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21、致陆宴，第二封未寄出的信

　　去三亚的前一天，陆宴在整理许梨遗物时发现了第二封信。

　　他本来是在收拾行李。小满在旁边叠衣服，叠得很认真，每一件都按许梨教的方法，袖子折进去，再对折。
　　陆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发酸。然后他想起许梨在第二本日记里写过，她的信总是藏在夹层里。第一封在第六本日记封底。第二封呢？

　　他翻开第五本日记。封底内侧，摸了一遍，没有。翻开第四本，没有。第三本，第二本，第一本。都没有。他坐在床边，看着九本日记。突然想起第九本很薄，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他翻开第九本，用手指沿着封底内侧仔细摸。在最底部的角落，摸到了一个极小的凸起。他用指甲轻轻挑开，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信纸。

　　“陆宴，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封信。第一封在第六本日记里。如果你先看到了第一封，那你已经知道陆念的事了。如果你先看到了这一封，那你先去翻第六本。顺序不重要。你都会看到的。”

　　“第二封信，我想跟你说说手术的事。”

　　“我决定做手术了。下周五。医生说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不算高，但也不是零。我签了同意书。家属签字那一栏我空着了。我想让你签。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过很多种方式。直接跟你说，我生病了，要手术，你来签个字。但你会问，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才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说了，你就会知道我之前瞒了你。你会生气。你会自责。你会放下工作来照顾我。然后你的公司会乱。你会垮。我不想这样。”

　　“所以我做了另一个决定。我先把所有事安排好。冰箱塞满。小满安顿好。日记写完。然后我再告诉你。等我住进医院，手术前一天，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会说，陆宴，你来一趟医院。你会来。你一定会来。然后我告诉你一切。你会骂我。你会哭。你会握着我的手。你会签那个字。然后我进手术室。你在外面等。”

　　“如果手术成功，我们回家。我带你去三亚。看海。看日出。我存了钱。够我们三个人。你，我，小满。”

　　“如果手术失败，你不要难过。你也不要怪自己。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不知道。我选择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扛。你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你会觉得是你忽略了我。你会觉得是你的错。不是的。从来都不是。”

　　“是我选择不说的。是我选择一个人扛的。是我选择用我的方式爱你。”

　　“我唯一后悔的是，我可能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这些话。所以我写下来。第二封。放在这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来得及说。那你就替我记住。”

　　“陆宴，你值得被爱。你值得被好好爱。你只是太忙了。你只是不知道。”

　　“第三封信，我会写给你未来的样子。如果你找到了，说明你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了。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信的最后一行：“下周五，我在医院等你。”

　　陆宴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下周五。她约了他。她想让他去医院。她想让他签那个字。她想让他握着她的手。她想在进手术室之前，告诉他所有的事。

　　但下周五没有来。车祸在周三。她没能等到下周五。她没能等到他。她一个人上了那辆出租车。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拿了报告。一个人签了字。一个人上了手术台——不，她没上手术台。她在去医院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拦住了。永远地拦住了。

　　陆宴把信折好。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他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把第一封信拿出来。两封信放在一起。
　　第一封写的是陆念。第二封写的是手术。他还没有找到第三封。第九本日记里只有第二封。第一封在第六本。第三封呢？

　　他翻开第八本日记的封底。摸了一遍。没有。翻开第七本。也没有。他坐在书桌前，看着九本日记。
　　许梨说第三封信写给他未来的样子。如果他找到了，说明他学会了照顾自己。他学会了吗？他还在学。但他已经开始了。

　　他放下日记本。走到客厅。小满正坐在沙发上看许梨的手稿。那本《海边的房子》。他看得认真，嘴唇跟着字动。陆宴坐在他旁边。

　　“小满，你看得懂吗？”

　　“有的懂。有的不懂。许阿姨写她想去海边。她说她存了钱。她说她老公说等退休。”小满抬起头，“爸爸，退休是什么？”

　　“就是老了，不用工作了。”

　　小满想了想。“那许阿姨等到了吗？”

　　陆宴摇头。“没有。她没等到。”

　　小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们去替她看海。她就不用等退休了。”

　　陆宴把他拉过来。“对。我们替她看。”

　　小满靠在他身上，继续翻手稿。陆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翻到那一百个心愿。第1条：“一起去海边看日出。”日期是明天。他把“我们”两个字描了一遍。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一十四件：找到第三封信。在学会照顾自己之后。”

　　他放下手机。拿起第二封信，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行：“下周五，我在医院等你。”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下周五，我来了。晚了一年。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