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5、她的一百个心愿 陆

　　陆宴在整理许梨书桌时发现那张纸的。

　　第二本日记读完的那个下午，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许梨的书桌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很少，一个旧笔袋，里面装着三支笔，一支黑色圆珠笔，一支蓝色圆珠笔，一支铅笔，都用到快没了。一包纸巾，半包湿巾。一个计算器，超市赠品那种。一张超市会员卡。
　　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占空间，不添麻烦。

　　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旧台历下面，有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陆宴把它抽出来，展开。

　　标题是手写的，许梨的字，比日记里的要圆润一些，笔迹更年轻，像是很久以前写的。标题写着：“想和陆宴一起做的一百件事”。

　　一百件事。陆宴从第一行开始看。

　　1. 一起去海边看日出。
　　2. 一起养一只猫。
　　3. 一起种一棵树。
　　4. 一起做一顿年夜饭。
　　5. 一起看一场雪。
　　6. 一起坐一次摩天轮。
　　7. 一起唱一首歌。
　　8. 一起写一封信给对方。
　　9. 一起去一次迪士尼。
　　10. 一起拍一张全家福。

　　他翻到背面。纸的背面还有。

　　11. 一起看一场演唱会。
　　12. 一起泡一次温泉。
　　13. 一起骑双人自行车。
　　14. 一起放一次烟花。
　　15. 一起去一次图书馆。
　　16. 一起做一次手工。
　　17. 一起看一次流星雨。
　　18. 一起在雨中散步。
　　19. 一起堆一个雪人。
　　20. 一起跨年。

　　陆宴继续往后翻。纸只有两面，但每面都写得密密麻麻，从1写到100，一个字没漏。他快速扫过后面那些条目，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31. 一起过结婚纪念日。
　　32. 一起庆祝他的生日。
　　33. 一起庆祝我的生日。
　　34. 一起去一次电影院。
　　35. 一起看一部电视剧。
　　36. 一起养一盆花。
　　37. 一起去一次公园。
　　38. 一起做一次早餐。
　　39. 一起逛一次超市。
　　40. 一起散步。

　　他翻回正面。在每一条的后面，许梨用红笔做了标记。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圈，有些什么都没有。他数了数打了勾的。

　　只有七个。

　　1. 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旁边红笔写：“他说等退休再去。”
　　2. 一起做一顿年夜饭。——旁边写：“做了，但他加班，我一个人吃的。”
　　3. 一起做一次手工。——旁边写：“织围巾算吗？”
　　4. 一起养一盆花。——旁边写：“客厅的绿萝，他没注意过。”
　　5. 一起做一次早餐。——旁边写：“每天做，但他从来不吃。”
　　6. 一起逛一次超市。——旁边写：“他推着车，一直在看手机。”
　　7. 一起散步。——旁边写：“婚前有过一次。婚后没有。”

　　七个。十二年了，一百个心愿，只完成了七个。而这七个里面，没有一个是真正“一起”完成的。是她一个人做的。她一个人吃了年夜饭。她一个人养了绿萝。她一个人做早餐。她一个人在超市推着车，他在看手机。

　　陆宴把纸翻到最后。第100条。最后一件事。他看见了。

　　100. 告诉他，我生病了。

　　后面没有红笔标记。这一条，她没有完成。她写下了，却没有做。
　　因为她不想让他担心。
　　因为她不想拖累他。
　　因为她觉得他太忙了。所以她把这个心愿排在第100位，排在所有事情的最后。她想，等前面九十九件都做完了，再告诉他。但前面九十九件，只完成了七件。

　　陆宴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纸很薄，几乎透明，透过光能看见许梨的笔迹从背面渗出来，像是她用力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穿透了纸面。

　　他想起她说的话。在日记里，她写过很多次“等退休”。等退休去看海。等退休去旅行。等退休做这做那。她把所有美好的事都推到退休以后。因为她觉得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然后她走了。她包里装着检查报告。报告上写着肿瘤多大，压迫了什么神经，需要尽快手术。她看着那份报告，然后抬头对他笑了笑，问他想吃什么。

　　他连头都没抬。

　　陆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翻开第三本日记。

　　第三本日记的最后一页，暗语写的是：“菜市场，鱼摊。”他已经去过了。信也拿到了。但日记正文他还没看完。他翻回第三本的第一页，开始读。

　　婚后第三年。春天。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他忘了。我给自己买了一束向日葵，插在客厅花瓶里。他晚上回来看了一眼，说‘家里怎么有股怪味’。我把花收进了厨房。向日葵明明没有味道，但他觉得有。那就不放了。他开心最重要。”

　　婚后三年零两个月。

　　“今天在超市看见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推着车，老奶奶在旁边挑菜。老爷爷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老爷爷说那吃鱼吧，她说好。就那么简单。我在旁边看了很久。我推着车，他跟在后面看手机。我说买点排骨吧，他说嗯。我说买点青菜吧，他说嗯。然后结账的时候，他问我怎么买了这么多。我说你都说嗯，我以为你要。他说我都没听。我笑了笑。他没看见。”

　　婚后三年零五个月。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纪念日。我做了那年那天的菜。他回来说菜不错，然后去书房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把菜吃完了。然后我洗碗的时候，眼泪掉在水池里。没什么。只是有点咸。”

　　婚后三年零七个月。

　　“今天我在整理衣柜，发现他的衬衫少了一件。我问是不是丢了，他说上次出差落在酒店了。我说哦。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那件衬衫是我给他买的，第一件。他穿了三次就丢了。我不怪他。他从来不记得衣服是哪来的。他只记得他穿什么舒服。我懂。”

　　婚后三年零九个月。

　　“今天他难得准时回来。我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两口，电话响了，他接了，然后说公司有事，走了。我把菜收进冰箱。第二天他回来，问我昨天的菜呢。我说倒了。他说哦。其实我没倒。我吃了三天，吃完了。每一口都是他的味道。”

　　婚后四年。

　　“今天他问我怎么瘦了。我说最近胃口不好。其实是因为冰箱里的菜太多了，我舍不得扔，就一直在吃剩菜。他不在家吃饭的时候，我就吃剩的。他在家的时候，我做新的。他吃新的，我吃剩的。他说你怎么不吃啊，我说我不饿。他信了。他永远信。”

　　陆宴把日记合上。

　　他想起那些日子。他想起许梨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他说“随便”。他想起许梨做了菜，他吃了两口就走了。他想起许梨说“我最近胃口不好”，他说“那你少吃点”。他想起所有的“没事”“没关系”“我不饿”“你别管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信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没事”下面藏着什么。

　　他拿起第三本日记，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许梨很少折页。他展开。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孩，给男朋友送水。男孩打完球，满头大汗，女孩跑过去递水，男孩接过来喝了，然后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女孩笑得特别好看。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我想起高中时候，我也给一个男孩送过水。他接了，喝了，没看我。但那天我开心了一整夜。”

　　“那个男孩是他。他不知道。”

　　陆宴想起来了。高中篮球赛。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他接了她递过来的水，喝了，没看她。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开心了一整夜。而他，早就忘了。

　　她喜欢了他七年。她写了七本日记。她嫁给了他。她做了一百个心愿清单。她完成了七个。然后她把清单藏在抽屉最深处，从来不说。

　　她不说，他就不问。他不问，她就更不说。十二年，他们活在一个怪圈里。她给他所有，他不伸手接。她也不说“你接一下”。她只是把东西放在他必经的路上，然后假装不是特意放的。

　　陆宴把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第31条：一起过结婚纪念日。没有打勾。旁边红笔写着：“每年我做好饭，他忘了。我就把菜吃了，然后洗碗。第二天他问我昨天是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他信了。”

　　第34条：一起去一次电影院。没有打勾。旁边写着：“他嫌电影院闷，说在家看一样。但我还是买了两张票，一个人去了。去了七次。每次都在他出差的时候。”

　　第35条：一起看一部电视剧。没有打勾。旁边写着：“看了一集，他睡着了。我看了全集，然后删了历史记录。他不知道我看过。”

　　第37条：一起去一次公园。没有打勾。旁边写着：“家楼下就是公园。他每天开车经过，从没进去过。”

　　陆宴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去了公园。他们家楼下那个公园。开车两分钟，走路十分钟。许梨每天都经过的地方。他从来没进去过。

　　公园不大，一条环形跑道，几棵老树，一片草坪，一个池塘。傍晚时分，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陆宴走进去，沿着跑道慢慢走。他看见池塘边有一条长椅，上面刻着字。他走过去看。

　　椅子上刻着：“许梨 & 陆宴，永远。”

　　字刻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钥匙或石头一下一下划出来的。旁边还有日期，是七年前。陆宴蹲下来，用手指摸那些字。刻痕很深，她一定坐在这里刻了很久。她选了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人，刻下他们的名字。然后她坐在这里，看着池塘，想什么？想他什么时候会来？想他会不会发现？

　　他从来没来过。七年前她刻的字，他今天才看见。

　　陆宴坐在长椅上。椅子很旧了，木头开裂，油漆剥落。他坐在许梨坐过的位置，看着池塘。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不在乎。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第一行：“许梨的一百个心愿。”然后他开始列，从1到100，照着她写的抄。抄完，他在第1条后面打了一个勾。

　　“一起去海边看日出。”他打了一个括号，里面写：“12月5日，我去。带着你。”

　　然后第2条：“一起养一只猫。”他打括号：“下周日，我去领养。一只橘猫。你以前说过橘猫最亲人。”

　　第3条：“一起种一棵树。”括号：“春天。在公园里种一棵樱花树。你喜欢的。”

　　他一直打到第100条。打到“告诉他，我生病了”的时候，他停了。

　　她在最后一条前面画了一个圈，没有打勾。她没来得及做。她把这个心愿排在第100位，然后永远停在前面。

　　陆宴把手机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出公园。路灯下，他掏出第三本日记的暗语纸条。菜市场鱼摊，周姨给的那封信。他想起那封信最后写的：“我很好。你别担心。”

　　他想起第二本日记的暗语：“向日葵。”他每天买。每周一束。他记住了。

　　第一本暗语：“去找小满。”他还没去。明天去。

　　他把日记本翻到第三本的最后一页，在“菜市场，鱼摊”旁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清单我找到了。一百件事，我陪你做。从第1件开始。”

　　风吹过公园。路灯的光落在长椅上，那把刻了字的旧椅子。池塘水面映着灯光，微微摇晃。好像有人在旁边坐下了。安安静静的，像以前一样。

　　陆宴没有回头。但他嘴角弯了弯，轻声说：“这次，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