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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风 “来杀你的 ...

  •   江湖上,要论杀手,鬼琴师谢筠一骑绝尘。

      他十七岁重创千秋门在正派扬名,在以剑为道的武林之中,他靠一手古琴邪音将前来挑战的武林高手打得皈依佛门,又在十九岁屠灭极乐楼扬名鬼市,成为正邪两道不可明说的人物。

      其间年来,但凡与他交手之人无人生还,尸骨无存,当有人前往寻找,只留下目极尽头哀转久绝的琴声,在心底升起久久无法消散的寒意。

      因此,鬼琴师这个名号在江湖彻底立足了脚跟,在江湖四大杀手之中排行第一。

      而这鬼琴师,平生孤苦无依,无人相伴,除了他谢筠本人,无人知晓其姓名,每次出手也难以打听所求为何。

      但据三教九流探搜多年的结果来看,鬼琴师淡情寡欲,不附庸任何势力。只有两种人,他深恶痛绝。

      第一种,立光明之位而行穷恶之事,奉正义之道而违行善之义,江湖正道多有伪君子苟活于世,鬼琴师成名以来,这些伪君子死伤无数,正道寻鬼琴师多次未果,他也因此成为正道通缉犯。

      第二种,居江湖之阴而行伐难之事,游魔教之地而享极欲之乐,江湖魔道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之人比比皆是,若是有哪个胆子大的,或是心眼子不够的被鬼琴师抓住了尾巴,几乎不可能逃生。他也因此被魔道悬赏。

      明祯十二年冬,魔教自北南下,荒道瘦马,浓雪覆明,寒夜降至,万物萧瑟,谢筠闻讯赶来,只听琴声由远及近。

      *

      越过空旷而贫瘠的土地,寒风卷着碎石一啸而过,漫天大雪砸过他的肩头。

      村民们在雪里打着颤,他们放弃了赶路的念头,畏缩地就地搭了个茅草棚子,四五个人挤在里面,寒气从里到外灌满了衣衫。

      其中一位妇人扯了扯本就少得可怜的粗衣,像裹粽子一样包在了孩子身上,颤颤巍巍的手指正要缩回,便触到了一抹温暖。

      她一颤。

      大雪夜,寒风凛冽刺骨,这温暖从何而来?

      妇人喊叫一声:“谁在那?!出来!”

      黑暗中,一个声音在她缩回手之前响起:“小心。”

      谢筠见过无数死伤,心如宁湖。他音调温和,清冷,又如定海神针一般坚定有力,不容置喙。村民们冷不丁转头,只见是个身着黑衣的青年,身背一张古琴,月光从草隙中穿过,斜斜地照在他身上。

      这身子骨一瞧便能看出是个习武之人,黑衣利落贴身,气息轻微,近身时,竟无一人发现他。动作不杂一丝多余,不过带了个黑面具,叫人看不出是何模样。

      他蹲下身,柔布一圈圈包裹着冻伤的手腕,看上去十分熟练,纤细的手被包裹着,微微地颤着,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饿的。

      妇人愣神片刻,下意识道:“多…多谢公子。”

      谢筠一言不发,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起身在茅草棚子里抱了捆杂草,又找了些柴火,两块石头一擦,火焰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此情此景,凭空生出一番古怪意味来。村民们面面相觑,你一眼我一眼,仿佛要透过火光看出什么来似的。

      良久,终于有一位村民壮着胆子开口:“公…公子啊。”

      谢筠抬眸。

      那位村民哆嗦着,嘴巴一开一合:“您是不是武林中人啊。”

      这个问题不好讲,真要论起来,谢筠自己也给不出一个正儿八经的答案,他选择再次闭口不言。

      村民见状,一个个仿佛遇上了夺命的厉鬼,虽生了火,但心头都涌上了难以消散的寒意,方才的片刻和谐消散不见,心头一跳,艰难地挪动身子离青年几丈之外,随后不敢动弹。

      这现象不足为奇,自魔教教主温连霄为祸江湖以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凡是普通人家,都对武林之事避之不及,更有传闻道,但凡染上一丝一毫的风声流言,那都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明祯十二年末,千秋门门主李庚于长京城约战魔教教主温连霄,战火一寸寸烧到了附近的村落。而今夜,正是双方决一死战之时,稍不留神碰见了魔教之人,那都是危及性命之事。

      因此,这些来不及逃跑的村民才会拥挤在这一方逼仄天地里,靠着微弱的火光苟活。

      谢筠把火烧得旺了些,道:“不是。”

      一听此言,村民心里那重如千钧的石头可算是平稳落地,一瘸一拐地凑近了柴火,热光这才把他们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原先那位妇人的脸色稍有缓和,坐到了谢筠身旁,微微笑起:“多谢这位公子今夜施以援手,可否给个姓名,来日若是再见到,也可还了这份恩情。”

      谢筠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一人做事,只杀自己觉得应杀之人,救该救之人。对他来讲,这并不是一份需要偿还的恩情,而是他该做的。

      她身旁有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拐杖点地,轻敲一声,把声音压到最低,对妇女提醒:“哎!不可说不可说,说了可是会惹上祸事的!”

      妇女一听此言立马住了嘴,眼神飘忽不定地看着谢筠,哪怕知道对方不是武林中人,但光是向习武不露名这一点,继续猜想下去,就够令人胆战心惊的了。

      但对方似乎并不想多和她解释,自始至终僵着一副似笑非笑的面皮,只是隔着面具,周围人都瞧不见,也就不便再多察言观色。

      忽地,谢筠眼神一凛,一转身,手臂自上而下猛然一挥,一道气劲飞掷而出!

      寒风呼啸而过,另一道气劲轰然与之相撞,刹那之间,摇摇欲坠的茅草棚被掀翻,积雪猝不及防地淹过来,一层层的雪白混杂枯草尽数飞扬。

      还来不及看清谢筠是如何挥出这一道气劲的,几人中就有一人不幸被远方的那道气劲击中,只是短短一瞬,浑身便如同受了极刑一般遍布伤痕,鲜血汩汩流下,顿时没了气息,只留下孩子稚嫩的哭声回荡其间!

      放目望去,只见皑皑白雪中,唯有一人矗立着。

      那人手持一柄大刀,脚步沉重,缓步走来,双目犹如经久不衰的烈焰,眉宇间戾色顿显,像一匹在暗夜里的头狼,稍不留神就会被它吞囊入腹,碎骨断筋而亡。

      “来了。”谢筠想。

      谢筠与他对峙着,飞雪在一瞬之间凝固,穿过狠戾的罡风,一丝细小的白色细线如附骨之蛆一般攀附在那人的臂膀上,随着谢筠指尖微动,那细线瞬间割破了护臂!

      那人即刻护住臂膀,一瞬便将这丝线扯断,死死盯着谢筠,从上至下地打量着他,眼神由惊讶,猛然转变为不屑和鄙夷,最后浮现出狠戾。

      他双指捏住了断裂的丝线,道:“琴弦啊。”

      谢筠道:“温连霄。”

      来人正是魔教教主,温悯,字连霄。也是谢筠的仇人。

      而温悯此人生性狠戾,手段狠辣,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死都未必能有一个全尸,好巧不巧,谢筠这种人,有着自立的本事但又并非魔教中人,甚至还杀了不少魔教子弟,势必成为他的眼中钉,因而此夜,若是缴械投降,怕是也只能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只得放手一博。

      谢筠盯着他,护住了身后存活的人。

      那狠戾定在了温悯脸上:“来救人的?”

      谢筠冷冷地道:“来杀你的。”

      说时迟那时快,谢筠如一道寒风般迅速近身,琴弦尽其所能地攀附在温悯的脖颈上,猛地一扯!

      温悯猛地撤身,但谢筠速度极快,让人反应后也不能及时做出动作,琴弦在风雪间染上了丝丝鲜血,“啪”的一下断了数根!

      鲜血从脖颈间滴落,在雪中开出鲜花。

      没有一个间隙可容温悯擦拭伤口,他手中重刀一挥,气劲将谢筠击退数丈之外,谢筠反手绕后,一掌出了数道气劲!

      丝丝琴弦,丝丝致命,即便温悯抽刀抵挡,依然架不住谢筠将重刀外廓击出了难以入目的瑕疵痕迹。

      两人同时躲避着对方攻击,寻找破绽,抽身旋转一圈,两对掌相继而出,一时间气劲相击,两人各退好几步,周围几里风尘卷地而起,树木,荒草,以至四分五裂。

      谢筠即刻退到了发愣的村民身边,头也没回,冷声道:“快走。”

      这一声相比之前,柔和意味全然消散不见,凛寒如风,叫人不敢不应,众人中有直接被吓得动不了的,还有几个本就走不动的孩子,都被其他人一把抱起,匆匆而逃。

      温悯如看蝼蚁一般,撇了眼逃难之人,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筠:“上次见你时,你还没那么强。”

      显然,刚刚的交战出乎了温悯的意料,对于他来说,谢筠不过刚及弱冠,就能有如此水平,显然是个习武奇才,这种人,要不做瓜分利益的友人,要不就是见面必打的敌手,依他对谢筠次次交手的经验来看,显然是后者。

      谢筠的眼里充斥着讥讽:“上次见你时,你还没那么弱。”

      温悯怒极反笑,将刀猛地握紧,内力在周身卷起沙尘,呼啸之声穿耳而过,步步逼近,月光残缺,穿透细叶零碎地分布在二人之间,谢筠步履无声无息,内力如薄雾,溢散致命。

      二人同时一顿,连气息都想把对方一口吞噬,一念摩擦间,丝线和烈刀轰然相击,锋芒毕露相撞发出不堪入耳的响声,瘠土难以抵抗得寸寸皲裂,血雾散开,双方换位,此刻胜负心里有了数。

      谢筠回头,汩汩鲜血自胸腔至手臂不停流下,缓缓开口:“温连霄,你败了。”

      温连霄睥睨着他。

      今夜魔教与千秋门大战,谢筠离得远,不知战况,但是光看着温连霄一副狼狈逃窜的模样,再加上没什么魔教弟子跟随,不难猜到魔教在这生死攸关的一战中落败,所以,此时此刻的温连霄是强弩之末。

      谢筠计划百晓,第一时间拦住了温连霄的逃命路。可即便是强弩之末,魔教教主也与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实力匹敌,仍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温悯突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这一句话,因为自谢筠和自己交手开始算起,此人一直都是谨慎留心,步步为营之人,今夜被自己砍了一刀,还有脸皮说得出这种傲慢小人的话来。

      直到,他感受到身体各处的血开始堵塞,仿佛千万只带着毒牙的蝼蚁,肆无忌惮地啃噬着自己的血肉,经脉开始不受控制,他只要一动用内力,这蝼蚁咬得更是厉害,像是要把自己绞碎千万遍不可。

      是毒,在他身体里扩散!

      谢筠站在鲜血之上,觉得他的傲慢理所应当。他等了多久,计划了多久,才抓住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看着把众生踩在脚下的温悯,也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温悯回头,呼吸开始了强烈的,极不稳定的起伏,谢筠道:“不必动手,不出半柱香,你就死了。”

      温悯笑起来:“你觉得,半柱香之内,到底是千秋门的杂碎先到,还是我的弟子先到?”

      聪明。

      虽说谢筠遇到温悯时尽量拖了时间,用了准备良久的毒,但是魔教弟子中,怎么会没有用毒高手可以以毒攻毒?

      再者,谢筠孤身一人,魔教子弟众多,以多对少,胜算几何?

      一想到这,谢筠即便有计划,还是不由得捏紧了弦,屏息凝神。

      首先,他需要挡住这一条路,保住村民,同时要阻挡温悯。还要保证这一切尽可能不被人所知来确保自身的安全。

      只要这条命没了,魔教不过一盘散沙,届时武林正道群起而攻之,江湖就能得来安定。

      风,渐渐从二人四周卷起,内力一瞬间到达顶峰,枯枝碎叶伴弦成型,耳边一瞬间震响,由远及近地靠近了温悯的心脏,下一刻,谢筠闪身至后,三根弦瞬间勒住脖颈!

      温悯顺着谢筠的方向移动,毒量比他预估的要多,随着弦风擦着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毒素快速蔓延至手腕,在刀快要握不住之前,温悯反借风力,手腕一转,反手一刀从谢筠头上直直落下!

      风,萧然而过。

      一把利刃,穿透了他的心脏。

      这把剑磨得好生锋利,温悯晃神,似乎还能听见那把剑贯穿自己时血肉绽开的声音。

      它仿佛是蛰伏了许久,只等着这一次一鸣惊人的古龙一般,利落有道,分毫不差。

      接着,谢筠借着这把剑,一点一点把温悯往一个方向推去。

      不出多久,千秋门和魔教就会来,说不定有弟子能把温悯从阎王殿门口那捞起来,谢筠不可能会给予这个机会,如果按自己的计划,下一步是把他的尸体安置在一个不可找到的地方。

      今夜,温悯的尸体,他绝不想让魔教或是任何一个门派拿到。

      而推去的方向,有一池很深的湖,只要他们二人同时落入湖中,届时无论魔教还是千秋门,他都能赶在二者之前把温悯的尸体一并处理到安全隐蔽之地。

      他尽全力推着温悯,对方转过头,那张脸上已经没了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剩下一堆无处安放的愤怒,道:“一起死吧,我要在阎王面前……咳,杀了你!”

      而从始至终,谢筠都持着僵硬的面皮,冷声道:“别妄想了。”

      “砰”的一声,冰层被弦绞得四分五裂水面泛起巨大的涟漪,二人周边的风声渐行渐远,冰冷和黑暗逐渐靠近,温悯在水中伸手不见五指,最后一丝意识支撑着他,拼命地想要呼吸,却被身后的人死死勒住,不停地往下坠。

      等众弟子来时,冰湖已然凝静无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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