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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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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台风天,新闻奖
台风“山猫”在南海生成的第72小时,预警信号从黄色升级为橙色。
姜晚坐在会展中心旧翼三楼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等待城市之光新闻奖颁奖典礼的最后一个环节。她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膝头,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腕上一块旧款天梭表,表盘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那是三年前跑台风新闻时摔的,一直没修。
走廊里空调开得太足,冷风从天花板的栅格缝里往下灌。她低头翻手机,深度报道部的工作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副主编焦阳发的:“别紧张,提名就是肯定,喝多了明天别找我报销。”
姜晚没回。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时间显示21:47。颁奖礼从七点开始,拖了将近三个小时,比她预想的长得多。
走廊另一端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清脆而笃定。姜晚没有抬头,直到那声音在她面前停住。
“姜晚。”
不是疑问,是确认。
姜晚抬起目光,先是看到一双裸色的Jimmy Choo——她并不懂这个牌子,是焦阳的女朋友有一双同样的,焦阳在办公室吐槽过价格。然后是一截剪裁精良的黑色阔腿裤,再往上,是顾念安。
三年又十一个月。
顾念安比记忆里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衫,短发修剪得恰到好处,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钻石耳钉。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芒敛得很好,但姜晚知道那刀刃还在。
“好久不见。”顾念安说。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排练过。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排练——她从来都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情绪收得滴水不漏的人。四年前是,现在更是。
姜晚站起来。她比顾念安高出不到半个头,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走廊的灯管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地面的灰色地毯上,像两道交叠的墨痕。
“恭喜你。”姜晚说。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顾念安今晚拿了年度最佳民生新闻编导奖,上台领奖时姜晚在观众席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着,看她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水晶奖座,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的获奖感言说了不到四十秒,感谢了栏目组和团队,没有提任何人。
姜晚当时在想,她感谢的那些人里,是否有人知道四年前的事。
“你的提名也很厉害。”顾念安说,“暗访那条片子我看了。”
姜晚微微皱了一下眉,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不喜欢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喜欢被顾念安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她说。
“我知道。”顾念安说,“但那条线是你跟出来的。”
沉默。
走廊尽头的大厅里传来散场的嘈杂声,椅子挪动的声音,主持人收尾的道谢声,人群攒动的嗡鸣。有人在喊“顾念安”,大概是栏目组的人在找她。
顾念安没有回头。
“我听说你要走?”她说。
姜晚顿了一下。深度报道部要撤编的消息在报社内部传了大半个月,正式的批文还没下来,但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消息最先是财经组的陈姐在食堂说的,说上面要缩减纸媒编制,深度报道首当其冲。焦阳那天摔了筷子,说“做了一辈子新闻,最后被人当成本优化项”。
姜晚没有参与那些讨论。她只是安静地把自己跟了四个多月的选题收了尾,把采访录音和文字资料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存进移动硬盘,又备份了一份在云端。
“还没定。”她说。
“如果你需要……”顾念安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栏目在招调查类内容的编导,你考虑过吗?”
姜晚看着她。
这不对。顾念安不是一个会在走廊里截住前女友——如果她们算前女友的话——然后给她介绍工作的人。顾念安是一个会把所有关系都厘清边界的人,一个会在项目启动前把每个人的职责和收益用表格列清楚的人,一个一旦决定放手就不会再回头的人。
至少姜晚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为什么?”姜晚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找我。”
顾念安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姜晚想起四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顾念安也是这样偏着头看她,问她“你是哪家媒体的,胆子这么大”。
“因为你在做的那些事,不应该停下来。”顾念安说。
大厅的门被推开,一群人涌出来。顾念安的栏目组同事先看到了她,一个穿亮橙色连衣裙的女孩喊了一声“安姐,庆功宴要走了——”,然后声音像被掐住一样断掉了,因为她看到了姜晚。
那种目光姜晚见过太多次了。在新闻圈子里,两个女人的关系只要稍微比同事亲近一些,就会被人用这种目光审视。而顾念安和她之间,远不止“比同事亲近一些”。
“你先去吧。”顾念安对那个女孩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女孩识趣地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走廊里渐渐空了。清洁工推着吸尘器从另一头过来,嗡嗡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你考虑一下。”顾念安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姜晚接了。卡片是哑光的,触感细腻,上面印着顾念安的名字、职位和联系方式。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背面可以写字。”顾念安像是猜到了她在看什么,“我不用那种印满宣传语的名片。”
姜晚把名片放进衬衫口袋。那里已经有了一张名片,是今天下午在会场入口处一个公关公司的人塞给她的,她随手揣进去,还没来得及扔。
“我回去了。”顾念安说。她往走廊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姜晚。”
“嗯。”
“四年了。”顾念安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吸尘器的嗡鸣吞没,“有些话,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但你至少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被大厅玻璃门关合的声音截断。
姜晚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从口袋里把那张名片又抽出来,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换到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焦阳发来一条私信:“看到顾念安找你了。别多想,回来再说。”
姜晚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酒店大堂里,保安正在收签到台的绒布桌围。姜晚经过时瞥了一眼,桌面上散落着几份今晚的获奖名单宣传页,顾念安的名字在第三页第一个,姜晚的名字在第四页最后一个。
她走出旋转门,台风天的雨还没有下,但风已经很大了,吹得酒店门口的景观棕榈树歪向一边。她在等出租车的时候点开手机,深度报道部的群又弹出了消息。
焦阳:“我跟你说个事,别在手机里回。”
然后是一段语音。
姜晚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出租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报社的地址,然后才把语音转换成文字。
焦阳的声音识别成了一段不太准确的文字,但姜晚还是读懂了。
“深度报道部的编制保留,但要并到新媒体中心。人员要重新竞聘上岗。老周要退了,赵姐上个月递了辞呈,你知道的。现在就剩你、我、还有刚来的那个小孩。姜晚,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但我希望你是自己想走的,不是被别人挤走的。”
出租车开过了两个路口,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一条条光河。台风的边缘已经触及这座城市的气流,天空低沉,云层快速地移动,月亮在云的缝隙间时隐时现。
姜晚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台风天特有的那种闷热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味。
她想起顾念安说的那句话:“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她用了四年都没想明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焦阳,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姜记者你好,冒昧打扰。我是XX集团前职工,有一些关于贵报四年前撤稿事件的信息,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姜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微微发凉。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车窗外的城市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安静,台风将至,连流浪猫都找到了藏身之处。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
“我知道那份报道为什么会被撤。我也知道是谁压的。”
绿灯亮了。出租车驶过路口,速度表盘上的数字缓缓攀升。姜晚把两条短信各截了一张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相册加了密,密码是她和顾念安四年前一起跟那条新闻时用的采访车的车牌号。
那辆车早就报废了。但姜晚一直没有改过这个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