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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好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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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吗?”上校冷不丁问。
此人没有一个军官该有的一丝不苟的端正坐相,却显然,还在有意无意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平心而论,上校确实令人过目不忘。
年轻,俊美,英气逼人,神秘又危险。
尤凌实诚道,“报告长官,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
尤凌犹豫了一下,“眼睛?”
得到这个回答,对方似乎笑了一下。
怀里的书左翻,右翻,兴许是有些腻味了,又一把甩在桌上,抬头看他:
“你觉得我是在问你这个问题吗?”
尤凌无辜:“不过是实话实说,长官要是想听别的,我实在做不到违背我的良心说些不中听的话来。”
“我是问你,我的书好看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尤凌身后的手很轻地绞一起,回道,“没看清。”
“没看清。”对方点头,慢慢把尤凌的话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
紧接着,他站了起来。
尤凌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
甚至感觉这人的余光扫了扫桌面,在找什么趁手的东西扔。
不过好像没找到。
于是上校抓住了书的一角,下一秒,干脆利落地拍在他肩上。
肩膀上猝不及防地传来痛感,尤凌没去接,那里却越来越沉——
对方在用力。
上校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影太逼兀,他不得已向后退了一步。
接着就问他,“从哪里上来的?”
尤凌:“常规作战002军团。”
“谁选拔的?”
“佩格中校。”
“佩格?”上校“呵”了声,毫不避讳道,“我看他是眼神有毛病。”
尤凌之前都可以不为所动,直到这句话,抬眼对上上校的眼睛。
那是浓郁的墨。
尤凌想到了船舱那夜的漆黑,强势到多余的色彩都会在那样的夜色中泯灭。
他面不改色反问:“您认为我不配来?”
“当然。”上校笑了。
轻快地像是进门前的口哨声。
“我想知道原因。”尤凌几乎要融进那片墨色。
“直觉。”对方不紧不慢重复,“来自一个长官的直觉,够不够?”
他笑,“还有必要向你多解释吗?”
年轻的长官并不谦和,无理,懒散,傲慢至极。
“我还没有经过考核,长官。”尤凌不动声色道,故意强调,“一轮都没有。”
“我听说,就连指挥部的长官在上任前都会进行三轮考核,一轮模拟,二轮实战,三轮高层公投。”
“您不想知道,佩格中校为何一眼就挑中我?”
他在刻意挑衅对方。
不过似乎起效了。
对方“哦”了一声,“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
“长官上任,和你的选拔,一样么?”
“我认为是一样的,长官。”尤凌认真道,“至少在考核过后,您也会觉得是一样的。”
良久,上校又笑了。
室内只有他们,除此之外再无人附和,显得笑声有些冰冷。
“可以给你机会。三日后。”上校说,“不过我觉得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你最好做足了准备,然后拍干净屁股走人。”
“是的,长官。”
拿到了这个机会,但如果此人执意不要他,也于事无补。
没办法看懂对方诡异的心思,他必须找出应对之策。
用什么,来动摇这位上校的决定。
“不想走?”上校语气慵懒,朝他夸张道,“恋恋不舍?”
话落至此,他也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尤凌原地敬了个军礼,拉开门离开。
门合上,上校转了转手腕,古怪地收回目光,觉得没什么意思。
手中的诗集记载的是几个世纪前的诗歌,人类文学的辉光经久不息,给予身处光怪陆离的世界的后人难以替代的慰藉。
他刚开始看,囫囵吞枣扫了两眼。
第一页诗,写什么来着?
他皱了皱眉,又翻开,纸面的字迹就跃动出来——
-我们要美丽的生命不断繁息
这样,美的玫瑰才永不消亡
既然成熟的东西都不免要谢世
优美的后代就应当来继承芬芳
但是你跟你的眼睛订了婚
把自身当柴烧,烧出了眼睛的光,这就在丰收的地方造成了饥馑
你是跟自己作对,教自己遭殃-
还没来得及接着往下读,机械鸟突然从天而降吐出蓝光,自动连接了佩格的讯号——他的这只机械鸟删改了说话的程序,因为他嫌它吵。
全息投影就明晃晃出现在办公室内,佩格笑容灿烂,声音明朗地传开,整个空间都洋溢着愉悦的气息:
“亲爱的长官,您见到他了吗?”
上校把书合上,扔回办公桌,“倘若以你的标准挑选的就是这样的人,那我想,整个Xeric挑不出一个合格的战士。”
“你是说尤凌?发生了什么?”佩格一脸无辜,“您不喜欢他?”
“不。”上校很冷酷。
“我很喜欢。”佩格笑出一口白牙,“他看上去很乖巧。”
“那你大可以收拾收拾东西,跟他一起滚。”
佩格:“......”
他艰难道,“我一眼相中的精兵,在您眼里就毫无可取之处?”
佩格接着补充:“您知道在那日的基地联合作战中,他的表现是多么的惹眼......完全具备了一个先锋战士该有的军事素质,我认为您应该多加考量,毕竟这样的人才,放过他是我们的损失。”
“考量不考量,我自有定夺。”
上校走到落地窗边,高塔巡视射灯扫了一整圈,又转回来,巡逻一切正常,“要没有你这样的追捧者,他大抵也拿不出底气,敢向我请求考核。”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向下看去,军事基地的风光收尽眼底,麻木的巡逻士兵横穿马路,像是触发了既定程序行将就木。
上校嗤笑道:“三日后,你最好亲自来给你的宝贝精兵加油鼓劲。要是吓哭了,记得给小可怜蛋擦擦眼泪。”
*
基地高塔21楼的一间研究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冷光打在手术台上,病态的苍白。
一只半人长的变异鼠躺在上面。
它的利牙从嘴中破土而出,夸张地似镰刀般横在台面,皮毛覆盖了全身,繁密得像古生物猛犸象的体毛。
——这是前线最新发现的异变物种,骤变的气温与拙劣的生存环境,已经让它的身形膨胀了几倍大。
它的腹部被刨开,镊子和手术刀缠满黏腻的血液和鼓脓的组织,伴随着检测仪器低沉的嗡鸣,单调而冗长。
而进行这一支演奏的正是生物机械工程研究员提米。
提米疲惫的面容掩在生物隔离面罩之后,解刨结束,冰冷的金属相触钉啷一声响,手术刀被置在台边,他走到洗手台前,脱下手套。
流水漫过手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冲刷,几乎要褪了一层皮。
关掉水龙头,晃了晃水珠,提米抬头朝门外望了眼,这才注意到已经恭候他多时的人。
门外的灯光与手术台同样的冷,玻璃门紧闭着,反射出来人寡淡的身影。
灰蓝的眸子,如一汪褪了色的湖泊。
他怎会不熟悉。
——那副模样也是提米改造的。
提米赶忙推开门,“尤,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他曾和尤凌同在东部契约基地共事过,前些年调岗到卢米埃尔基地。
若不是这些年变异物种数量急剧增长,提米现在只想一心研究他那层出不穷的机械玩意儿,尽管他的这些发明一到战场上就能变成一堆炮灰,却在后方起到了些实打实的帮助。
——比如眼前这只圆墩墩的机械鸟,重装焕发后正得意洋洋地冲着尤凌摇尾巴。
尤凌从头到尾都没给它一个正眼。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区别。我很快要被上校彻底驱逐,到那时候,你再想见我,恐怕不是很容易。”
“你是说连寇上校?”提米张嘴,“他要驱逐你?”
尤凌捕捉到了他的名字,顿了顿,“是的。”
“缘由呢?总要有个缘由!”提米对他这位朋友将会被一个上校拒绝进入Xeric感到不可思议。
但尤凌说不出缘由。
这就是最糟糕的情况。若是惹怒了上校还好,诚诚恳恳道个歉,还有回转的余地,相安无事。
可偏偏尤凌的不确定来自上校难以捉摸的性情,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为何对你心怀芥蒂。
总不能是......他冒昧地夸赞了上校的容颜?
提米打抱不平,“我劝你也别放在心上,有些人就是卑劣无耻,不折腾别人不舒坦!”
他的语气深恶痛绝,“他把我的一代二代机械鸟都一巴掌扇飞过!那手劲,我去了还是人类吗,我的可怜蛋小鸟们砸墙上全碎成渣了你知道吧?”
三代机械鸟也跟着呜咽啼叫了两声缅怀它的前辈。
尤凌:“......”
尤凌回想起上校的那双眼睛。高傲,自大,目中无人,一抬手就是扔茶杯、扔鸟,仗着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他父亲是基地作战指挥部的连苍中将,所以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他,要不是确实有点本事,谁知道他怎么稳稳坐上那个位置,几百封投诉信撼都撼不动......”
连苍?
尤凌对此人有些印象。之前在一次合作救援任务中,郑重接待他的,正是这位看上去不怒自威的中将。
当时的A级安全区的撤离任务完成的极其顺利,他亲自带队返回基地,中将难得地露出欣慰的神情。
临别时,连苍沉甸甸地拍了拍尤凌的肩膀说,有朝一日,他们定会再次相见,他期待着那天。
意外比那天更快到来。时隔多年过去,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居然是在这种情形。
尤凌又问:“为何会有这么多投诉信?”
“专横独断呗。Xeric部队人员选定、作战策略,几乎都是他一人说的算。”
"提拔上去的,能通过考核的寥寥无几,但我听说,他还有别的路子能挖掘一些好苗子。"
“自己军队里的人不用,用些不明来历的人,是不是疯子?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投诉信才满天飞呢。”
“偏偏基地上面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的路径。”
由此看来,对付连寇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临走前,提米替尤凌担忧,“Xeric的考核可都不简单,请务必注意安全,尤。”
留给他的却只有一个背影,朝后挥了挥:
“我知道。”
*
走出高塔,巡视塔的白光扫过尤凌的身影,他正朝着军事基地的反方向走去——
军事基地的另一端,S级安全区。
地球上的S级安全区仅留存有四座,分别倚靠着四大军事基地。安全区的规模与安全系数有着不同的分别,S,A,B,C,依次递减,C级更像是几个流浪者组建起来的小型防卫单位,实际上并不安全。
任何资源都可以成为进入安全区的资本。
你的本领,你的身体,你所拥有的东西。
系统终日计算着安全区公民拥有的资本,偌大的实时排名金光闪闪地盘桓在安全区上方不断滚动着,位于请离线游走的人日日不得安生。
每天都有人进来,有人离开,也许离开就永远无法再次踏足。
除非你的身体素质足够好,入选军队,节节攀升,那是最稳妥的方式,不用遭到驱逐。否则只能不断地获取资源,去直面高墙之外那些变异的怪物。
红灯区连街的霓虹灯牌有些晃人,尤凌眯了眯眼。
走两步,就有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鬼摇摇晃晃来搭他的背,尤凌推开,没忍住,“很臭,知道吗?”
酒鬼笑着朝他哈了口气,又摇摇晃晃地走了。
“?”
舞者衣香黯叠眉来眼去地从他身旁经过,看样子要张口同他说话。
他无奈,极其顺手地用尾指把对方故意滑落的布料勾回肩,若无其事地抽身。
有人奢靡无数,莺歌燕舞;有人颠沛流离,只求最后一欢。
这个时代支离破碎的秩序下,如果说军事基地保留着人类最后的纪律文明,那么在这里,那些所谓的秩序就岌岌可危,人们维持着它最后的体面,却默认着一切咎由自取。
赖以生存的食物、水源,贪婪的泡影,身体不可抑制的情爱本能。
这里可以交易一切子虚乌有的东西,欲望在这里交织。
果腹只是第一步,安身立命之本。
红灯区的尽头,昏暗又不起眼的角落,摆了一个小桌。
桌前,眼珠浑浊的老人哼着歌修理机械,毫不在意周遭的嘈杂,好像只是随缘做点生意。
前线战场上炸聋一只耳朵的老兵,退伍后就蜗居在此地。
尤凌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老兵充耳不闻,直到他把两手撑在桌子上,手指叩了叩桌面示意。
老兵的耳朵立起来,头也不抬没瞧他一眼,只道,“进场?200。”
尤凌语塞片刻,下一秒,桌上丁零当啷地掉落了一滩金币。
他问:“够没?”
老兵这才从桌子上抬起头,心满意足地一股脑抓过塞进兜里。
老兵转身的动作非常利落,取了个铁钩子,佝偻的身子跨开步,像只灵活的猿猴猛地朝地上一撑——地下闸门如瓶口开盖被撬开来。
通道入口被打开的那一瞬,地下空间爆发出几近要振破耳膜的疯狂喝彩:
“啊啊啊啊好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