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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行宫役夫 “事成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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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清台小筑时,赵衡正对着窗外出神。
碧云走得急,进门时还在喘,话却说得极快:赵王变卦,顾峋被贬,婚约换人。
赵衡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刷白。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记忆的深处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喉咙。前世那张脸,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那个她无论如何也翻不出掌心的男人。总在她以为能赢,总在她以为这一次不一样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久到天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
然后她转身,从案头的匣子里取出那卷明黄的婚书。
那是赵王赐婚她与顾峋的旨意,朱红的玺印,工整的小楷,写着她和他的名字并排在一起。
她仔细端详了许久。
然后,她将婚书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舔过那些字迹,一点一点把它们吞没。顾峋的名字先烧着了,然后是她的,然后是那枚鲜红的玺印。
也好。
既然时局替她做了这个选择,倒也省得她总是犹豫不决。
去秦国吗?
好啊。这不是正合她意吗?
碧云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赵衡看向她,她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是顾大人走之前,托我交给公主的。”
赵衡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在掌心。
那颗药丸滚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之前囫囵吞枣,从未仔细瞧过这药。此刻倒在掌心细细看时,竟觉得有些眼熟。圆滚滚的,淡黄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糖霜,这是平南民间常见的一种糖丸。
她小时候可爱吃了,口袋里总能揣着一两块,没事就摸出来含在嘴里,甜丝丝的,难怪之前她觉得这解药的味道如此熟悉。
碧云又递给她一张信笺。
展开来,是顾峋的字迹,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
原来那日顾峋说给她下毒,不过是被她气急了,随口胡诌了一句吓唬她的。不过这糖丸每月一颗的吃法却是真的,等到糖丸吃完了,他便回来娶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她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她抬起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骗子。
他是,她也是。
火盆里的火快要熄灭了,那卷婚书已经烧成了灰烬,可那余热落在她掌心的那颗糖丸上,暖融融的。
她把它放回瓷瓶里,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
民间那首儿歌改了词。
原先那个“血满旧时巢”的调子再没人唱了,如今满赵都的孩子都会唱新词:
“小鸡过小桥,乌鸦把翅摇。
桥下鱼儿跃,桥上披红绡。
小鸡回头看,乌鸦身后叫。
小桥通喜轿,喜鹊也来瞧。”
赵王最近心情大好。
自那日秦使送来的美人告诉他南越有生子秘方,这简直是喜从天降,他心下暗忖:这秦使真是愚笨,既直到南越有此妙方,怎么不早些和他说?好在如今知晓为时未晚,就不与他计较了。
那首新儿歌他听了好几遍,越听越觉得欢喜,这说的可不就是秦赵联姻的好彩头?他一直顾虑的凶兆竟然变成了吉兆。
他捋着胡须,眉开眼笑。
——
日光透过花枝落在赵衍笙的脸上,衬得那肤色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她身边的侍女正小声说着什么,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公主...您这总是吃不下东西...要不要叫御医来看看...”
赵衍笙没应声,只是摆了摆手。
赵衡脚步顿了顿,打算从另一边绕过去。
“阿衡。”
赵衍笙叫住了她。
赵衡转过身,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触。
赵衍笙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帮我做一件事。”
赵衡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什么事?”
赵衍笙没有解释,只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李蕴之的跛脚,好了。
那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吃了一惊。那个瘸了十几年的李家公子,竟然能站得笔直,走得稳当,与常人无异。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伤一好,便向赵王求娶长公主。
赵王龙颜大悦。
三位公主都有了着落,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按照礼制,长公主的婚事定在最前面,四月初四,大吉。
四月初四。
天还没亮,赵衍笙便被唤起。
喜娘们围着她忙碌起来:绞面、梳头、上妆、更衣。铜镜中,一张脸被细细描画,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朱砂轻点。她本就是赵国第一美人,此刻盛装之下,愈发美得惊心动魄。
喜娘正要描到她的眉尾,赵衍笙忽然开口:“不必这么温婉。”
喜娘一愣。
“眉峰挑高,眼尾拉长。”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唇色再浓些。”
喜娘依言改了妆。镜中人渐渐变了模样,依旧是那张倾城的脸,却添了几分凌厉的气势,眉如剑锋,眼含清霜,朱唇似血。美丽依旧,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一旁喜娘笑着奉承:“公主今日真是天仙下凡,李公子见了,怕是眼睛都要看直了。”
赵衍笙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里,有几分满意,更有几分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隐隐听见公主府外传来嘈杂声,喜娘不屑又厌恶地皱着眉,说那是一群南山行宫的役夫们。因着大婚,他们被临时调来粉饰京城,赵王命令他们在把从公主府到宫门再到李府沿途的墙壁全部刷白,把坑洼的道路全部填平,让整个赵都以最光鲜的模样,迎接这场盛大的婚礼。
可这都到了婚日,活儿还没干完。此刻正被呵斥着加紧赶工。
赵衍笙的目光穿过窗棂,朝那个方向淡淡一瞥。
南山行宫的役夫们?
两年前,她和他们有过交集。
那时她奉旨去南山行宫祈福,车队经过山脚时,正赶上役夫们下工。乌压压的人群从山道上涌下来,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
她的车驾被堵在路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就在那一个时辰里,她听说了很多事。
那些劳工,是从赵国各地征发来的。他们的家乡遭了灾,朝廷没有赈济,反而把他们征来修行宫。一天十二个时辰,只有两碗稀粥。病了没有药,死了就地埋。想逃?抓回来就是五十鞭,鞭完继续干活。
她坐在车里,听着外面那些压低的声音,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什么也没说。
回宫之后,她让人去查了查。
查回来的结果,比她听说的还要惨。
南山行宫,役夫三万七千人。开工两年,死了七千。剩下的三万,还在那里熬着,说是等行宫修完就放他们回家,可里面已经有很多人早就没了家。
赵衍笙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顾峋。没多久,顾峋便派人去了南山,以商人的名义出高价雇人干活。从役夫中挑了一百个最精壮、最机灵、怨气最重的,说是带到别处做工,工钱翻倍,管吃管住。
那一百人,被悄悄安置在城西的一处废宅里。
顾峋常常去见他们。
起初只是听。听他们讲家乡的事,讲被征来的经过,讲那些死去的同乡,讲他们心里攒了多久的怨。
后来便开始问。问他们想不想回家,想不想见妻儿,想不想过回正常的日子。
再后来,他带着赵衍笙一同前往,干脆把话挑明了。
“我需要人手。”赵衍笙站在那些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事成之后,你们都有田可耕,有家可归。”
话音落下,废宅里静了片刻。
那些人沉默着,彼此交换着眼神。
然后,领头的那个汉子跪了下去,身后一百个人跟着跪倒。
“公主给条活路,俺们就把命交给公主。”
赵衍笙说:“不是我给你们活路,是你们自己给自己活路。”
从那之后,那一百人就成了她埋在暗处的火种。他们在役夫中悄悄串联,把那些最可靠、最能豁出去的人一个一个拉进来。他们没有旗号,没有名目,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等。
等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三万役夫被调来京城粉饰道路。
她让人传话出去:大婚那日,公主府会施粥。只要愿意来帮忙的,都有饱饭吃。
消息在役夫中传开,一传十,十传百。
吉时将近。
花轿从公主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向宫中行去。红绸飘摇,喜乐喧天,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花轿行至承明门前,赵衍笙微微掀起轿帘一角,朝外看去。
承明门前,守卫寥寥,比平日少了太多太多。
禁军统领沈渡站在门侧,身披甲胄,腰悬长剑,他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相遇。
然后,他微微颔首。
她放下轿帘,唇角微微弯起。
沈渡这个人,赵衍笙用了三个月才拿下来。
十年前赵地大旱,饿殍遍野,他跟着爹娘逃荒到赵都,爹娘都死在了路上,只剩他一个人,饿得倒在城门口,眼看就要断气。
是一个守城的老兵给了他半碗饭。
就那半碗饭,救了他的命。
后来他参了军,拼死拼活地往上爬,从一个小卒做到了禁军统领。那“一饭之恩”的故事传遍了赵都,人人都说沈统领知恩图报,是条汉子。
她在御花园里“不小心”扭了脚,沈渡正好经过,扶了她一把。她道了谢,他便走了,没有多看一眼。
后来她又“偶遇”了他几次。有时是在御花园,有时是在回廊下,有时是在他轮值的宫门口。他总是冷冷的,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个表情。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每次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三个月前,她约他亥时相见,一直等到丑时,更鼓敲过三响,他来了。
月光下,她站在那扇后门外面,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沈统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知道南山行宫的役夫吗?”
一瞬间,她看懂了他脸上的恨意和无力。
“知道。”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听说有三万。”
“三万七。你知道他们死了多少?”
沈渡沉默了。
“两万。”赵衍笙替他说了出来,“两年的时间,死了两万个人。他们的尸首就埋在南山脚下,连块碑都没有。”
沈渡没有说话。
“他们的妻儿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赵衍笙继续说,“可他们回不去。行宫还没修完,他们还要继续干,继续死,直到那三万人都变成一堆白骨,埋在那座山底下。”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的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烧。
沈渡呼吸急促:“公主究竟想说什么?”
“沈渡,”她改了称呼,看着他,“你想救他们吗?”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
“想。”他说,声音沙哑。
“那你要帮我。”
“帮你做什么?”
赵衍笙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等你成了王夫,就可以去救那些劳役。”
沈渡愣住了。
“王夫?”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