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我装蒜很有一手》闲決

1、第 1 章 全体默哀

　　黑天蔽月，船舱浸透了海风的咸湿，海浪浮浮沉沉，不知要带他飘向何处。

　　空气中血腥气弥漫。

　　这里是幽渡船A380号，船上刚发生了一场惨无人道的杀戮。

　　尤凌靠坐在储物间的角落。作战服高密度的防护布料被那看不清摸不着的玩意划烂，伤口糜烂一片。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指缝间泊泊涌出，枪支弹药耗尽，垂落在身侧。

　　尽管脸色苍白得异常，他的另一只手却尤有耐心地、有节奏地，一下接一下摁着耳边的传讯按钮。

　　[连接失败——！]
　　[连接失败！]
　　[连接失败！]

　　......

　　冰冷的女声重复着同一句话，在这种情形下更像是一场居高临下的审判，催人意志的凌迟。

　　“连接失——”伴随着滋拉的电流音，女声戛然而止，审判落下。
　　他悬在耳边的指尖也随之一顿。

　　直至此，通讯信号完全失灵，与人类基地总台唯一联系被切断。
　　世界于他而言已经成为了另一个纬度的锚点，他是海浪中迷航的桅帆，孤立无援。

　　尤凌的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夜海。
　　方圆百里的海域挟裹着无法形容的空旷，海浪单调地拍打，拍打，如水滴落密封的空瓶，窒息、阴郁，难以揣测时间的流逝。

　　此次船只物资护送任务在进入恩尼海域前都一切顺利，眼看着穿过这片海域就要抵达卢米埃尔，却发生了意外。
　　船只的信号屏蔽系统突然失灵，措手不及之际舱内人员紧急开启了防御模式，可他们的定位却依然无故暴露，那玩意到来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他作为此次护送任务的队长，整只船除了他以外却再无一人生还。

　　夜色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他的眼底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在这种情景下看来甚至是诡异到极致的平静。

　　在那样的诡变的生物面前，没有真枪实弹，人类手无缚鸡之力。

　　但他是一名具有崇高意志的军人。
　　他的生命不只独属于自己，他理所当然为生存、为至高无上的命令拼尽一切。

　　尤凌摘下了耳麦。
　　这个动作很果断，也决绝，带着最后的心气，无声却响亮。

　　那吃人的玩意饿急了，闻着血液的气息，还在搜寻最后的幸存者。

　　他翻出匕首，握紧他最后的武器，扶着墙站起身来。

　　......

　　在那片影子到来前，他走了出去。

　　*

　　“下面插播一则报道。四年前的今日，作战部最年轻的少将，代号泊鬼，编号K1001819，在恩尼海域运输任务中因突发海难不幸离世。”
　　“他曾带领常规作战部队清理出3个A级安全区，为后方一万平民撤离争取了黄金时间。”
　　“——人类事业赓续不断，英雄永垂不朽。”
　　“全区域注意，即刻执行一分钟默哀。”

　　......

　　系统播报声响起的时候，尤凌正走在通向卢米埃尔基地战术指挥部的走廊上。

　　播报声来自一直对他穷追不舍的机械鸟，紧接着，机械鸟张大了它的鸟嘴。
　　鸟嘴里吐出一道蓝光，很快出现了播报中那位少将上半身的全息投影。

　　少将穿着挺拔的军装，眉目英俊，一双冷调的蓝眼睛径直穿过三维空间，美得像上世纪消亡的贝加尔湖。

　　与此同时，贯穿城市南北的莱姆士河畔旁的巨钟敲起警戒声，整座人类基地上空余音绕梁。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街上来回的行人停步垂头，陆地上全副武装进行常规巡逻戒备的军人整队肃立，甚至卢米埃尔军事基地第一高塔眺望台也为其静默一分钟。

　　除了尤凌。
　　尤凌扫了全息投影一眼，接着走他的路。

　　“？”机械鸟震惊于自己出生二十多天以来第一次被无视。

　　这只机械鸟浑身圆墩，飞得都不利索，看样子日子过得挺滋润，见他不理睬，拍打着那对肥美的机械翅膀憋红了脸。

　　它梗着脖子追上去，像几百年前尚未变异的烦人蚊子萦绕在他耳边：“先生，请您停下，为这位少将默哀！这是全城都必须遵守的指示！”

　　尤凌两手插兜，反问：“全城默哀经过他同意了么？”

　　机械鸟还是只雏鸟，第一次听这种哀悼前要先询问死者愿不愿意后人缅怀的逻辑，懵逼地“啊？”了声，差点被他绕进去。

　　还没等它再开口，通往战术指挥部的合金巨门缓缓打开，引导员已经站在门内等他了。
　　机械鸟刚想跟着进门，尤凌头也不回地送了句“再见”，合金大门猝不及防关上碰了它满脑袋的灰。

　　机械鸟：“......”

　　引导员一早就接到消息，今天要接一位从常规作战部晋选上来的士兵，其实这种任务没什么特别，他时不时就会接应一些从各军不同部门中挑选上来的精兵。

　　不过今天这位有点特殊。
　　因为挑选这位士兵上去的部门是全区最尖锐的精兵营集合地——Xeric，简称X部队。

　　要知道X部队执行任务的难度通常都为基地最高级别，入选的条件极其严苛，一般都由指挥部直接在各级军团挑选。

　　而他今天要接的这位......仅仅只入军了三年！
　　三年是什么概念？X部队中的战士都是个顶个精英中的精英，实战经验丰富，从军经历至少也有七年起步！

　　指挥部怎么会挑了个在这群人当中算个“新兵蛋子”的人进来？

　　“你很厉害啊。”引导员夸赞道。

　　“还行吧。”
　　回应引导员的同时，尤凌插在兜里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在身侧妥帖地步伐晃动，对四下环境好奇地打量着，仿佛刚才对机械鸟视若无睹的人不存在。

　　他们正走在位于基地高塔的空中连廊，这里能够俯瞰全城，廊外一行一动尽数收入眼中。
　　这里没有白昼，城市惨白的灯光不显霓虹，终日运转，照亮着整片夜。

　　几个世纪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行星撞击带来了大量的高能辐射，短短几年间，地球磁场紊乱，气温崩盘，动植物疯狂畸变成几倍大不可名状的怪物。
　　海洋、陆地布满了它们的踪迹，不分物种不分你我地自相残杀疯狂吞噬着一切，人类文明仅仅不到一个世纪就被夷为平地。

　　走投无路之下的人类建起了几大军事防卫基地，繁衍留存着最后的火种，人工磁场日夜监控着异族入侵的踪迹。

　　空中运输机繁忙，日夜不歇地将前线送来的物资运到储存处，远方，城市交际线隔离高墙通天般高耸，隔绝了安全与危险的生命边界。

　　高墙之外，那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你顺利通过入选考核的话......照你这个速度晋升这么快的战士，我这辈子只听说过一个。”

　　尤凌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听上去声音乖巧地附和道：“是吗。”
　　好像一点也没有要八卦的心情。

　　引导员大嘴巴实在憋不住，自顾自接着道，“那在好早之前了，年纪好像比我还小，我进部队不久他就已经晋升上校。”

　　“不过他不是我们基地的人，他是东部契约基地的，帮过我们很多忙，可惜前些年发生了意外。”引导员惋惜道，“哦对，今天集体哀悼的少将就是他。”

　　尤凌点头，“希望他一切都好。”

　　这句话对一个已故之人说很奇怪，但引导员没有多想，转眼间便把他带到了X部队的指挥官办公室门口。
　　“上校就在这里。”引导员说。

　　“滴嘟噜嘟噜嘟——”

　　口哨声从紧闭的房门传出来，听上去里面的人心情愉悦。

　　尤凌站在门口，在引导员的注目下，咽了咽口水，一副做了八百次心理准备的样子，手抬起来几十次也没敢敲下去。
　　——听说长官大人很不好惹。

　　引导员安慰他：“没事的，上校就是看着凶了点，其实性格还是很温和的。”

　　话音刚落，门内一句爆喝伴随着什么物什砸到门上破碎的动静，门不堪重负地震动一下，“能干就干，不能干滚！”

　　“遵命，长官！”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泪眼婆娑的下官夺门而出。

　　引导员：“......”
　　这变脸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尤凌反过来安慰他：“当领导的一般都有点脾气，不然不能服众。”

　　门板被下官从内拉开，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回弹，即将掩上的瞬间，尤凌顺着门缝看到了一个歪靠在办公桌前懒散翻书的身影。
　　尤凌伸手抵住门，暗下去的缝隙又重新明亮起来。

　　与此同时，靠在桌上的那个男人抬眼看过来，神色不太高兴，刚刚怒气冲冲的音色已经冷了下来：
　　“我让你进来了吗？”

　　他这话一出，片刻的功夫，引导员已经跑没影了。

　　想必这位就是那位远近闻名不好招惹的上校。
　　人还没加入X部队，上级军官的脾气倒是领教了一番。

　　尤凌站在门外，沉默了几秒，道：“报告长官，我还没进去。”
　　他确实还没进去，只不过站在门外，用手按住了门而已。

　　“？”上校眉心一敛，似乎是没料到自己的话居然被人硬生生驳了回来，而他还是没有道理的一方。
　　不正经的站姿直了几分，他神色诡异地盯着尤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下。

　　尤凌感觉像是被军务系统的扫描仪来回扫荡了一番。

　　尽管他也在暗自观察对方，然而对方的目光太过炽热逼迫，毒辣地游走在尤凌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角落。
　　尤凌清楚，那是一个军人在对初次见面的对手实力和心态的评估与考量。

　　一个优秀的军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要对接触的人有足够的掂量打算，不能知己知彼，就会让自己处于被动和暴露的状态。

　　于是尤凌勉为其难地移开视线。
　　顷刻间，眼里已经多了些慌乱神色，仿佛被人猝不及防打量浑身尴尬不自在。

　　半晌，对方才开口道，“进来。”

　　尤凌走进去，动作轻缓地把门带上。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办公室，办公桌旁的落地窗视野很好，空中连廊能看到的风景在这里同样一览无余。

　　上校径直绕过办公桌，往靠椅上一瘫，腿狂放不羁地直接横空架在桌上。
　　他的怀里依然捧着书，一只手撑着脑袋，时不时优雅地掀个页。
　　目中无人，完全没有要和尤凌说话的意思。

　　尤凌踱步到办公桌前，期间还一脚踹到什么东西，“哐啷”一声，他心虚地低头一瞄——
　　先前砸门上反弹回来碎一地的茶杯残渣。

　　瘫着的那位迅速甩了个杀死人的眼神过来。

　　尤凌：“......”
　　凶什么凶，又不是他干的。

　　尤凌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运气属实能说是非常不好，遇到一个不太好搞定的长官，日后行动必定会有所阻碍。

　　四年前，幽渡船A380号的定位信息被人恶意泄露，导致运输人员及船上卫兵被袭击。
　　到头来却换作系统播报里那一句轻飘飘的海难。

　　那次物资运输任务并非运送着什么关键性稀缺物资，船上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厉害角色，说明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定位信息无端泄露，一定是内部人员的手笔，而拥有整个地球每片空域海域具体定位信息的，只有人类总部卢米埃尔基地。
　　可扑朔迷离的地方在于，他并没有与总部的高层有过多的接触与过节，充其量也只能谈是合作时的短暂碰面。

　　尤凌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得以用一个新的身份重新接近卢米埃尔指挥部。
　　这并不容易，在这三年的时间里，他要精准无缺地演绎一个“新兵蛋子”的成长历程。

　　虽然他还是心急了些，越级被挑选进了X部队，但总归离作战指挥部的距离近了些，他能够接触到在这里的部分人。

　　卢米埃尔基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与那场泄露事件有关。

　　尤凌没有把握，虽然把这座高塔的人都拉出来一对一打一架他绰绰有余，但目前也只能保持观望，引蛇出洞。

　　面前的男人换了个姿势，垂着脑袋又翻了个页，悠闲地就差哼出歌唱出调子来。
　　他低着头，自在地好像这个空间只有他自己一人，尤凌的视线转到那人怀里的书上，试图辨别上面的字迹。

　　书上的字迹短短几行，被大片空白占据着。

　　似乎只是诗集。

　　就在此时，落地窗外，巡视塔楼旋转的照灯毫无防备骤然扫进来，一瞬间眼前霎白一片，同时也映亮了上校的瞳孔。

　　——他正在盯着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