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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本日记·你忘了,我记得 菜 ...


  •   菜市场在城西,离他们家四公里。陆宴以前从来没去过。许梨每天走路去,来回一个小时。她说走路能锻炼身体。
      他没问过为什么不骑车。后来他在日记里找到答案:“他给我买了一辆车,但我舍不得开。油费太贵了。而且走路的时候,可以想事情。”

      许梨想的事情,都写在日记里了。

      陆宴是凌晨四点半醒的。菜市场五点半开市,他四点半出门,天还是黑的。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那条深灰色围巾。
      他拿起来,把脖子上的灰蓝色围巾换下来,叠好放进包里。然后围上深灰色这条。这条是买的,不是织的。
      他买给许梨的。她每天出门前把它放在鞋柜上,是让他戴的。他戴了,但从没想过为什么。

      四公里的路,他开了十分钟就到了。车停在菜市场对面的路边。天刚蒙蒙亮,菜市场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三轮车、小货车、挑着扁担的菜农,在路灯下影影绰绰。空气里有泥土味、鱼腥味、炸油条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浓烈、嘈杂、活生生的。

      许梨每天早晨都在这里。混在人群里,挑菜,砍价,跟摊贩闲聊。
      然后拎着大包小包走回家,给他做早饭。他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他甚至不知道菜市场长什么样。

      陆宴下了车,走进菜市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第三本日记的暗语写的是“菜市场,鱼摊”。他四处看了看,菜市场分了好几个区,蔬菜区、肉类区、水产区、干货区。他往水产区走。

      地面湿漉漉的,鱼鳞和血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腻打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陆宴皱了皱鼻子。
      许梨每天都会经过这里。她每天都闻着这个味道回家。她做的鱼很好吃。他吃了十二年,从来没想过她是在什么环境下买的鱼。

      水产区有好几个摊位。陆宴一家一家看过去。鱼摊老板们正在摆货,把活鱼从水箱里捞出来,摆在碎冰上。有人吆喝,有人砍价,热闹得很。

      他走到第三个摊位前,停住了。

      摊位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许姐专供”。
      下面一行小字:“最小那条,留。”

      陆宴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停了一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正低头刮鱼鳞。她抬头看了陆宴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买鱼?”

      陆宴指着那块牌子:“这个,是什么意思?”

      阿姨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笑了笑。“哦,这个啊。以前有个女的,天天来买鱼,每次都要最小那条。说家里就两个人吃饭,买大了浪费。我给她留了两年,后来她不来啦。”

      “她叫什么?”

      “姓许。许梨。我喊她许姐。”阿姨把刮好的鱼往旁边一放,“你认识?”

      陆宴说不出话。他站在鱼摊前,看着水箱里游动的活鱼,最小的那条只有巴掌大,在角落里安静地摆着尾巴。
      许梨每天来买它。买回去,做成清蒸鱼、红烧鱼、酸菜鱼。然后端上桌,看他吃。她不吃。她小时候被鱼刺卡过,从此不碰鱼。但她买鱼,做了十二年的鱼。

      “她为什么不来啦?”阿姨问。

      陆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咳了一声,说:“她……出远门了。”

      阿姨叹了口气。“我说呢。以前天天来,突然就不来了。我还怪想她的。她人好啊,每次走之前都帮我把摊子收拾干净。我说不用,她说顺手。”阿姨顿了顿,又看了陆宴一眼,“你是她丈夫吧?”

      陆宴点头。

      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笑了。“她总说你。说你在公司很厉害,很忙,很有本事。说你嘴刁,只吃新鲜的。所以她每次都买最小的,当天买当天做。”

      她每次都说他。她在菜市场里,跟一个卖鱼的阿姨,说他的好话。
      她说他厉害,说他有本事。她不说他从来不管她,不问他累不累,不知道她每天走一个小时来买菜。

      “她……”陆宴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有没有说过别的?”

      阿姨想了想。“有一次她在这儿站着,看着鱼缸发了半天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鱼挺可怜的。我说鱼有什么可怜的,生来就是给人吃的。她笑了笑,说也是。然后她买了一条最大的。我问她今天怎么买大的,她说今天他生日。”

      陆宴攥紧了手里的包。他生日那天,她买了一条大鱼,做了蛋糕,从医院跑回来。他打电话说别折腾了。她看着那条鱼,最后怎么处理的?日记里没写。
      也许也冻起来了。在那二十六个保鲜盒之外,还有一个盒子,他没有找到。也许在冰箱最深处。也许她已经扔了。

      “还有一次,”阿姨继续说,“她在我这儿买鱼,突然问我,说阿姨,你觉得一个人要是走了,她老公会记得她多久?我说你问这个干嘛,年纪轻轻的。她笑着说随便问问。我当时觉得怪怪的,但没多想。”

      陆宴把包攥得更紧了。许梨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在菜市场里,问一个卖鱼的阿姨,她老公会记得她多久。她不确定。她不确定陆宴会不会记得她。她觉得自己可能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影子,走了就走了,淡了就淡了。

      不。陆宴在心里喊。不是的。你不是影子。你是我的命。

      阿姨把鱼装好递给他。“今天买一条吗?最小的,给你留着。”

      陆宴接过来。最小的那条,巴掌大,还在袋子里扑腾。他拎着鱼,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

      “哎,等一下。”阿姨叫住他,“还有件事。许姐之前放了个东西在我这儿。说如果有一天她不来拿,就给她老公。你是她老公,对吧?”

      陆宴转身。

      阿姨弯腰从摊位下面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层又一层,最后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封面上没有字。阿姨递给他。“给。她说你可能会来。”

      陆宴接过信封。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厚度。里面有东西。不止信。

      他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封放进包里,拎着鱼,走出了菜市场。

      出了门,站在路边。晨光已经亮了,菜市场门口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他靠在车门上,把信封拿出来。手抖得厉害,拆了两次才拆开。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张折好的纸。

      先展开那张纸。是一张清单。许梨的字,工工整整。标题写着:“陆宴喜欢的东西”。

      下面列了很长很长。他喜欢吃的菜,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糖醋排骨要酸甜适中,鱼要清蒸,虾要油焖。
      他喜欢的衣服颜色,深蓝和灰,不要花哨。
      他喜欢的领带宽度,七厘米,窄了显得小气,宽了显得老气。
      他喜欢的洗发水牌子,薄荷味那款,别的牌子他说洗完头痒。
      他睡觉的姿势,侧躺,面朝左,喜欢把右手压在枕头下面。
      他生气时的表现,不说话,皱眉,去书房关上门。
      他开心时的表现,多吃饭,会哼歌,哼跑调的那种。他所有的喜欢和不喜欢,被许梨一条一条列出来,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最后一行写着:“你其实很好懂。只是没人愿意花时间懂你。”

      陆宴把纸贴在胸口。他站在菜市场门口,旁边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但没人停下来。他不在乎。他看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宴,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鱼摊了。你真的很笨,这么久才找到。不过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冰箱里的菜吃完了吧?鱼摊阿姨那里的鱼,是最新鲜的,我替你尝过了。你以后自己来买,记得买最小的,别浪费。还有,鱼摊阿姨姓周,你叫她周姨就行。她一个人摆摊,腰不好,你以后来买鱼,多给她十块钱。别问为什么,就当替我。”

      “第二本日记看完了吗?你忘了的那些日子,我都记得。你不用觉得愧疚。我写日记不是为了让你愧疚。我只是想,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翻到这些,会知道有人这么爱过你。你值得被爱,陆宴。你一直都值得。”

      “好了,去菜市场买点菜吧。别总吃冰箱里的。菜市场东门进去右手第三家,卖豆腐的,豆腐很嫩,你爱吃。老板姓王,你跟他说‘许姐介绍的’,他会多给你切一块。”

      “我很好。你别担心。”

      信的最后一行:“我很好。你别担心。”陆宴盯着这六个字。她在最后一个月里,每天头疼欲裂,视力模糊,肿瘤在脑子里疯长。她从医院跑出来给他做蛋糕,她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她在菜市场问“他会记得我多久”。然后她说,我很好,你别担心。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是怎么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然后笑着对他说“我很好”的?

      陆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又把那张清单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到她写“他开心时的表现,多吃饭,会哼歌,哼跑调的那种”。
      他想起自己哼歌的时候,许梨总是笑他,说他五音不全。他以为她在嫌弃他。原来她在记。她在记他每一种样子。

      他把清单和信放回包里,拎着鱼,上了车。

      发动车之前,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阳光福利院,小满。所有信息,今天之内。”

      然后他翻到第二本日记的最后一页。暗语:“向日葵。”

      向日葵。客厅花瓶里的向日葵。每周一束。她买的。她替他买的。他以为是她的习惯,原来她在替他记得美好的事。

      他翻回第二本日记的正文。

      婚后第一年零三个月。

      “今天他问我怎么不吃香菜。我说我不喜欢。其实我以前挺喜欢的。但他说香菜味太冲,我就再也没买过了。”

      婚后一年零五个月。

      “今天我们一起看电视,他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女主角长得挺好看’。我看了看她,确实好看。我把那部剧都看了,他只看了一集。后来他问我女主角叫什么,我说不知道。他有点失望。其实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婚后一年零七个月。

      “今天他生日。我做了蛋糕,做了鱼。他没回来。他说吃过了。我把蛋糕冻起来了。等明年吧。”

      婚后一年零九个月。

      “今天他忘了我们的纪念日。其实他每一年都忘。但今年我没提醒他。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想起来。他没有。晚上他回来,问我怎么闷闷不乐的。我说没有,可能是累了。他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然后他进了书房。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后来我去阳台,看见月亮很圆。我对自己说,没关系,月亮替他记得。”

      婚后两年。

      “今天他生病了,发烧。我守了一夜。他一直说梦话,喊的是‘方案’。我不知道方案是什么,但我想帮他。我帮不上。我只能给他换毛巾,喂他喝水。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说‘你怎么还没睡’。我说我睡了,刚醒。他信了。他又闭上眼睛。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然后我去做早饭。我做了粥,他喝了两口,说没味道。我说下次多放点盐。他说好。他上班走了。我把粥喝完了。其实我放了很多盐,但他尝不出来。他烧刚退,味觉还没恢复。他不知道。他永远不知道。”

      婚后两年零三个月。

      “今天他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是在电话里,跟客户说的,说顺嘴了。他意识到说错了,立刻改口。我假装没听见。挂了电话,我哭了。其实我知道那不是对我说的。但就那么一秒,我听见他说‘我爱你’,我就当是对我说的吧。”

      陆宴合上日记。

      他想起那天。他确实打错了电话,对着客户说了“我爱你”,立刻改了口。他当时觉得丢脸,赶紧挂了。他不知道许梨就在客厅。她听见了。她把那句错话,当成了真的。她哭了。一个人。

      她哭了多少次?在她笑着对他说“我很好”的那些日子里,她哭了多少次?

      陆宴发动了车。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菜市场东门。右手第三家,卖豆腐的。老板姓王。

      他走过去。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切豆腐。“买豆腐?”

      “许姐介绍的。”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陆宴,打量了几秒。“你是许姐的——”

      “丈夫。”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切了一块最大的豆腐,用袋子装好,递过来。“不要钱。”

      陆宴接过豆腐。“她跟你说过什么吗?”

      老板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许姐每次来买豆腐,都跟我说你爱吃嫩的。她说你不吃老豆腐,嫌硬。所以她每次都挑最嫩的,中间那块。”他顿了顿,“有一次她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切洋葱切的。那是早上八点,她刚买完菜。切什么洋葱。”

      陆宴低下头。他看着手里的豆腐,白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

      “她还说,”老板继续,“你工作忙,经常不按时吃饭。让我提醒你,豆腐好消化,别总吃外卖。”老板笑了笑,“我说我又见不着你,怎么提醒。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来的。”

      总有一天你会来的。许梨知道他会来。她把所有线索都留好了。菜市场,鱼摊,豆腐摊。她知道他笨,所以把每一步都写下来。她知道他会找。她相信他。

      陆宴拎着豆腐和鱼回了家。他按照许梨的指示,把鱼清蒸了,豆腐切好放在盘子里。他坐在餐桌前,对着对面的空椅子,吃完了两条鱼和整块豆腐。

      吃完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花瓶里的向日葵已经枯了。他换了水,枯了的花他舍不得扔,立在墙角。然后他出门,去了花店。

      花店在小区门口,老板娘认识他。“陆先生,今天买什么?”

      “向日葵。”

      老板娘愣了一下。“许姐以前每周一都来买向日葵。她说您喜欢。”

      陆宴点头。“以后每周一,我都来买。”

      他抱着向日葵回家,插进花瓶里。客厅里又有了那抹明黄。许梨买过的花,他替她买。许梨做的事,他替她做。许梨没说出口的话,他替她说。

      他把第二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在“向日葵”三个字旁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我记住了。向日葵,每周一。你忘了的,我都替你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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