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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尔反尔 年轻人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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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拜月节那夜月神“发怒”,赵王第二日便遣人暗中查访。
查访的人回来,禀报说:北山本就栖息着成群的乌鸦,那夜来了一群游隼,乌鸦受惊,这才铺天盖地地飞起来,恰好遮住了月亮。
赵王听罢,沉默了许久。
游隼是猛禽,乌鸦是惊鸟,这本是山林间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夜?为什么偏偏是月上中天的那一刻?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童谣传遍赵都之后?
他想起那童谣里的句子:小鸡过小桥,乌鸦把翅摇。桥下深水静,桥上黄叶飘。小鸡回头看,乌鸦身后叫。小桥通何处?血满旧时巢。
如今乌鸦真的飞起来了,真的遮住了月亮。
赵王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窗外阳光正好,可他心里却阴得发沉。
难不成,不借道给秦国,真的是天意?
赵王命人取来一柄名剑,名唤“照胆”,据说是昔年欧冶子所铸,剑身澄澈如秋水,能照见人心。他将剑交给秦使,让秦使三日后启程回国,将此剑赠予秦王。
话是说得好听的,赠剑以表两国之谊。
可谁都知道,赵王这是在婉拒借道,催着秦使回去。
——
这日午后,日影融融,春光明媚。
清台小筑门前的桃枝斜逸,三两朵粉瓣正落在石阶上。赵衡躺在廊下的藤椅里,手边一盏茶已凉了半日,她却懒得去添。心头那桩借道的烦心事既已落地,连这寻常的春景,看着也多了几分可爱。
忽然听见脚步声响起,却不是桃花和碧云的。那步子走得急,在近门处猛地一收,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悄。来人是个半大孩子,赵衡认得,是以前常常跟着李蕴之身后来弘文馆的书童。
“公主,我家大人托我把您要的那枚小章带来了。”他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着,眼睛却忍不住往赵衡脸上瞟,“上回您和我家大人说那药一个月能好,如今一个月已经满了,不知那药可好了?”
赵衡挑了挑眉。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李蕴之,还是南书房倒塌那晚,在弘文馆中。那时李蕴之正义凛然地盯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以为他对那药并不十分在意。
没想到——如今算算日子,刚刚满一个月,他竟然急着来催,真是奇怪。
“等着。”她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内室。
不多时,她捧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小书童双手接过,垂着眼,可那偷偷舒出的一口气,还是落进了赵衍笙眼里,想必是李蕴之交代过必须要带回那伤药。
待小厮走后,她回到案前,拿起那枚小章把玩。
她从前世的云焕那里知道,这其实是前朝周朝的帝王私印,周朝覆灭后便不知所踪,不知怎么流落到了李府。李家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个古旧的闲章,随手收在库房里。
印章古朴,温润通透,底部刻着四个字:“月落长川”。
只是如今,她已经不需要用这枚印章去见秦王了。
她将周王印收好,指尖在那“月落长川”四个字上轻轻抚过,随即合上锦匣,再不看一眼。
——
正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整肃,鸦雀无声。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大殿正中的红毯上,把那一道道身影拉得极长。
礼官唱喏,声震殿宇。
赵王缓缓起身,双手捧起那柄“照胆”剑。剑身长约三尺,剑鞘以蛟皮制成,嵌着金丝纹饰,在阳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
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来到秦使面前。
“此剑名‘照胆’,”赵王开口,声音沉如钟鸣,“昔年欧冶子所铸,能照人心胆。今赠予秦王,以表两国之谊。”
“多谢大王。”秦使双手接过,他目光平静如水,“臣会在三日后启程,将此剑带回给秦王。秦王见剑,必知大王美意。”
百官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落在秦使身上,落在赵王脸上。大殿中安静至极,借道之事,便这样了结了?
就在这满殿肃穆之中,甘罗忽然勾了勾嘴角。
那笑极轻,极淡,却在这庄重的场合里显得格外刺眼。
“大王,”他说,“秦国也有东西要送给大王。”
他微微侧身,朝殿外扬了扬手。
殿门缓缓打开。
一群女子鱼贯而入。
这群女子肤色雪白,身姿丰腴,身上披着轻薄的纱罗,隐隐约约露出玉色的肌肤。那纱罗随着步伐轻轻飘动,像是在云端漫步。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意,直勾勾地看向御座上的赵王。
百官愣住了。
一个老臣率先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指着那群女子,结结巴巴地怒斥:“这、这、这成何体统!大殿之上,岂容、岂容...”
他说不下去了,那“伤风败俗”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甘罗只是笑,并不理会。
为首的女子越众而出,袅袅婷婷地走到赵王身前。她俯下身,凑到赵王耳边,红唇微启,也不知说了句什么。
赵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好!”
那笑声震得殿宇都似乎在颤。
他看向甘罗,目光炙热得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那目光里有惊喜,有贪婪,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带话给秦王,”赵王朗声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随时可以借道——伐越!”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什么民间歌谣,什么乌鸦遮月,什么天意昭昭,一瞬间,赵王似乎全忘了。他就那样站在御座前,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处,嘴咧得快要合不拢了。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那女子究竟说了什么,竟能让大王在转瞬之间,推翻自己之前所有的决断。
“多谢大王。”甘罗含笑,微微欠身。他挥了挥手,随从们抬上一口口箱子,在大殿中央次第打开。
第一箱,是东海明珠,颗颗圆润如鸽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二箱,是西域美玉,雕成飞天神女,姿态婀娜,栩栩如生。
第三箱,是珊瑚树,高达三尺,枝丫虬结,红如烈焰。
第四箱,是云锦百匹,织金绣银,光华灿烂。
...
满殿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百官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被这满地的珍宝晃得心神动摇。
甘罗待箱子全部打开,才缓缓开口:“这些,都是秦王的一点心意,还望大王笑纳。”
赵王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除此之外,”甘罗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秦王还有一求。”
“说!”赵王大手一挥,“但说无妨!”
“秦王想求娶惠和公主。”
惠和公主?
百官面面相觑。
顾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从队列中踏出,几步走到殿中央。“大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沉,“惠和公主,是臣的未婚妻子。”
赵王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顾峋还要再说,赵王却摆了摆手:“哎,顾爱卿啊,与秦王联姻,那是大大的好事。惠和能嫁与秦王,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至于你——”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抚掌道:“衍卿与你亦是佳偶良配,回头孤再给你们赐婚便是。”
顾峋的脸,从铁青变得惨白。
“大王!”他的声音拔高了,“臣与惠和公主早有婚约,臣——”
“够了!滚下去!”赵王沉下脸,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顾峋咬紧了牙关,下颌绷得死紧,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像是一根钉在殿中央的钉子。
甘罗含笑看着他。
那笑意温温和和的,眉眼舒展,一派春风。可顾峋偏偏从这笑意里,品出了那句话的意味。
“未婚妻子?我看可不一定。”
赵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冷意,“你若是再敢多说一句,便去北盘边关待着吧。”
顾峋抬起头,看着赵王。
“臣,”他一字一顿,“宁去边关,绝不退婚。”
赵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他冷笑一声,“那就依你。即日起,顾峋贬往北盘边关,无诏不得返京!”
满殿哗然。
赵王转过头,对着甘罗换上了一副笑脸。
“秦使莫要介意,年轻人不懂事。”
“不会。”甘罗微微欠身,目光从那跪着的身影上掠过,轻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
“你说要等李蕴之的腿好,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衍笙坐在他对面,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驳得像是画里的影子。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上,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无意间的习惯,又像只是坐着的时候随手搭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急,不慌,不解释,甚至连目光都是散的,落在廊外的什么地方,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看天。
“快了。”她说。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既然...罢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