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围巾》晚楹

15、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一

　　第二天一早，陆宴去了交警队。

　　车祸的档案早就结了。责任认定书、赔偿协议、保险理赔，所有程序都走完了。但他从来没看过现场监控。交警当时问他要不要看，他说不用。他不敢。
　　他怕看见那一瞬间。但现在他知道了，许梨那天早上出门时，已经决定要手术了。她终于要为自己活一次了。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他要看。

　　交警队的事故科在城北，一栋灰扑扑的办公楼。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交警，姓李，翻了半天档案才找到。“陆先生，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您要看什么？”

　　“监控。当天路口的监控。”

　　小李犹豫了一下。“您确定？画面可能不太……”

　　“确定。”

　　小李带他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墙上挂着屏幕。他操作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画面。一个十字路口，白天，阳光很好。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

　　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三分。许梨站在路边。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站在人行道边上，等红绿灯。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伸手按了按。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她看了很久。

　　监控里，她的身影很小，但陆宴认得出她的姿势。她站着的时候，重心会微微偏向左脚，因为右脚踝以前扭过，站久了会酸。她低着头，肩膀轻轻缩着，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然后她抬起了头。

　　她笑了。

　　陆宴把画面暂停。他凑近了看。许梨的脸模糊，但他能看见她的嘴角。弯的。她在笑。站在路口，拿着那份决定命运的文件袋，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她在他面前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一点讨好，一点怕他不高兴的试探。但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她自己的。

　　然后绿灯亮了。她迈步，走向马路对面的医院。她要去拿最后一份报告，然后住院。她终于要为自己做一件事了。她走了几步，停在路中间的安全岛。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上了车。

　　陆宴按下播放键。许梨上了车，出租车驶出画面。然后画面切换，下一个路口的监控。出租车在正常行驶。
　　一辆货车从左侧路口冲出来。很快。监控画面里，出租车被撞出护栏，翻滚了两圈，停在路边。

　　陆宴把画面关了。

　　“陆先生？”小李在旁边轻声叫他。

　　陆宴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辆货车，司机怎么样了？”

　　“判了。三年。酒驾。”

　　“嗯。”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稳了。他朝小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出了交警队。

　　外面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眯着眼。他想起画面里许梨最后的笑。
　　她站在路口，拿着文件袋，笑了。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等手术好了，就去三亚。
　　也许在想，等手术好了，就告诉他一切。
　　也许在想，等手术好了，就好好活一次。

　　她没有等到。

　　陆宴上了车。他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那个路口。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人行道边上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许梨那天站在这里。拿着文件袋。等红绿灯。然后笑了。

　　他站在她站过的位置。低头看地面。人行道的地砖有几块裂了，缝隙里长着野草。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砖。凉的。
　　许梨的脚踩过这里。她站在这里，做了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决定。决定活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马路对面的医院。他从来没来过这家医院。许梨一个人来的。她在这里做检查，拿报告，听医生宣判。他从来没陪过她一次。

　　他走进去。医院大厅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队。他走到导诊台，问神经外科怎么走。导诊护士指了路。他上了三楼，找到神经外科的诊室。
　　门口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靠窗。阳光照进来，落在椅子上。他走过去，坐下来。

　　许梨等报告的时候，坐在这里。她一个人。旁边可能有别的病人，可能有家属陪着。她一个人。手里攥着检查单。等医生叫她的名字。

　　他坐了很久。直到一个护士走过来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坐坐。护士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站起来，走出医院。他回到车上，掏出手机。他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一百个心愿。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第一百零七件：去她最后一天走过的地方。替她站一会儿。替她笑一下。”

　　他放下手机。发动了车。他开回家，推开门。小满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看许梨的日记。他抬起头，看见陆宴，说：“爸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你去了哪里？”

　　“去了你许阿姨最后一天去过的地方。”

　　小满合上日记。“她那天开心吗？”

　　陆宴愣了一下。他想起监控里许梨最后的笑。“开心。她那天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她终于决定要好好活着了。”

　　小满想了想。“那她后来没有好好活着吗？”

　　陆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她努力了。但是来不及了。”

　　小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我们替她好好活着，行吗？”

　　陆宴把他拉过来。“行。”

　　那天晚上，陆宴把第七本日记拿出来。第七本的暗语是“花店，每周一”。他已经开始每周一买向日葵了。但第七本正文他还没读。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许梨确诊后第三个月。她开始记录“清单式”的日子。他读了几页，然后合上了。今天不读了。他今天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有星星，不多，但亮。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翻到那一百个心愿。他在最后一行加了一行字。

　　“第一百零八件：替许梨，笑一次。替她那种笑。”

　　他放下手机，对着夜空，试着笑了一下。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是湿的。他知道许梨在看着。她一定在笑。笑他笨。笑他学得慢。但她会等他。她一直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