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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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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沈夜舟从出租屋的床上坐起来。
他没有定闹钟。从躺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睡着。不是因为紧张——他已经过了会为“紧张”而失眠的阶段。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自动倒计时,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知道什么时候该启动。
他穿上深色的衣服——黑色卫衣、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不是专门的夜行装备,是他衣柜里最暗的衣服。他把戒指戴好,戒指的光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厉寒州发的。意思是:我在。
沈夜舟把手机静音,塞进口袋,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秋天的风已经很冷了,他把卫衣的帽子拉到头上,沿着没有路灯的小巷往灰塔大厦的方向走。他不能打车,不能坐地铁——任何有记录的交通方式都可能被灰塔查到。他只能走。
三十分钟后,他站在灰塔大厦后门外的巷子里。
大厦的正面有二十四小时的安保和灯光,但后门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病恹恹的光。一个摄像头对着后门,但沈夜舟的数据视野里,那个摄像头的状态是“离线”。
厉寒州做的。
他走到后门前,门已经开了——不是被撬开的,是被“湮灭”掉了门锁的内部结构,从外面看不出来任何痕迹,但一推就开。
沈夜舟推门进去。
后门通向的是一条服务通道,窄而长,两侧是管道和电箱。应急灯每隔几米一盏,光线昏暗。他在通道里走了大约两分钟,来到一个楼梯间门前。
门开了一条缝。
厉寒州站在门后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长风衣——大概是为了行动方便。右手腕上的禁锢手环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光纹,像一条银白色的蛇盘在他的手腕上。
“B2楼梯间。”厉寒州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沈夜舟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厉寒州的脚步声轻得像猫,沈夜舟尽量模仿他的步态——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重心平稳移动。他做得不够好,但在这个时间点,B2层应该没有人。
B2楼梯间的安全门推开,走廊里一片漆黑。
沈夜舟的视野里自动跳出了环境数据,不需要光他也能“看到”走廊的轮廓——墙壁的位置、门的距离、头顶管道的走向。他的异能在黑暗中比在光明中更有用。
“B3层的监控会在两点整中断,”厉寒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们有四十分钟。但B3-027的虹膜识别系统是独立的,不联网,所以监控中断不影响。你进去之后,尽快。”
沈夜舟看着黑暗中的厉寒州的轮廓:“你和我一起下去?”
“我送你到B3-027门口。然后我在B2等你们。”
“你们?”
“你,和夏禾。如果你能带她出来的话。”
沈夜舟的呼吸顿了一下:“你要我把她带出来?”
“她留在B3-027,灰塔迟早会发现有人进去过。带她走,至少能争取时间。”厉寒州顿了一下,“但你要自己决定。她躺在那里三年了,身体机能很差。带她出来可能有风险。”
沈夜舟沉默了三秒。
“我进去之后再说。”
两人下到B3层。安全门推开,走廊里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和白天一样,但在凌晨两点,这种光线让人觉得不是夜晚,而是一个永远没有天黑也没有天亮的地方。
厉寒州走在前面,沈夜舟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厉寒州的步子很快,但没有声音。沈夜舟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动,像一把被推着走的刀。这个人即使在黑暗中也不会被任何人忽视,不是因为他发出了声音,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但沈夜舟没有被压迫的感觉。
他只觉得安全。
B3-027。门和B3-014一样,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门牌号和门下方的一行小字。小字写着:实验体编号:G-027。备注:原名——夏禾。
厉寒州站在门的一侧,背靠墙壁,面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他在放哨。
沈夜舟站在门前,抬起头。
虹膜识别器在门框的上方,一个小小的黑色镜头,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
他踮起脚,把眼睛凑近镜头。
一道红色的光扫过他的虹膜。
识别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嘀”。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沈夜舟推门进去。
房间和B3-014一模一样——大约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地上铺着一张灰色的薄垫,一个人躺在上面。
夏晚的姐姐。
夏禾。
她和沈重楼不一样。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有光。不是应急灯的光,是她自己的光——一种微弱的、淡绿色的光,从她的瞳孔深处透出来,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沈夜舟走近。
夏禾看起来比夏晚大三四岁,今年应该二十二了。但她躺在薄垫上的样子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瘦小的身体蜷缩着,灰白色的病号服空空荡荡,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薄垫上,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打结的、干枯的、灰蒙蒙的。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看着沈夜舟,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干树叶的声音。
“夏晚的朋友。”沈夜舟在她身边蹲下来,“她让我来找你。”
夏禾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亮了,淡绿色的光从她的瞳孔里溢出来,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夏……晚……”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还……活着?”
“活着。她在灰塔的实验项目里。她就住在你隔壁的B3-015,从通风口能看到这间房间,但她不知道你具体在哪一间。我今天来,就是确认你的位置,然后带她来看你。”
夏禾的手从薄垫上抬起来,抓住了沈夜舟的袖子。她的力气很小,但手指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别让她……来……”夏禾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危险……这里……危险……”
沈夜舟看着她,想起了父亲说“走”的时候的样子。
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不要来”。同样的“危险”。
“你还能走吗?”沈夜舟问。
夏禾愣了一下:“走?”
“离开这里。今晚。”
夏禾的眼睛睁大了。淡绿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剧烈地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的风中挣扎。
“我……我的核心……”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被他们……拿走了……”
“我知道。”沈夜舟说,“但你的身体还在。核心被拿走的人可以活——只要有人把自己的核心分一部分给你。”
夏禾看着他:“你……要分给我?”
“不是我的核心,”沈夜舟说,“是我父亲的。他体内没有核心,但我的核心和他的已经深度绑定了。我可以把你们的核心‘共享’给你——不是完全给你,是让你‘借用’一部分。”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但他最近在数据视野里看到过这种可能性——他的异能回路图中,暗红色的光点(父亲的核心)和淡蓝色的光点(他自己的核心)之间,有一条细线连接着。
那条线不是灰塔的激发剂画出来的。
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十年的骨血交融,两颗核心已经在同一个身体里长出了“根”。那些根系像血管一样纤细,像神经一样敏感,像树根一样深深地扎进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可以通过那些根系,把核心的力量“传导”给别人。
不是转移,是分享。
就像一棵树把水分通过根系分给另一棵树。
“你……确定?”夏禾问。
“不确定。”沈夜舟说,“但我会试。”
他把手放在夏禾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数据视野里,异能回路图亮了起来。淡蓝色和暗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缓慢地旋转。他找到那条连接两个核心的细线,沿着它,把暗红色光点中的一丝力量——很细很细的一丝,像头发丝一样细——引导向自己的手指,然后透过手指,渡进夏禾的身体。
夏禾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疼。是热。
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极淡的暗红色光纹,像血管的形状,从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经过肩膀,经过胸口,到达她空荡荡的异能核心所在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暗红色的光纹在她的胸腔里盘旋、缠绕、凝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状的光点。
那不是核心。
是一个“端口”。
一个可以接收核心力量的端口。
沈夜舟睁开眼睛,看着夏禾。
“你感觉怎么样?”
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层暗红色的光纹已经隐入皮肤下面,看不到了。但她的瞳孔里,淡绿色的光比以前亮了一些。
“有力气了。”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不像刚才那样虚弱了。
沈夜舟扶她坐起来。夏禾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顿几秒,像一个生锈的机器在被强行启动。但她起来了。她坐在薄垫上,呼吸急促,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走吗?”沈夜舟问。
夏禾转过头,看着门的方向。白色的门,紧闭着,外面是走廊,走廊上面是地面,地面上面是天空。
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天空了。
“走。”她说。
沈夜舟把她从薄垫上扶起来。夏禾的腿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沈夜舟身上。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两人走到门口。沈夜舟打开门,厉寒州依然靠在走廊的墙上,面朝另一个方向。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了夏禾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不是打量,是评估。评估她的身体状况,评估她能不能自己走路,评估她能撑多久。
“能走吗?”他问夏禾。
夏禾看着厉寒州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冷得像冰的眼睛。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SS级。全世界只有一个SS级。她知道这个人,她在灰塔的资料库里见过他的照片。
但这个人站在她面前,问她“能走吗”。
语气不像一个SS级在问一个F-。
像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
“能。”夏禾说。
“B2楼梯间,”厉寒州转身,“跟紧。”
沈夜舟扶着夏禾,跟在厉寒州身后。走廊很长,应急灯的光惨白,三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三个沉默的鬼魂。
夏禾走得很慢。她的身体已经三年没有直立过了,肌肉萎缩,关节僵硬,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她的眼睛盯着厉寒州的背影——不是看他,是在跟着那道光。那道光是她三年来见过的第一道光,不是灰色的应急灯,是银白色的、流动的、像活物一样的光。
禁锢手环的光。
那道光在黑暗的走廊里亮着,像一个沉默的承诺:跟我走,你会出去。
B2楼梯间的门推开,沈夜舟扶着夏禾走进去。厉寒州把门关好,站在门后,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的动静。
没有声音。
“休息一下。”厉寒州说。
沈夜舟扶着夏禾坐在台阶上。夏禾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在应急灯下反着光。
“还有……多远?”她问。
“B1换电梯,然后到地面。”沈夜舟说,“大约十分钟。”
夏禾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沈夜舟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夏晚和她的姐姐长得不像。夏晚是圆脸,笑起来有酒窝,看起来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夏禾是尖脸,五官更深,更瘦,更憔悴。但她们有一双一样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是一样的,深棕色,在光线下会变成浅褐色。
沈夜舟想起夏晚说“找到我姐”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夏禾现在瞳孔里淡绿色的光,是一样的。
不是颜色一样。是“不放弃”的样子一样。
“你妹妹很厉害,”沈夜舟说,“她一个人查了三年,自己找到了灰塔,自己进了实验项目,自己在B3-015的通风口里爬来爬去,找到了你的位置。”
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一直……这样……”
“嗯。一直这样。”
夏禾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
沈夜舟扶她站起来。
厉寒州已经上了半层楼梯,站在转角处等着他们。银白色的光纹在他的手腕上流动,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不,看着沈夜舟。
不是看夏禾,是看沈夜舟。
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沈夜舟读不懂,但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你还好吗?”厉寒州问。
不是问夏禾。是问他。
“还好。”沈夜舟说。
厉寒州转身上楼。
三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向上爬。一步,一步,一步。夏禾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一个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在最后的运转中发出嘶哑的轰鸣。
但她没有停。
一步都没有停。
B1。厉寒州推开安全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换乘电梯需要经过一段大约五十米的走廊,走廊里有三个摄像头,但都被厉寒州提前处理了——不是破坏,是“干扰”,让它们循环播放五分钟前的画面。
电梯门打开。三人进去,厉寒州按下G层的按钮。
电梯上行。
夏禾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嘴唇在微微颤抖。沈夜舟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攥着戒指。
G层。
电梯门打开。
大厅里空荡荡的,全息投影的AI前台处于休眠状态,只有一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暖光。
后门。
厉寒州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深秋的凌晨,风已经很冷了。夏禾被风一吹,整个人抖了一下,但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天空。
不是灰塔负三层那个没有窗户的天花板,是真正的天空——黑色的,没有星星,有云,风把云吹得很快,云层后面偶尔露出月亮的轮廓。
三年。
她三年没有看到天空了。
她站在灰塔大厦的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片平凡的、暗淡的、没有星星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走吧,”沈夜舟轻声说,“夏晚在等你。”
夏禾低下头,看着沈夜舟。
她的瞳孔里,淡绿色的光在闪烁。
“你是……谁?”她问。不是“你叫什么名字”,是“你是谁”——一个能走进灰塔、能打开虹膜锁、能把自己的核心力量分给别人的人,不是普通人。
“一个F-。”沈夜舟说,“和你妹妹一样。”
夏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目光在说:你不是F-。你不是。
三人走进夜色。身后的灰塔大厦沉默地矗立,顶端的幽蓝色光环在云层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它没有闭眼。
但它也没有睁开。
它还在睡。
而沈夜舟,已经在它的眼皮底下,偷走了一个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