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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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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舟开始习惯灰塔的生活。
早上七点到负三层,接受激发剂注射,躺在躺椅上让周明薇和她的研究员们记录数据。中午在休息区吃盒饭,盒饭的味道不难吃也不好吃,像所有集体供餐一样平淡。下午继续注射,继续记录,继续等那些数字在视野里跳动。
第三天,他的异能强度峰值冲到了三百一十。
第四天,五百六十。
第五天,九百三十。
每次注射结束,数值都会回落到一个比前一天更高的基线——第三天基线十五,第四天基线二十三,第五天基线三十一。
他的身体在适应激发剂。
同时,他的异能也在适应父亲的核心。
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在视野里的异能回路图中缓慢旋转,每一次激发剂注入,它都会释放一丝力量,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滴一滴地渗进他的异能回路里。
沈夜舟开始学会“引导”这股力量。
不是靠数据修改——他还没有那个能力。而是靠意念,靠呼吸,靠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暗红色的光点上,想象它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和他自己的心脏一起跳动。
一快一慢。
他自己的心跳快,父亲核心的旋转慢。
他试着让它们同步。
每一次心跳,想象父亲的核心也跳一下。
起初什么都没有。
但到了第五天的下午,第三次注射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当他让自己的心跳和父亲核心的旋转同步时,激发剂的效果会增强。
不是周明薇注射的剂量变了,是他对激发剂的“吸收率”变了。
他能在相同剂量下,获得更多的力量。
而且——他能控制那股力量“藏”在哪里。
不让它全部被灰塔的设备检测到。
他可以让自己在数据视野里的“异能强度”显示为一百,而实际可用的是两百。
他学会了“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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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夏晚在休息区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B3-014,晚上八点,巡逻间隔七分钟。”
沈夜舟看了夏晚一眼。
夏晚没有看他,正专注地吃盒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夜舟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他晚上要去B3-014。
去见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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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五分,负三层。
白灯关了一半,走廊比白天暗了很多。只有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色的光,把走廊拉成一条窄长的、没有尽头的通道。
沈夜舟站在B区电梯门口,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B3”字样。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是紧张。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紧张,像是小时候考试发卷子之前的那种感觉,但放大了一百倍。
戒指微微发热。
“我在。”厉寒州的声音传来,很低,很稳。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
走廊两侧的白门在应急灯下显得更加沉默。门牌号上的数字反射着惨白的光,B3-001,B3-002,B3-003……他一步一步走过,脚步轻得像猫。
七分钟。
夏晚说巡逻间隔七分钟。
他从电梯走到B3-014大约需要四十秒。他可以在门前待五分钟,然后用剩下的时间返回电梯。
足够了。
B3-014。
门还是那扇白色的门,门牌号还是那几个数字。门下方的小字,他上次没来得及看完。
他蹲下来,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实验体编号:G-001。备注:原名——沈重楼。收容日期:——”
收容日期是十年前的某一天。
沈夜舟的手指按在门板上,金属的门板冰凉。
父亲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他站起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没有锁。
不是因为灰塔疏忽,是因为沈重楼的异能使所有记录设备失效——他们不需要锁门,因为沈重楼哪儿也去不了。
他拧了一下门把手。
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一条缝。
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还有另一种味道——沈夜舟闻不出来,是腐朽的、干燥的、像旧书页在阳光下暴晒后散发的那种味道。
他推开门。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地上铺着一张灰色的薄垫,一个人躺在上面。
那个人穿着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乱成一团,灰白色的发丝和灰尘粘在一起。他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具被遗忘了很久的标本。
但他在呼吸。
很轻,很慢,胸口微弱的起伏是房间里唯一的动态。
沈夜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他的数据视野自动跳出信息:
姓名:沈重楼
异能等级:B(衰退中)
当前状态:异能回路严重受损
备注:目标存在严重表达障碍(异能反噬所致)
备注2:目标体内无异能核心
沈夜舟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
没有核心。
父亲的核心在自己体内。
那躺在这里的,是父亲的身体。
一具被掏空了核心的、还活着的身体。
“爸……”沈夜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那个人没有反应。
沈夜舟走进房间,在那个人的身边蹲下来。
近了。
他能看清父亲的脸了。
老了。比他记忆中的老了太多。十年前父亲三十五岁,脸上还有青年的轮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不多。现在躺在这里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皮肤松弛,皱纹深刻,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出血。
但五官的轮廓还是那个样子。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形状。
是他的父亲。
沈夜舟伸出手,指尖悬在父亲的脸颊上方,不敢落下去。
他怕碰碎了。
“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沈重楼的眼皮动了一下。
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让每一次睁开都需要用尽全力。
眼皮抬起来,露出下面浑浊的灰色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像蒙了一层雾。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被关了十年的人,眼睛已经不太能适应光了,即使房间里的灯光只有应急灯那么暗。
但他的视线慢慢、慢慢地移过来,落在了沈夜舟脸上。
那一瞬间,浑浊的灰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光。
是某种更深处的、藏在所有废墟下面的、还没死透的东西。
沈重楼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沈夜舟低下头,凑近父亲的嘴边。
“夜……舟……”
两个字。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十年的灰尘和锈迹。
沈夜舟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爸,我来了。”他说,“我来晚了。对不起。”
沈重楼的手从薄垫上抬起来,手指颤抖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沈夜舟握住了那只手。
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做木工的时候被锯子划的那道。十年了,还在。
沈重楼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沈夜舟的手。
力气很小,但沈夜舟觉得那只手在说:我知道你来了。我知道。我等了很久。
“爸,你还能说话吗?”沈夜舟问。
沈重楼的嘴唇动了,但这次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不是□□的痛苦,是一个人有太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那种痛苦。
“没关系,”沈夜舟说,握紧父亲的手,“你不用说话。我都知道。你在等我。你一直在等我。”
沈重楼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泪水沿着深深的皱纹漫开,像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流进了水。
沈夜舟把那滴泪擦掉了。他的手指触碰到父亲的脸颊,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下面是温热的。
还活着。
他的父亲还活着。
他们相隔十米,十年,一千句没说完的话。
现在只隔着一层皮肤,一次呼吸,一滴泪。
“我会带你出去,”沈夜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不会让你继续待在这里。”
沈重楼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然后剧烈地摇头。
他的手指在沈夜舟的手心里急促地划拉着——不是写字,是“不要”。
不要救我。不要冒险。不要被抓。
“我不怕。”沈夜舟说。
沈重楼摇头摇得更用力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最后的运转中发出无声的轰鸣。
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沈夜舟读他的唇语:
“走……走……他们……会……抓你……”
“我不走。”沈夜舟说。
“走——!”
沈重楼的声音突然冲出来了,虽然沙哑得像破风箱,但清清楚楚地一个字——
“走!”
那个字像一记耳光,打在沈夜舟脸上。
不是愤怒,是恐惧。
一个在黑暗中躺了十年的人,唯一的恐惧不是自己的死亡,是孩子的涉险。
沈夜舟看着父亲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写满了“快走”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走。但我会回来。”
他站起来。
握着父亲的手还没有松开。
沈重楼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是“不要”,不是“快走”。
是两个字。
“小……心……”
沈夜舟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关好。
走廊里,应急灯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靠在B3-014的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白大褂的领口上——他今天穿的是灰塔发的实验服,白色的,和这座塔一样白。
戒指发热。
“你还好吗?”厉寒州的声音。
“……不好。”沈夜舟说。
沉默。
然后厉寒州说了一句沈夜舟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在B2楼梯间。上来。”
沈夜舟愣了一下。
B2,楼梯间。就在他头顶上一层。
他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走向楼梯间。
安全门推开,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
一个人靠在墙上,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但沈夜舟知道那是谁。
厉寒州穿着黑色风衣,和周围的白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的右手腕上,禁锢手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白色光纹。
“你怎么进来的?”沈夜舟问。
“走进来的。”厉寒州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灰塔的安保——”
“对我没用。”
沈夜舟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厉寒州旁边,靠在墙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
“我见到他了。”沈夜舟说。
“我知道。”
“他老了。瘦了。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还能认出我。”
厉寒州没有回答。
沈夜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楼梯间太暗,看不清厉寒州的表情,但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在黑暗中,这些线条比白天更锋利,像刀刻的。
“他说让我走,”沈夜舟说,“我说我会回来。”
“你会的。”厉寒州说。
不是“你应该”,不是“你确定”。是“你会的”。
沈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过父亲的手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粗糙的、冰凉的触感。
“厉寒州。”
“嗯。”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沉默。
“不用谢。”厉寒州说,“我只是告诉了你真相。”
沈夜舟转过头,看着厉寒州。
黑暗中,他看不到厉寒州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在B2等我?”沈夜舟问。
沉默。
“你怕我出事?”
更长的沉默。
“……你的心率不稳定的時候,戒指會提醒我。”厉寒州说,答非所问。
沈夜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就是怕我出事。”
厉寒州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沈夜舟一眼。
黑暗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冷星。
“对。”他说。
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没有“因为你是任务目标”之类的借口。
就一个字。
对。
沈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数据视野里,厉寒州的数据依然是满满的问号和警告。他看不透这个人,看不懂他的数据,猜不到他的想法。
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
厉寒州不会撒谎。
因为一个会说“对”的人,不需要撒谎。
“走吧,”厉寒州收回目光,“你在负三层待太久了。巡逻的人快到了。”
沈夜舟点了点头,转身往安全门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厉寒州。”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问过这个问题。厉寒州给过一个答案——“因为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但那个答案不够。
沈夜舟现在想知道更多。
厉寒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夜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不想输的人。而我最不想看到想赢的人输。”
沈夜舟站在楼梯间的门口,背对着厉寒州。
他的眼眶又有点发酸。
但他忍住了。
“我不会输的。”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白光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楼梯间重新陷入黑暗。
厉寒州靠在墙上,抬起右手,看着禁锢手环上流动的光纹。
刚才沈夜舟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这是他几年来离另一个人最近的一次。
没有恐惧,没有颤抖,没有下意识的退缩。
沈夜舟只是靠在了他旁边的墙上,像靠在任何一个普通人旁边一样。
厉寒州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不想承认。
但那份档案还放在他风衣的内袋里,贴着他的胸口。
而那张证件照上的少年,刚才就在他身边,问他“你是不是怕我出事”,然后在他回答“对”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厉寒州听到了。
戒指监测沈夜舟的心率,也会监测佩戴者的心率。
所以他听到了沈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听到了自己的。
同样的一拍。
同一秒。
两个人,两个心跳,同时漏了一拍。
厉寒州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了一件事。
沈夜舟说过,“在我的数据里,你是一串乱码”。
他现在觉得,沈夜舟的数据对他来说,也是一串乱码。
因为他读不懂。
读不懂为什么一个F-敢站在SS级旁边。读不懂为什么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还敢相信别人。读不懂为什么一个躺在黑暗里十年的人还能认出自己的孩子。
读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七天的人说“对”。
他站起来,走下楼梯。
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不规律的心跳上。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