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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重逢    ...


  •   沈夜舟把夏禾带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不是因为他不想把她送到医院,而是因为她不能去任何有记录的地方。灰塔会发现她失踪,会查所有的医院、诊所、药店,甚至查所有出租车的行车记录。她必须消失,彻底地消失,至少在沈夜舟想出下一步之前。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但多一个人还是塞得下。沈夜舟把床让给了夏禾,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一条毯子。

      夏禾躺在床上的样子和在B3-027里不太一样——不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变好了,而是因为她终于躺在一个有窗户的房间里了。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半透明的瓷器。

      她侧着头,看着窗户,看了很久。

      “你不睡吗?”沈夜舟靠在卧室门口问。

      “我怕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回到那个房间。”夏禾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在地下的时候连贯了一些,像是离开了那个环境,她的语言功能在慢慢恢复。

      “不会的,”沈夜舟说,“你把灰塔的地址告诉我,我明天去把你妹妹接来。”

      “夏晚……她知道你去找我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我今晚会去B3层,但不一定能找到你。”沈夜舟顿了一下,“我不想给她假的希望。”

      夏禾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灰塔的实验还有几天结束?”她问。

      “三天。后天是最后一天。”

      “那你后天把夏晚带来。”

      沈夜舟看了她一眼:“你不现在见她?”

      夏禾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我现在这个样子,她看到会哭的。”夏禾的声音哑了,“我不想让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我是这副模样。”

      沈夜舟没有劝她。他理解。

      三年。一个姐姐在黑暗中躺了三年,终于被救出来,她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这不是虚荣,是尊严。

      “好,”他说,“后天。”

      他关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毯子已经铺好了。他躺上去,把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沙发的长度不够,他的脚踝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戒指的光纹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睡了?”厉寒州的声音传来。

      “还没。”

      “夏禾怎么样?”

      “睡了。或者没睡,在盯着月亮看。”沈夜舟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你呢?你在哪儿?”

      “灰塔对面的酒店。顶层。”

      “你不是应该回去了吗?人救出来了,你的任务是不是结束了?”

      沉默。

      沈夜舟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厉寒州?”

      “我在想一件事。”厉寒州的声音终于传来,但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是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白,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路。

      “什么?”

      “我为什么还在。”

      沈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听不懂这句话。是因为他听懂了。

      厉寒州在说:我没有任务了。我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但我还在。

      为什么?

      沈夜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个答案,一个借口,一句“因为你还需要帮我查灰塔的资料”,任何能让这个问题显得不那么沉重的话。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厉寒州一定能从戒指里听到。

      “睡吧。”厉寒州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通讯断了。

      沈夜舟躺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数据视野里,裂缝的长度是31.7厘米,宽度0.3厘米,深度0.8厘米,修复成本一百二十元。

      他看了很久。

      裂缝没有变长。

      但他的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

      第十三天。

      沈夜舟到灰塔的时候,夏晚已经在休息区了。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睛盯着屏幕。但沈夜舟注意到,她的咖啡一口都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昨晚你去B3层了吗?”夏晚压低声音问,没有抬头。

      “去了。”

      “找到什么了吗?”

      沈夜舟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找到了。”他说。

      夏晚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的键盘上。

      “B3-027。你的姐姐,夏禾。她活着。”

      夏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沈夜舟,眼睛里的光像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太亮了,亮到沈夜舟觉得她会碎掉。

      “你……没骗我?”

      “没有。我昨晚进了B3-027,见到她了。她活着,能说话,能认人。她说她想见你。”

      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笔记本的键盘上,啪嗒啪嗒,像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她在哪儿?”夏晚的声音在抖。

      “一个安全的地方。”沈夜舟说,“灰塔的实验后天结束。结束后我带你去见她。”

      “为什么要等后天?”

      沈夜舟看着她。

      他不能告诉她——你姐姐不想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不是因为他怕夏晚会生气,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夏禾的权利。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有权利决定自己什么时候、以什么样子出现在家人面前。

      “因为她需要时间准备。”沈夜舟说。

      夏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在行为分析课上学过的东西,此刻全都不管用了——因为她看不懂沈夜舟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了很久,光滑而坚硬。

      “好,”夏晚说,“我等。”

      她把眼泪擦掉,重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喝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口咖啡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不用谢。你也帮了我。”沈夜舟说。

      夏晚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沈夜舟。

      纸条上写着:“B3层的监控昨晚有中断,灰塔在查。小心。”

      沈夜舟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灰塔在查。

      但他不担心监控中断的事——厉寒州处理过的东西,灰塔查不到的。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周明薇的“共振方案”。

      昨天他装病躲过去了,但今天呢?明天呢?他不能一直装下去。灰塔的医生不是吃素的,他们会做检查,会发现他的身体机能“异常”——一个F-在连续注射十三天激发剂后,不应该还能站得这么稳,脸色不应该还这么好。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不是“装病”。

      是“让周明薇自己放弃共振方案”。

      但怎么做?

      他还没有想好。

      ---

      第十四天。

      实验的最后两天。

      周明薇在早上的会议上宣布了一个消息,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后天,我们将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激发实验。届时,所有参与者将同时接受最高剂量的激发剂注射,我们将在统一条件下记录各位的异能回路反应。这将是我们计划的最重要的数据采集节点。”

      最高剂量。

      同时注射。

      沈夜舟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最高剂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灰塔要在所有人身上同时进行共振——不是他一个人,是二十一个人。

      他们不是要取他的核心。

      他们是要取所有人的核心。

      二十一个F级和E级觉醒者的核心,在同一时间被激活、被提取、被收集。

      “这是什么操作?”休息区里,陈远的声音在发抖,“最高剂量?我之前最低剂量都吐了三次,最高剂量我会不会死啊?”

      没有人回答他。

      夏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沈夜舟面前:“他们要在所有人身上同时做共振。那天会乱。是我们的机会。”

      沈夜舟看了一眼那行字,拿过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你姐已经出来了。后天,你和我一起走。”

      夏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信号,是想哭但忍住了。

      沈夜舟站起来,走向检测区。

      周明薇站在玻璃隔间里,正在整理注射器。看到沈夜舟进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脸色不错,”她说,“昨天的休息有帮助。”

      “嗯。”沈夜舟在躺椅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管。

      针头刺进血管。

      激发剂推进去。

      这一次,沈夜舟没有压制,也没有引导。他只是“观察”。

      他的数据视野里,异能回路图缓慢地旋转。淡蓝色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同一个河道里流淌。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个能让周明薇“自愿”放弃后天实验的东西。

      比如——灰塔内部的数据漏洞。

      他的异能是【数据化】。他不仅能看到自己的数据,也能看到别人的数据——包括周明薇的。

      如果他能在周明薇的数据里找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比如她和某个人的通讯记录,比如她藏在平板里的某个加密文件,比如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某个秘密——

      他就能用它来要挟她。

      或者,至少让她分心。

      让她没有精力去搞后天的“大规模激发实验”。

      他开始扫描周明薇的数据。

      不是直接看她的平板——太明显了,她会发现。是通过监测设备的数据流,从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信号中,筛选出和周明薇有关的部分。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儿。他的异能控制力只有不到两千(真实基线是九千多,但被压住了),要在这点可怜的控制力下完成数据筛选,就像用一根头发丝去吊起一块石头。

      但他试了。

      数据视野里的信息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屏蔽掉百分之九十九的垃圾数据,只留下那些和周明薇的电子设备有关的部分。

      平板。手机。手表上的健康监测器。

      她在用手机和一个人频繁通讯。

      号码没有备注,但通话时长和频率显示这不是普通的工作联系。每天至少三次通话,每次五到十五分钟。深夜也有——凌晨一点、两点、三点,短则几十秒,长则几分钟。

      备注名是一个代号:“T”。

      沈夜舟记住了这个代号。

      他又筛选了更多。

      周明薇的平板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数字。他用数据视野“看”到了文件夹的元数据——创建时间,最后访问时间,文件大小。

      创建时间:十年前。

      最后访问时间:昨晚。

      文件大小在缓慢增长——说明这不是一个静态的档案,是一个持续更新的数据库。

      G序列。

      G-001到G-027。

      所有灰塔长期实验体的档案。

      沈夜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G-001是父亲。G-027是夏禾。中间还有二十五个,他没见过,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用异能“复制”了那个文件夹的访问路径——不是文件本身,他做不到,但路径够用了。他知道它在灰塔内网的具体位置,知道它需要什么权限才能打开,知道它关联着哪些设备。

      这些信息,也许不够让周明薇放弃后天实验。

      但足够让她“害怕”。

      一个F-知道了G序列文件夹的访问路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把这个信息告诉了他。是谁?总局?厉家?解放阵线?

      她不知道。

      但她会开始想。

      一个开始想的人,就会开始分心。

      一个分心的人,就会犯错。

      沈夜舟睁开眼睛,从躺椅上坐起来。

      “周博士,”他说,“后天的实验,我会参加。”

      周明薇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很好。”

      沈夜舟走出检测区。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后天的实验。

      他会在那之前,让周明薇知道——有人盯着她。

      不是厉寒州。

      是灰塔大厦里,一个她亲手签进来的F-。

      ---

      晚上。

      沈夜舟回到家的时候,夏禾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她今天洗了澡,换了衣服——沈夜舟早上出门前在桌上留了一套干净的卫衣和长裤,是他在楼下超市买的,尺码不太对,但比她身上那件灰白色的病号服好多了。

      她的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比昨天看起来有生气多了。

      “你站得起来了?”沈夜舟问。

      夏禾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动作还是很慢,但比昨晚稳了很多。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你那颗核心的力量……在我体内。”夏禾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我能感觉到。它像一个……借来的心脏。在帮我泵血。”

      沈夜舟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手腕上。

      数据视野里,暗红色的光纹在夏禾的胸腔里盘旋——那个他昨晚创造的“端口”还在,而且比昨晚更稳定了。暗红色的光从端口向外辐射,像树根一样延伸到夏禾的身体各处。

      “它能撑多久?”沈夜舟问。

      “我不知道。”夏禾说,“但我觉得……它会一直撑着。因为它不是单独的力量,它连着你的核心。你的核心不灭,它就不灭。”

      沈夜舟沉默了一会儿。

      “后天实验结束,我带夏晚来见你。”他说。

      夏禾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淡绿色的光温柔地亮着。

      “沈夜舟。”

      “嗯。”

      “你和那个SS级的人……是什么关系?”

      沈夜舟愣了一下。

      “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帮你?”

      沈夜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有很多答案——因为我是他的线人,因为我在帮他查灰塔,因为我父亲的事和总局有关——但这些答案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借口。

      因为厉寒州帮他的那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线人”的范畴。

      一个SS级,亲手把一个F-从被袭击的训练场上捞起来。给一个F-戴上了价值连城的通讯戒指。在灰塔对面的酒店顶层住了十几天,只为了保持三百米的通讯距离。昨晚凌晨两点,陪一个F-去灰塔负三层偷人。

      这不是“任务”。

      这是别的什么。

      沈夜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在想到“厉寒州”三个字的时候,总会比平时快一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夏禾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我懂了”。

      “你不知道的时候,往往就是答案。”她说。

      沈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

      光纹在流动。

      信号是开着的。

      厉寒州能听到。

      沈夜舟的脸慢慢红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假装要倒水。

      “你今天听到的,”他压低声音,对戒指说,“不是我说的。”

      线那头没有声音。

      但他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呼吸——不是叹息,是某种介于“嗯”和“呵”之间的声音,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有温暖的水从下面涌上来。

      沈夜舟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

      但他的脸,是烫的。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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