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16、第七本日记·我偷偷为你做的事

　　第七本日记，陆宴读了三天。

　　不是因为它长。是因为他读几页就得停下来。停很久。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一整个下午。
　　他合上日记本，走到客厅，走到厨房，走到卧室，走到许梨曾经站过的每一个地方。
　　他看着那些地方，想起日记里写的每一件事。然后他回来，继续读。

　　第七本日记和前面六本都不一样。封面一样，纸张一样，字迹一样。但内容不一样。前面六本写的是许梨自己，她的等待、她的疼痛、她的秘密。
　　第七本写的全是他。一件一件，一天一天，全是她为他做的、他从来不知道的事。

　　第一页，日期是婚后第五年。

　　“今天开始记这本。从今天起，我要把他不知道的事都写下来。不是抱怨。就是想记着。有一天他要是发现了，他会知道，这些事我都做过。不是为了让他感动。只是不想让这些事白白消失。”

　　“今天他出门上班，我往他包里放了一个橘子。他从来不吃水果，所以我每天放一个，换着花样。橘子、苹果、香蕉。他不会主动吃，但有时候他开会开到中午，饿得不行，会翻包。翻到了就吃。翻不到就饿着。所以我要确保他包里永远有东西。”

　　“今天他包里的橘子还在。原封不动。皮都没剥。他晚上回来，我把橘子拿出来，放在果盘里。第二天换了一个新的。那个旧的我自己吃了。有点干。但没关系。明天继续放。”

　　陆宴翻到下一页。

　　“今天下雨。他出门没带伞。我追出去，他已经上车了。我把伞放在门口鞋柜上。晚上他回来，伞还在。他从车里跑进楼的，淋湿了。我问他怎么没拿伞，他说没看见。我说明天记得带。他说好。第二天伞还在。”

　　“后来我换了一个办法。我把伞放在他公文包旁边。他拿包的时候就会看见。他拿了。淋雨那天之后，他包里多了一把伞。他以为是公司发的。其实是我买的。蓝色的，折叠的，很小。他不喜欢折叠伞，说用起来麻烦。但至少他不淋雨了。”

　　“今天他开会到很晚。我发了消息让他别太累。他没回。我知道他在忙。我等到十二点，他还没回来。我煮了粥，放在保温桶里。然后我睡了。凌晨两点他回来，粥喝了。第二天他说，昨天的粥不错。我说什么粥。他说就昨天那个。我说哦，可能是我随手煮的。他没有再问。他不知道我每天都会在保温桶里放东西。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一碗面。”

　　“他喝了五年。从来不知道是我放的。”

　　陆宴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打开橱柜，最里面有一个保温桶。不锈钢的，有点旧了。他拿出来，打开。里面干干净净的。他用了五年。
　　每天早上出门前，许梨往里面放东西。粥、汤、面、饺子。他带去了公司，中午热来吃。他以为那是公司茶水间的公共用品。他以为谁都可以用。

　　他从来没有想过是许梨放的。

　　他回到客厅，继续翻。

　　“今天他要去见一个重要客户。他挑了那条深蓝色领带。我帮他系的时候，发现领带上有块污渍，洗不掉了。我没说。等他走了，我去商场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晚上他回来，我换了过来。他第二天系着新领带出门，没有发现。他以为还是那条旧的。”

　　“我做了三次。他有三条常系的领带，我都换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陆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领带。深蓝色，条纹。他今天系的就是这条。他以为这是五年前买的。
　　原来不是。
　　原来许梨换过。
　　他系了五年的新领带，以为是旧的。

　　“今天他手机摔了，屏幕裂了一道缝。他说要换新的，我说先别换，我看看。我把手机拿到修手机的地方，换了屏幕。花了三百。他后来问我怎么换的，我说网上买的屏，自己装的。他说你还会这个。我说嗯。他信了。其实我找了修手机的师傅，求他教我。我学了一个下午。他的手很巧，我的手很笨。但我学会了。”

　　“他手机后来又摔了两次。都是我修的。他以为他摔得不严重。他不知道我每次都在他睡着之后，偷偷修手机。”

　　“今天他爸妈来家里吃饭。他加班，回不来。我一个人招待的。他妈问我，阿宴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忙。他爸说，让他别太累。我说好。我做了六个菜。他爸妈吃得很开心。走的时候，他妈拉着我的手说，许梨啊，你真是个好媳妇。我笑了笑。他晚上回来，问我爸妈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让别太累。他说哦。然后他睡了。他不知道那天他妈哭了。他妈跟我说，阿宴从小就不太会表达，让我多担待。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别怪他。我说我不怪。她说，你是个好孩子。然后她哭了。我抱着她，说妈，别哭。他在隔壁房间睡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他感冒了。他不吃药，说扛扛就过去了。我趁他睡着，把药碾碎了放进蜂蜜水里。他醒了喝了一口，说怎么是甜的。我说蜂蜜润喉。他说哦。他喝了三天蜂蜜水。感冒好了。他说他抵抗力好。我说是。他不知道是药。”

　　“他每年感冒三四次，每次都是我偷偷喂药。他以为他身体好。其实是我照顾得好。”

　　“今天他生日。他忘了。我做了蛋糕，做了菜。他加班没回来。我把蛋糕放在冰箱里冻起来。我想，明年吧。明年他生日，我热一热，还能吃。但明年他还会忘。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我会一直冻着。等他哪年想起来，我就热给他吃。他吃的时候会问，这蛋糕哪来的。我说是我做的。他会说，怎么现在才拿出来。我会说，因为你一直没回来。”

　　陆宴合上日记。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那块巧克力蛋糕已经不在了。他吃了。他生日那天吃的。他记得那个味道。太甜了。冻得太久了。
　　但他吃完了。一整块。那是许梨留了将近一年的蛋糕。她每年都做。每年都冻。每年都没等到他回来。
　　最后一年，她没等到。他把蛋糕吃了。她不在。

　　他关上冰箱，回到客厅。第七本日记他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不敢读太快。每一页都是一件事。
　　每一件事都是她偷偷做的。她像一个影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做了所有他该做而没做的事。
　　她把他的生活维持得井井有条，然后让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做好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第七本的暗语是“花店，每周一”。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极小，像是最后加上去的。

　　“花店老板娘姓陈。她认识我。她知道你。她等你。”

　　陆宴合上日记本。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小满去上学了，下午四点才回来。
　　他有一个小时。他出了门，开车去了小区门口的花店。

　　花店不大，门口摆满了盆栽和鲜花。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给花喷水。看见陆宴，她点了点头。“来了？今天不是周一。”

　　“我来看看。”

　　老板娘放下喷壶，擦了擦手。“许姐以前每周一都来。买向日葵。她说你看着向日葵心情会好。我说那你自己喜欢什么花。她说她喜欢满天星。小小的，白白的，一堆一堆的。我说那你怎么不买满天星。她说向日葵更配客厅。”

　　陆宴看着满架的花。满天星放在角落，一小束一小束的，白色和浅紫色。小小的，不显眼。
　　许梨喜欢满天星。她买了一辈子的向日葵。因为向日葵更配客厅。更配他。

　　“她每次来都待多久？”

　　“一会儿。五分钟。买了就走。”老板娘顿了顿，“但有一次她待了很久。差不多半个小时。她站在向日葵前面，看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她买了一束最大的向日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眼神？”

　　“舍不得。”老板娘说，“她舍不得走。但她走了。”

　　陆宴站在那里。他看着角落里的满天星。小小的，白白的，一堆一堆的。许梨喜欢这个。没有人知道。连他都不知道。

　　“以后每周一，给我留一束向日葵。”他说，“再加一束满天星。”

　　老板娘看着他。“你要满天星做什么？”

　　“放她那边。”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留着。”

　　陆宴出了花店。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他打开备忘录，翻到一百个心愿。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零九件：每周一买两束花。一束向日葵。一束满天星。满天星给许梨。她喜欢。”

　　然后他翻到第七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在暗语旁边写了一行字。

　　“花店老板娘说，你舍不得走。我替你走。每周一。向日葵和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