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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烙印
他只是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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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舟从灰塔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因为实验做了很久——实际上整个流程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是因为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他在灰塔大厦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夜风吹干脖子后面的冷汗。
戒指上传来厉寒州的声音:“出来了吗?”
“出来了。”沈夜舟压低声音,往街道对面走。
“状态。”
“还行。他们给我注射了一种激发剂,我的异能临时冲到了D级。但我自己的身体数据我看到了——真实基数是D+,不是F-。父亲的核心在压制我,压制效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厉寒州沉默了两秒:“D+。”
“很失望?”
“不是。D+被压制到F-,说明你父亲的核心压制力很强。他在帮你争取时间。D+级的力量如果在你九岁的时候全部释放,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沈夜舟在路灯下站住了。
厉寒州说的和周明薇不一样。周明薇说他的“真实数据”可能在B级以上,需要继续“开发”。厉寒州说他的真实数据就是D+,父亲的核心是在保护他。
谁是对的?
“我接下来怎么做?”沈夜舟问。
“继续。灰塔的实验周期是两周。两周之内,他们会给每个参与者注射至少五次激发剂,每次都会绘制更详细的异能回路图。你需要做的,就是记录下每一次的数据——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你的身体有什么反应,他们在记录什么。”
“然后呢?”
“两周后,你会被‘退出’实验。”
沈夜舟皱了一下眉头:“退出?”
“灰塔的实验项目,没有一个参与者完整地完成了全部阶段。大多数人在两周到三周之间会因为‘身体不适’或‘个人原因’退出。退出的原因,官方不会公布。”
“那实际原因呢?”
“需要你去查。”
沈夜舟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夜风确实有点凉了,但他觉得凉的不是风,是灰塔大厦投下的阴影。
“好。”他说。
通讯没有立刻断开。
沈夜舟等了几秒,发现戒指的光纹还在流动,信号还在。
“……还有事?”他问。
厉寒州的声音过了两秒才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手上的标记,处理了吗?”
沈夜舟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周明薇留在他皮肤上的青色光痕还在,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到,但在数据视野里清晰得像夜里的灯塔。
“还没。你说过这东西不伤人,只会追踪。”
“嗯。但不处理的话,他们能看到你的位置。”
沈夜舟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该不该让厉寒州知道自己住哪里——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的出租屋太小太破了,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
“明天再处理。”他说。
厉寒州没有追问。
通讯断了。
沈夜舟站在路灯下,看着戒指上的光纹暗下去。
他想说谢谢。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怕说了“谢谢”,就会变成“陌生人”的关系。
而他还不想让厉寒州变成陌生人。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让厉寒州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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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沈夜舟没有开灯。
他把门锁好,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出租屋的玄关很小,小到他坐下之后,膝盖几乎顶到了对面的鞋柜。鞋柜上放着一双旧运动鞋和一双拖鞋,都是他的,都是灰色的,都是洗到发白的颜色。
他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道青色光痕。
数据视野里,光痕的信息清晰可见:
外部标记
来源:周明薇(A级·精神暗示)
功能:追踪定位(半径五公里)
持续时间:72小时
建议:用异能冲刷可清除
用异能冲刷。
他的异能强度现在是7——真实的强度是12,400,但被压住了,他能动用的只有不到千分之一。
用7的强度,去冲刷一个A级异能者留下的标记。
他试了一下。
数据视野里,光痕的亮度减弱了一点点。
大概百分之零点三。
要冲刷七十二小时完全清除,按这个速度,他需要不停地冲刷两百四十个小时——十天。
他的异能储量只有5,冲刷十分钟就见底了。
沈夜舟把手放下来。
算了。反正厉寒州说它不伤人,只是追踪。灰塔知道他住哪里——他们既然能查到他的手机号,查到他的住址也不难。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床里。
枕头还是那个有洗衣液味道的枕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旧的贴纸痕迹,是小时候父亲帮他贴的——卡通人物,现在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出来了。
沈夜舟伸出手指,沿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描了一遍。
他想起父亲掌心的温度。
十年了。
他已经不太记得父亲说话的声音了,但他记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做木工的时候被锯子划的。
父亲喜欢做木工。
他给沈夜舟做过一个小书架,到现在还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放着,上面摆着几本旧课本和一本翻到烂的漫画。
沈夜舟闭上眼睛。
他的数据视野里,那个完整的异能回路图还缩在右下角。
圆的中心,两个光点。
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父亲的。
两颗心脏。
在同一具身体里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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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夜舟七点就到了灰塔大厦。
不是因为积极。是因为他想在其他人来之前,先看看负三层的走廊。
早晨的灰塔大厦人很少。前台的全息投影AI问他有没有预约,他拿出昨天的门禁卡,AI就放行了。
B区电梯一路下行。
B1,B2,B3。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白灯亮着,和昨天一样刺眼。
沈夜舟走出了电梯。
走廊很长,两侧的白门紧闭,门上的编号从B3-001一直排到B3-030。
他的数据视野自动扫过每一扇门:
B3-001:异能反应微弱,状态休眠
B3-002:异能反应微弱,状态休眠
B3-003:异能反应微弱,状态休眠
……
B3-014:异能反应中等,状态活跃
沈夜舟的脚步停了一下。
B3-014。
异能反应中等,状态活跃。
其他房间的人都在“休眠”,为什么这一个人是“活跃”的?
他走近B3-014的门前。
门是白色的,和走廊里所有的门一模一样,没有窗户,只有门牌号和门下方的一行小字。
沈夜舟蹲下来看那行小字。
实验体编号:G-001。备注:原名——
他还没看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夜舟同学?”
沈夜舟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这么早就来了?实验九点才开始。”
“我……睡不着。”沈夜舟说,“想早点来熟悉一下环境。”
研究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B3-014是长期实验体区域,非授权人员不得靠近。”研究员的声音不咸不淡,“请回休息区等待。”
沈夜舟点了点头,转身往休息区走。
他走了三步。
戒指微微发热。
厉寒州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轻得像耳语:“G-001,你父亲的名字。”
沈夜舟的步子僵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
B3-014。
G-001。
原名——
他还没来得及看到那个名字。
但他知道那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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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什么。看到沈夜舟进来,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你来得真早,”夏晚说,“昨天回去还好吗?你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还好,”沈夜舟在她旁边坐下,“就是有点累。”
“你那个激发剂反应好大。我昨天是第三个做的,反应没你那么大,就是心跳加速,手抖了半天。”夏晚伸出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看,到现在还没完全好。”
沈夜舟看着她的手,数据视野里跳出一行信息:
检测到异能回路异常:轻微震颤
原因:激发剂残留
预计恢复时间:14-28小时
和自己的身体反应差不多。
“你也被注射了激发剂?”沈夜舟问。
“嗯,三次,每次间隔四十分钟。第三次的时候我差点吐了,他们给我吃了止吐药。”夏晚压低声音,“但我查了,那不止是止吐药。里面有镇定成分,能让你的异能回路在放松状态下更清晰地呈现。”
沈夜舟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生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你姐的事,”沈夜舟也压低声音,“有进展吗?”
夏晚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我昨天问了一个研究员,说灰塔有没有一个叫夏禾的参与者。他说没有记录。但我觉得他在撒谎——他的瞳孔放大了。”
“你能看出来?”
“不是用异能。我学过的。”夏晚说,“我爸妈以前都是警察,我姐失踪之后,我学了行为分析。”
沈夜舟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点。”他说。
“你也是。”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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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周明薇准时出现在实验室。
今天的她头发比昨天梳得更紧,白大褂是新的,领口的灰塔徽章别得端端正正。
“各位,今天是实验的第二天。今天的流程和昨天类似,但激发剂的剂量会增加百分之十。我们会根据昨天的数据反馈,为每个人定制不同的剂量方案。”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个异能回路的三维模型。
“昨天我们成功地为每一位参与者绘制了基础的异能回路图。今天的重点是——找到异能回路中的‘阻塞点’,也就是异能能量流通不畅的位置。通过针对性地刺激这些阻塞点,可以显著提升异能效率。”
沈夜舟听着她的话,心里翻了个白眼。
阻塞点。
那不是“阻塞点”。那是他的异能核心被父亲核心压住的地方。他们不是要帮他疏通阻塞——他们是要激活他的异能核心。
让他的真实数据暴露出来。
然后呢?
然后灰塔会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青色光痕还在。他用数据视野看了一下光痕的剩余时间:67小时。
昨天他用异能冲刷了十分钟,把持续时间从72小时减到了67小时。
以他现在的异能强度,完全清除需要十几个小时的不间断冲刷。他做不到。
但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他能修改数据——
不是“冲刷”,而是直接“删除”这道标记。
就像厉寒州的湮灭一样,直接让它归零。
他现在做不到。他的数据修改能力还没觉醒。但也许——在灰塔的激发剂刺激下,他的异能会进阶。
也许他不是来“卧底”的。
也许他是来“觉醒”的。
“沈夜舟同学?”
周明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到你了。”
沈夜舟站起来,走向检测区。
玻璃隔间里,躺椅还是昨天那个躺椅,电极片还是昨天那些电极片,针头还是昨天那种针头。
他躺下。
周明薇把电极片贴在他身上。她的手指今天比昨天更凉——也许是因为实验室的空调温度调低了。
“昨天的激发剂反应比较剧烈,今天我们会降低注射速度。”周明薇说,“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立即告诉我。”
沈夜舟点头。
针头刺进手臂。
液体推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眩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感,从他的手臂开始,像一条线沿着血管向上蔓延——经过肩膀,经过胸口,经过心脏,然后分岔,变成两条线,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沿着他的脊椎向下蔓延。
他的异能回路图在视野里亮了起来。
那个圆。
两个光点。
他自己的核心亮着淡蓝色的光,父亲的核心亮着暗红色的光。两种颜色的光在异能回路图里交织、缠绕、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激发剂注入中:23%
异能活跃度:上升中
异能强度:7→15→31→68→142→
异能储量:5→12→27→58→121→
异能控制力:3→8→19→41→87→
外部核心:释放中(0.01%……0.02%……0.03%……)
释放进度比昨天快。
不是因为激发剂更强了,而是因为他的异能回路在昨天被激活了一部分,今天的激发剂更容易进入。
“感觉怎么样?”周明薇问。
“热。”沈夜舟说,“从手臂到胸口,再到后背,像有一条线在烧。”
周明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幸灾乐祸的笑,是“数据符合预期”的笑。
“你的异能回路非常清晰,”她说,“比昨天清晰了至少三倍。这说明激发剂在你体内产生了良好的效果。”
沈夜舟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视野里的异能回路图上。
两个核心,两种颜色的光。
淡蓝色的是他自己的,暗红色的是父亲的。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灰塔的激发剂能让父亲的核心释放更多的力量,那他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不是让灰塔控制他的异能解放进度,而是自己控制。
如果他能学会主动“调用”父亲核心的力量,而不是被动地等它释放——
他就能在需要的时候变强,在不需要的时候保持低调。
这就是他需要的。
可控的变强。
而不是被灰塔推着走的、不可控的觉醒。
沈夜舟睁开眼睛,看着周明薇。
周明薇正在专注地操作设备,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但沈夜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周明薇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个证件的一角。
那张证件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脸。
沈夜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男人——不是父亲。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但那行字他看得很清楚。
证件上的名字:沈重楼。
沈重楼。
父亲的证件,在周明薇的口袋里。
沈夜舟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快节奏、停顿、快节奏。
危险。
戒指发热。
信号出去了。
但这一次,厉寒州的声音没有立刻传来。
沈夜舟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
厉寒州不在通讯范围内。
沈夜舟的手指攥紧了躺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父亲的证件在周明薇身上。父亲的核心在自己体内。父亲的遗体没有被找到。
如果他的核心在自己体内,那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哪里?
B3-014。
沈夜舟想起了那扇白色的门。
实验体编号:G-001。备注:原名——
原名,沈重楼。
沈夜舟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他还在实验里,还在玻璃隔间里,还被周明薇看着。他不能暴露自己知道这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周博士,”他说,声音平稳——至少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今天的激发剂好像比昨天效果更好。我感觉我的异能回路更清晰了。”
周明薇微笑着点头:“很好。这说明你的身体正在适应。”
沈夜舟也微笑了一下。
但他看着周明薇的眼神里,那层微笑下面,是冰。
“我能再看一次我的异能回路图吗?”他问。
“当然。”周明薇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他异能回路图的三维模型。
沈夜舟看着那个圆,看着圆中心的两个光点。
他不再觉得那个圆是他的了。
那个圆里,有他父亲的命。
B3-014。
G-001。
沈重楼。
他的父亲还活着。
十年来,一直在这座没有窗户的塔里。
而他刚才就站在那扇门前,差一点就看到了父亲的名字。
只差一行小字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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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区的玻璃外面,休息区里。
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但没有翻开。
她在看着检测区。
看着沈夜舟躺在躺椅上,看着周明薇在他身边操作设备,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紧绷。
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沈夜舟的左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敲——有节奏地敲。快节奏、停顿、快节奏。
她学过行为分析。
那不是紧张的反应。
那是信号。
他在向谁发送信号。
夏晚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沈夜舟,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没有把那行字给他看。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检测区门口。
“周博士,”她说,“下一个是我吗?”
周明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就好。沈夜舟的注射还有十五分钟结束。”
夏晚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
她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周明薇看沈夜舟的视线。
不是为了保护沈夜舟——是为了让沈夜舟知道,自己看到了他的信号,自己站在他这边。
沈夜舟在躺椅上微微侧头,看了夏晚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半秒。
沈夜舟的目光里写着:“你知道?”
夏晚的目光里写着:“我知道一部分。”
沈夜舟把目光收回来。
他现在有两个人可以相信了。
一个在对面酒店的顶层,一个在检测区门口。
三个人。一座塔。一个秘密。
而他父亲,在塔的最深处,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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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射结束。
沈夜舟从躺椅上坐起来,手臂上还贴着止血贴。他撕掉止血贴,看了一眼针眼——针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色,像是火焰的形状。
他在数据视野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异能强度:189。
比昨天的峰值低了,但比初始的7高了将近三十倍。
激发剂的效果正在“积累”。注射次数越多,他的真实数据就会暴露越多。
他必须在这之前,学会控制父亲核心的释放。
否则灰塔会替他控制。
他走出检测区,夏晚和他擦肩而过。
“加油。”沈夜舟说。
“你也是。”夏晚说。
沈夜舟回到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他在看那枚黑色戒指。
戒指的光纹在流动。
信号恢复了。
他低下头,嘴唇靠近戒指,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我父亲还活着。B3-014。”
一秒钟后,厉寒州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冷得像冰:
“我知道了。”
不是“你确定吗”,不是“你怎么知道的”,不是任何疑问句。
只是“我知道了”。
沈夜舟闭上眼睛。
厉寒州从来不会说“我在乎”。
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证明他在乎。
---
灰塔大厦对面,某酒店顶层。
厉寒州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沈夜舟的心率——刚才冲到一百五,现在缓慢回落。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锐。”
“组长?”电话那头,特别行动组副组长林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帮我查一份档案。灰塔研究所,G-001号实验体。”
林锐的呼吸顿了一下:“G序列?那是灰塔的最高机密级别。我没有权限——”
“我授权你。”厉寒州打断了林锐的话,“用我的名义调取。”
沉默。
“组长,”林锐的声音压低了,“G-001号实验体涉及灰塔的核心机密。如果你调取这份档案,总局会知道你在查灰塔。”
“我知道。”
“你确定要这么做?”
厉寒州看着窗外灰塔大厦顶端的幽蓝色光环。
“确定。”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平板屏幕上,沈夜舟的心率终于回落到正常值:七十二。
厉寒州看着那个数字,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把平板抱在了怀里。
不是放在茶几上,不是放在沙发上,是抱在了怀里。
像抱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窗外,天快亮了。
灰塔大厦的幽蓝色灯光在天际线的第一缕光中慢慢变淡,像一颗逐渐失去温度的星。
负三层,B3-014。
沈重楼躺在地板上,浑浊的灰色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嘴唇不动了。
不是因为他停止了说话。
是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走廊里,有人在靠近。
不是研究员的脚步声——研究员的脚步声是急促的、有规律的、穿软底鞋的。
这个脚步声是缓慢的、沉重的、穿皮鞋的。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一个人站在门口。
逆光,看不清脸。
但沈重楼看到了他的轮廓——高大的,消瘦的,穿着黑色风衣,右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金属反光。
禁锢手环。
“沈重楼。”那个人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风。
沈重楼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十年来的第一个成形的音节:
“……谁?”
“厉寒州。”
沈重楼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厉寒州。那个SS级的孩子。厉家的叛徒。总局的刀。
他来干什么?
厉寒州走进了房间,在沈重楼面前蹲下来。
银灰色的眼睛和浑浊的灰色眼睛对视。
“你儿子,沈夜舟,”厉寒州说,“在我这里。”
沈重楼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就会变成乱码。
厉寒州看着他的嘴型,读出了他想说的话:
“他……安全吗?”
“安全。”厉寒州说,“他进了灰塔的实验项目,正在负三层。我看着他。”
沈重楼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去,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十年了。
他的孩子,离他只有几层楼的距离。
而他还是不能见他。
不能说话,不能触碰,不能相认。
“我会带他来看你。”厉寒州站起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的是变强,不是知道真相。”
沈重楼睁开眼睛,看着厉寒州。
浑浊的灰色瞳孔里,有一样东西亮了起来——不是希望,是“托付”。
他把孩子,托付给了这个人。
这个银灰色眼睛的、冷得像刀一样的年轻男人。
沈重楼的手指在地板上慢慢划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保——护——他。”
厉寒州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看不清的刻痕。
“不用你说。”他说。
他转身走出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闭。
走廊里的白灯光线刺眼。
厉寒州站在B3-014门前,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的禁锢手环。
他刚才进那个房间之前,解除了手环的限制。
为了确保沈重楼不会突然暴起伤人。
但沈重楼没有暴起。
他只是躺在地板上,像个破旧的布偶,被拔掉了所有线。
十年。
这个人在这个房间里躺了十年。
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着。
厉寒州把手环重新锁紧,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压力下微微嗡鸣了一声。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皮鞋踩在白色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一下一下,像按时到来的黎明。
而他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把那个少年带到这里。
让一个儿子,重新见到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