住苏何的脖子。
苏何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雪地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抹天光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几步,鹿啉忽然小声说:
“师姐,我不是故意要跑出来的。我就是……想去找妈妈。”
“我知道。”
苏何说。
“我以后不跑了。”
“好。”
“师姐,你不生我的气吗?”
苏何想了想,说:
“生气。但更心疼。”
鹿啉把脸埋进苏何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师姐,你真好。”
苏何没再说话,只是背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
远处,苍穹宗的山门亮着两盏昏黄的灯。
那灯火微弱,却足以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