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少年修炼手札》九溪归海

3、龙王召见 云鹤耳朵上

　　在云鹤看来，那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一天。

　　趁龟先生上课中途打盹的工夫，几个孩子偷偷用毛笔在他脸上画了只乌龟。龟先生毫无察觉，打了个喷嚏醒过来，翻开书继续授课。底下一帮孩子憋笑憋得直捶桌子。

　　课上到一半，龟先生才觉出不对劲，对着桌上的砚台一挥手，化作一块水镜，把脸凑上去照了照。

　　这一照之下，勃然大怒，摔下书本拂袖而去，连句狠话都没来得及撂。

　　孩子们面面相觑，心里也有点打鼓。

　　云鹤与敖封对视了一眼。敖封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没事，若龟先生去祖父那里告状，我就说主意是我出的，事情是我做的，所有罪责全由我一力承担。你不用害怕。”

　　孩子们的想法本就一时一个样，做起坏事来又是一哄而上。云鹤自己也不太记得，这回的主意究竟是不是他先出的了。

　　他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心里明白，敖封作为龙宫的嫡长孙，就算犯了错，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

　　可云鹤心里又别扭，虽说记不清这次捉弄龟先生是谁先提的主意，但他确定绝不是敖封。若是让敖封背这口黑锅，他于心不忍。

　　长辈的问责比想象中来得还快。没等他们各回各家，虾兵蟹将就奉命来“请”人了。

　　以往也不是没被“请”过，只是那时会把捣乱的几个孩子一齐叫去。然而这次，虾兵蟹将只“请”敖封一个人。

　　“外祖父只叫敖封一人？”云鹤再三确认。

　　虾兵蟹将用三叉戟交叉着横在他面前，将敖封和其他孩子隔开：“龙王有令，命嫡长孙敖封觐见。”

　　敖封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了，嘴角僵硬地冲云鹤扯出一个笑：“放心吧，会没事的，等我回来。”

　　云鹤见他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更加难受，在心中一遍一遍回想捉弄龟先生之前的情景，这个坏主意到底是谁提出的？

　　其他孩子见只有敖封被“请”走，纷纷找理由溜了，不一会只剩下云鹤一个。

　　云鹤情不自禁地走到龙宫大殿外，在那里徘徊，只盼敖封出来后，自己能第一个见到他。

　　蹲在水草丛旁，云鹤想了又想，捉弄龟先生前的情景终于逐渐清晰起来。那时角落处有个声音，喊了一句“给他脸上画点东西”，云鹤被蛊惑了，便告诉了敖封。

　　敖封一向依着云鹤，既然云鹤想做，他就带着大家一起去做，这个画一笔，那个画一道，把龟先生画成了个大花脸。

　　云鹤搞清楚前因后果，后悔得捶胸顿足，自己当初就不该听那个声音的，不然就不会闹出这许多事来。

　　而后他又开始琢磨，那个声音是谁的，那句话到底是谁喊的，一张又一张面孔从脑海中闪过，云鹤觉得谁都有点嫌疑。

　　正想着，敖封的身影出现了。

　　云鹤立刻站起身迎上去：“怎么样？外祖父说什么了？可受到什么处罚？”

　　敖封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歪了歪头：“没事，还是老样子，关禁闭，跪祠堂，罚抄经书。”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护送他出来的虾兵蟹将。其中两个见了云鹤，便道：“二公子，原来你在这里，正好免了我们再去你殿里请人。龙王也要见你。”

　　云鹤一愣，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敖封。

　　敖封立刻解释：“祖父是说要见你。我都说了事情全是我一人所为，和你无关，但他说找你另有其事。你别怕，我在这里等着，等你出来，我们一起走。”

　　云鹤点点头，跟着那两个虾兵蟹将朝大殿走去。

　　龙宫大殿威严中透着奢华。地面由暗色玉石铺就，每隔一段距离便立一根白色珊瑚柱，柱子顶端置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大殿照得明亮堂皇。

　　东海龙王在上首的金色龙椅上正襟危坐。因今日有军情政务要处理，他头戴冕旒，身披衮服，庄重严肃，令人不敢直视。

　　云鹤进去时，有两个臣子正在汇报河道灾情。他识相地没有搅扰，站在后面等候。

　　等待的工夫，云鹤偷觑着外祖父的脸色，心里止不住地打鼓。刚捉弄完龟先生就被叫来，虽说是“另有其事”，但他不信，仍忍不住把两件事关联起来。

　　他得早做准备，以免被问个哑口无言。

　　他想好了——先诚心向龟先生道歉，求得谅解，主动请罚。如若龟先生不接受道歉，他便要理论理论，作为先生该不该在学堂上打盹睡觉。若这两样都不奏效，就恳请外祖父调查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揪出那个撺掇他们的人。

　　云鹤在心中设想了多种可能，自以为万无一失。

　　然而五爷突然从外面进入大殿，说是受到急召，匆匆从前线赶回来。

　　东海龙王见到自己的五儿子，没一会儿便结束了和两位臣子的会话，让他们退下，接着简短询问几句前线状况，便引入正题：“圣衍，这次唤你前来，有两件事要交给你去办。一件是刚才他们禀告的河道灾情一事，你一向胆大心细，这件事交由你来办再稳妥不过。”

　　五爷拱手领命，追问另一件是何事。

　　龙王捋了捋胡须，放缓了语气：“这另一件事，也是非你来办不可。你四姐只云鹤一子，过于溺爱，狠不下心管教。我一早提议将之送出去拜师，学些本事，她多有阻拦，未能成行。如今她忙于南海之患，顾不上东海之事，正是将云鹤送走的好时机。”

　　“这事非你来办不可，原因有二。一则，若外人护送，难免招致你四姐怨怼，可你几个哥哥，不是身有要职，就是身在远地，不甚方便，只你尚在近处；二则，要送云鹤去拜的这位师傅，我精挑细选良久，终于选出一位，他德高望重，能力高强，收徒却十分严格。你去了以后，若被拒之门外，难免要在人情世故方面疏通打点一番。”

　　五爷起了好奇心：“不知父王为云鹤精挑细选的这位师傅是谁？被您说得如此厉害。”

　　龙王吐出那人名字：“便是昆仑山玉清元始天尊，身居‘三清’之首，乃天地混沌初开之时的第一位尊者。”

　　五爷听了，也赞叹道：“早就听闻元始天尊威名，一直想去拜会，因诸事繁忙不得机会，这次正可一睹尊容。”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如此便把事情敲定下来。

　　话说完了，龙王才转向云鹤，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云鹤应当听明白了他们的话，却又像耳朵上笼了一层纱，总有一种他们是在谈论旁人之事的错觉。

　　可龙王此时点了他的名字，他再不能自欺欺人。

　　他要被送走了。

　　脑子里一时涌上许多念头，却张不开口，不知该说什么。

　　云鹤久未应答，龙王便以为他无话可说，做主道：“既然无事，你便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由你五舅护送你去昆仑山。”

　　云鹤被刺激了一下，知道若是再不说，以后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他忘了避讳，抬头直视龙王：“为什么要送我走？为什么不等我母亲回来再做决定？”

　　五舅连忙拉了他一把。

　　龙王倒是没计较他的失礼，平声答道：“元始天尊乃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尊者，功德无量，深不可测。送你走是想让你跟随天尊左右，学些东西。若你能从天尊处学到一星半点，也能受益终生。至于你母亲，忙于南海战乱，自顾不暇，自是顾及不到你。”

　　外祖父把方才与五舅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换了几个词罢了。

　　这不是云鹤想要的答案。可他真正想要什么答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其实外祖父说的这些话，他一点都不信。他先入为主地断定，外祖父要送他走，只是因为难以约束他们这群孩子，想要惩戒两只“领头羊”。然而敖封是龙宫嫡长孙，被送走是万万不能的，因此离开龙宫的只能是云鹤。

　　他忽然想到，自己叫了这么多年的“祖父祖母”，前面都得加一个“外”字。他终究只是个外人。

　　眼泪不知不觉积蓄在眼眶。云鹤垂下头，竖起了满身的刺。

　　王座上的龙王大约看出他生了怨，最后又多说了几句：“等你从元始天尊处学成一身本事，想回龙宫的话，龙宫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的寝殿也会一直为你保留……”

　　云鹤却想：我年幼没本事时把我赶出去，还想等我有本事了再回来给龙宫卖命？我还不至于没尊严到那等地步。

　　龙王的话还在继续，将两种可能都预见到了：“若是你在外面闯荡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另有出路，不愿回龙宫，那便留在外面吧。”

　　云鹤又想：原来人家根本不稀罕，我回不回来都无甚影响。

　　龙王似乎叹了一口气，又似没有，只是抬起宽大的袖子，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我还有些事要和你五舅商议，你……就先去吧。”

　　云鹤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出大殿。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身后的一切都甩开。

　　等在外面的敖封对殿内发生的事浑然不知，扬着一张笑脸凑上来，道：“他们非让我走，我不肯，说了要等你出来一起走。祖母刚才着人来叫了，说新近得了几样好东西要赏赐，我们一块去看看吧。”

　　云鹤将视线转向敖封，以及敖封背后因他不配合而完不成命令正急得抓耳挠腮的两个虾兵蟹将。

　　与此同时，敖封发现了云鹤眼中隐现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