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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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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姜晚,我等了四年答案
深度报道部的办公室在报社大厦12层最里面一间,窗户朝北,常年照不到太阳。
姜晚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办公室里只有实习生小林在。小林今年才毕业,学的是新闻传播,面试那天姜晚问他为什么想来深度报道部,他说“因为我想做真正的新闻”。姜晚当时没说话,焦阳在旁边干笑了两声,把这个小孩收了。
现在小林正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剪一条片子,耳机戴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脖子上,看到姜晚进来,慌忙把耳机摘了。
“晚姐。”
“早。”姜晚把包放到自己桌上,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电脑版自动登录,消息提示音响了七八声。
她先点开了焦阳发来的那份文件。报社深化改革方案(征求意见稿)_深度报道部并入新媒体中心人员分流安排。文件名很长,内容更冗长,通篇都是官话套话,只有最后那一页人员去向表格有用。姜晚扫了一眼,深度报道部现有专职人员:5人。拟保留编制:2人。竞聘上岗。
五留二。
赵姐上周递了辞呈,老周这个月底办退休,实际上竞争的只有三个人:焦阳、她、还有另一个部门调过来的老记者大刘。但大刘上个月在一场行业聚会上喝多了,跟人透露自己已经接了某公司的公关总监offer,这个月一直在走离职流程。
所以实际上,只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
如果她想要的话。
但焦阳说“希望你是自己想走的,不是被别人挤走的”,这句话的潜台词姜晚听得懂:深度报道部这件事,已经不是“想不想留”的问题,而是“为什么要留”。
她关掉文件,打开采访素材文件夹。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两条短信她已经存进了和这条新闻相关的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未完成”。
这确实是四年前那条被撤的报道。
姜晚那时候还在财经类报纸做实习,顾念安在电台做记者。两人因为一起追某个大型企业改制内幕而结识,从交换线索到联手采访,从互不信任到背靠背支撑,前后持续了将近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们跑了七个城市,拿到了十几份关键文件,采访了二十多位知情人士。所有的资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家被包装成“改革样板”的企业,其改制过程中存在严重的程序问题和利益输送。
报道成稿的那天晚上,顾念安在电话里说“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完整的东西”,姜晚说“我也是”。
那是姜晚第一次觉得,原来做新闻可以不孤独。
然后报道在最后一刻被撤了。
主编给的理由是“事实核查还不够充分”,但姜晚知道那不是真的。她的采访录音、文字记录、文件复印件,每一份证据都经过了三次以上的交叉验证,她甚至把每一段录音都手打成了文字稿,逐字逐句地核对过。
真正的原因,是在报道见报前72小时,有人给报社打了一个电话。
姜晚至今不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也不知道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她只知道主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对她说“这条线先放一放”,然后就再也没提过。
她追问过。追着主编问了三次,追着编辑部主任问了两次,最后被焦阳拉住了。焦阳说“你现在不是正式编制,别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顾念安那时候在外地出差,追一条突发新闻。等她回来的时候,姜晚已经从那家财经报纸辞了职,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她没有给顾念安留任何解释。
——不,这不是事实。事实是她给顾念安发过一条消息,内容是“报道被撤了,我走了,别找我”。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关了三天,三天后再开机,顾念安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发了三十多条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姜晚,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吗?”
姜晚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她把那些消息全部截了图,存进那个叫“未完成”的文件夹里,然后换了一张新的SIM卡。
那是她做过的最懦弱的一件事。
也是她后来用了四年都没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她认识,是昨晚那个发短信的人。
“姜记者,您好。”对方的声音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着一点口音,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试探一条很细的线,“我姓孙,孙建民。”
“孙先生,您说您有关于四年前撤稿事件的信息。”
“是的。”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但不是电话里能说的。您看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时间和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城西的‘旧雨’茶馆,在二楼最里面的包间。一个人来。”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0:17。距离三点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她今天原定要去采访一个旧城改造的选题,采访对象约的是下午两点。
“好。”她说。
对方挂断了电话。
姜晚把手机放到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小林在旁边犹犹豫豫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晚姐,深度报道部是不是真的要撤了?”
姜晚转头看他。小林的眼神里有种她曾经也有过的东西,那种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的天真,那种还没被现实打磨掉的棱角。
“不会撤。”她说,“但会变。”
“变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姜晚把移动硬盘从包里拿出来,插上电脑,打开了那个叫“未完成”的文件夹,“但我会想办法让它变成该有的样子。”
小林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姜晚把文件夹里四年前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录音文件有些已经听不太清了,当年她用的是借来的采访机,音质不好,有些采访又是在路边或者工厂里做的,背景噪音很大。但文字稿是完整的,每一段都有采访对象、时间、地点和录音对应的时间码。
那些名字她记得。有些人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岗位,有些人据说升了职,还有一个她曾经反复核对了三天三夜的关键证人,她后来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最新的搜索结果是一则讣告。
姜晚把那个人的资料单独拉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十二点四十五分,她给下午两点约好的采访对象发了一条消息,说临时有急事,改天再约。对方回了一个不太高兴的“好吧”。她又给焦阳发了一条:“下午出去跑条线,手机可能没信号。”
焦阳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跟顾念安那条线有关?”
姜晚犹豫了五秒钟,打了两个字:“不是。”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这个谎撒得很差劲。但她没有撤回。
她收拾了东西下楼,在一楼大厅碰到了刚吃完午饭回来的赵姐。赵姐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同情、无奈、还有一点“过来人”的了然。
“小姜。”赵姐叫她。
“赵姐。”
“我那份辞呈下周一就批了。”赵姐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点咸,“走之前我把手头的线索都整理好了,回头发你邮箱。”
“赵姐——”
“你不用劝我。”赵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做了一辈子新闻的人才有的疲惫和骄傲,“我五十多了,跑不动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别像我一样,在同一个地方耗了半辈子才发现,有些新闻不是你做不了,是不让你做。”
姜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姜晚站在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阴沉的天空。台风“山猫”的外围环流已经开始影响这座城市,风比昨天更大了,街边的共享单车倒了一排,保洁阿姨正一辆一辆地扶起来。
她走出报社大楼,风灌进领口,带着雨水将至前特有的那种闷热和沉重。
城西的“旧雨”茶馆在一条老街上,周围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老字号还开着。茶馆的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已经褪了色,推门进去闻到一股陈年的茶香和木头的味道。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到姜晚进来,抬了一下眼皮,说“二楼最里面”。
姜晚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很窄,两边是隔出来的小包间,隐约能听到隔壁包间里有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缓慢。
她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靠窗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生活的刀一道道刻出来的。
“姜记者。”他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孙先生。”姜晚在对面坐下。
孙建民没有急着说话。他给姜晚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茶是普洱,泡了很久了,颜色深得像酱油。
“四年前那篇报道,”孙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我也参与了。”
姜晚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
“我当时是XX集团改制工作小组的成员之一。”孙建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你们采访的那些人当中有三个,是我介绍的。”
姜晚的记忆被这句话拽回到四年前。她记得那三个人——一个是从集团离职的中层干部,一个是参与过改制方案设计的外部顾问,还有一个是……
“老周。”姜晚说。
孙建民点了点头。“老周是我的老战友。他当初愿意接受你们采访,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应该被人知道。但你们那篇报道被撤之后,集团内部开始清退所谓的‘泄密人员’。老周是被第一批清退的。”
“他现在在哪?”
孙建民沉默了很长时间。隔壁包间里下棋的人又落了一子,那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周去年走了。”他说,“脑溢血。走之前他一直说,那份报道没有发出来,‘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姜晚端起茶杯,茶汤在她的杯子里微微晃动。
“你昨晚说,你知道报道为什么被撤。”她说,“也知道是谁压的。”
孙建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有资格知道这些。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长润资本’的公司?”他说。
姜晚心脏猛跳了一下。长润资本。这四个字在她四年前的采访资料里出现过,它作为一家背景复杂的非公开投资机构,参与了那家企业改制后的多轮资产运作和股权流转。但当时的资料只能证明它与那家企业存在资金上的关联,却无法厘清这条资金链的源头和全貌——正因为如此,她在当年确实无法将这条线完整写进报道中,而这恰恰是所有证据链条里最接近核心的部分。
“长润资本的最终实控人是谁?”她问。
孙建民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茶杯放到桌上,从夹克衫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深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备份。”
“这里面有长润资本的完整股权结构,一直回溯到最终受益人。”他把U盘推到姜晚面前,“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姜晚没有拿U盘。她看着孙建民。
“你想要什么?”她说。
这是一个在采访中她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所有的线人都有动机,有些人的动机是正义感,有些是钱,有些是报复,有些是赎罪。她必须知道眼前这个人属于哪一种,才能判断他给出的东西有多少水分。
孙建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盖上有常年做体力活留下的黑色印痕。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老周走之前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让我‘等到对的人’。我等了一年,昨天在网上看到了你提名新闻奖的消息,我就知道你还在做这一行。”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姜记者,老周信你,我也信你。”
姜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茶馆二楼窗户的木框发出轻微的响声。台风快到了,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风暴,而她在风暴来临之前,收到了一份礼物——或者说,一个诅咒。
她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
“我保证。”她说,“这篇报道会发出来。”
离开茶馆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台风天特有的那种猛烈的、几乎横向砸过来的雨。姜晚没有带伞,她站在茶馆门口的檐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手机响了。
又是那个号码。顾念安。
姜晚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姜晚。”顾念安的声音穿过雨声传过来,“我下午去报社找你了,你不在。你同事说你出来了。”
“我在外面。”
“我知道。我问了焦阳,他说你去了城西。”顾念安停了一下,“你在跑什么线?”
姜晚攥紧了手里的U盘。雨太大了,大得她几乎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
“顾念安。”她说。
“嗯。”
“你昨天说,要我给你一个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姜晚能听到顾念安那边的声音也很嘈杂,像在室内,有人在说话,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那你今晚,”顾念安的声音终于传过来,比之前轻了一些,“来我家。地址我发你。”
电话挂了。
姜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看到一条新消息,是顾念安发来的地址。后面还跟着一行字:“八点。我做饭。”
她又看了一遍。
“我做饭。”
顾念安不会做饭。四年前她们在一起追新闻的那些日子里,顾念安最拿手的就是泡面和外卖,有一次她试图煎一个鸡蛋,结果把厨房的烟雾报警器给弄响了,整栋楼的人都被惊动了。
四年过去,她会做饭了。
姜晚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雨里,任凭台风天的雨水浇透了她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