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尼诺》吃塑料袋

1、第 1 章 1.分手

　　1.分手
　　从起床开始陆深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总让他有种很不安的感觉。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几遍。
　　结果本来是左眼皮跳的又换成了右眼，于是这种很不吉利的不安感就愈发地强烈了起来。
　　陈绍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还站在洗漱池边上，眼皮跳得实在厉害，所以只能用毛巾沾了水敷在上面盖了一会，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打败迷信。
　　冰凉的水温果然是让人脑子都给冻清醒了，放在水池边上的手机嗡嗡响了有几秒钟他才想起来去接，一接通就听见陈绍的大嗓门像是架了个喇叭到他耳边了一样，吵得他下意识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睡醒了没？睡醒了出来打球”
　　倒是开门见山地就说明了这通电话的来意，估计是猜到陆深马上就会拒绝，陈绍在电话那端听上去就非常兴冲冲地说知道你昨天加班了，我今天故意等到下午才给你打电话的！
　　“...真贴心啊”
　　空着的手慢吞吞地揉了揉湿了的刘海，陆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绍扯了两句，去了本来就也是凑数的，他说，是真的累的要命不想动，而且三点钟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开，不是推辞是真的没法出门，对面一直听到他说我把腾旭会议的截图发给你看行不行？才算是作罢。
　　“下周末呢？提前一周约你总应该有空的吧？”
　　陈绍还在电话那边絮絮叨叨地说，咱们好久没见面了，而且段俊赫也回来了，“下周六咱们几个聚聚？”
　　怎么挂断的电话陆深自己都有点记不得了，只记得在听见段俊赫的名字以后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哒”地一声响了一下，“哦，他回来了啊，好啊，好”
　　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在手上，陆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拿了个什么，大概是个杯子之类的，往嘴巴里松了口水，结果是空的。
　　“好，下周六晚上？我应该有空的，一定，一定去好吧？真的不会放鸽子的，真的，你信我”
　　电话挂断的瞬间脑子好像也被抽空了一瞬，怎么跑到厨房来了？陆深有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手上怎么——
　　“啪”一下，那个被他不知道从哪张桌子上随手拿起来的，印着他和另一个男人的照片的马克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碎在了厨房的地上。
　　陈绍电话里问的那个问题这时候又在他耳边冒出来了，“你那个对象呢，最近怎么样了？”
　　啊，对了，他的对象，那个和他把照片印在杯子上的男人，胡伟杰，他们之间怎么样了，陆深想，我刚刚是哪只眼睛在跳的来着？
　　真的是有点倒霉的，陆深用毛巾裹在手套上慢吞吞地收拾了一会，站起身的时候又感觉眼前有点发黑，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十点半到家洗完澡就一觉睡到两点，饭都还没吃一口，确实是有点不行了。
　　打开手机对着垃圾桶里的碎片拍了照，想了想他还是打开微信点开了置顶里胡伟杰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杯子碎了”
　　想了想，他又发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但等了快一分钟也没见对面有回复消息过来的样子，陆深停留在聊天页面看了看，估计他也不会回他了。
　　恋爱谈成这样也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了，他和胡伟杰上一次聊天的日期还停留在三天之前，对方说约了人去徒步，归期不定。
　　当然不是提前说的，跟他说一声也就是非常单纯地告知，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那天陆深也在加班，几轮会开下来，看到消息的时候对方已经把东西收拾好在去高铁站的路上了。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显得没有意义，于是也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好”。
　　其实他也想问，去哪里？去多久？和谁去？是我认识的人吗？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们还在谈恋爱吗？
　　但与此同时陆深也完全地认识到一点就是，如果他问了这些问题，说不定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立刻就会变成一个否定了。
　　想和胡伟杰分手吗？陆深也不确定。
　　他和胡伟杰是在一次公司团建去爬山认识的，他爬的慢，东张西望，以至于落下大部队很多，坐在树下的凳子上休息的时候遇上了拿着相机的胡伟杰。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也是在这里休息的路人，于是继续两眼呆滞地朝着前方做远视储备，但很快对方就开始朝他搭话，并且大力称赞说他刚刚坐在那低头发呆的样子配上树间洒落的光影实在是非常美丽。
　　“...什么？”
　　陆深没有能很快的反应过来，前一天的连轴会让他今天能按时到达山脚的停车场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奇迹，而胡伟杰已经走过来将自己刚刚拍摄下的画面展示给他看。
　　“确实...确实还不错拍的”
　　陆深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他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景，一个陌生人对自己外貌的夸奖，或者是突如其来的热情，这些都会令他感到有些棘手，他有点想走，但胡伟杰的兴致看上去很高昂，他一再地说你长得很好看，我给你拍点照片吧！
　　“反正也不用你做什么太多的动作，好吗？”
　　陆深想，他真的很不擅长拒绝别人。
　　于是他只能在胡伟杰一声连着一声的夸赞里有点拘谨地摆出一个僵硬的姿势，盯着对方的镜头，在他按下快门的“咔嚓”声里快速地将视线掠过去。
　　“好漂亮！”
　　——漂亮，胡伟杰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他。
　　加个微信吧小哥，举着相机凑过来的胡伟杰身上热烘烘的实在像是一只令人无法拒绝的大狗，尤其是当他站在陆深下面几级的台阶上，咧着嘴挥着手臂对他说你长得很好看，多笑一笑啊！的时候，陆深想那瞬间他的确是有点对对方说出任何拒绝的话语来的。
　　后面的事情发生的很顺其自然，同事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陆深已经在山脚下捧着手机看胡伟杰刚刚传给他的照片了，等到晚上聚餐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他们在微信上的聊天几乎都是由胡伟杰起头，陆深在每天工作的间隙进行回复，有时候太忙了就会看见一两个小时前胡伟杰发来的一长串的消息，以及最后一条像是撒娇一样的抱怨，“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我？”
　　“刚才在开会”
　　陆深抱着手机在茶水间里犹豫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样老实地回答，“不好意思”
　　然后下一秒胡伟杰的消息就又弹了过来，“没关系的啦！”
　　“你好可爱”
　　“...什...”
　　咖啡机里的液体就这样流淌到了他的手背上，陆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那条消息又被撤回了。
　　什么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陆深想，他只是慢热，并不是呆子。
　　所以下一次胡伟杰约他去露营的时候，在被隔绝开了那些都是陆深不认识的、胡伟杰的朋友们的吵闹，显得格外安静的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他很自然地靠过来，在膝盖碰到陆深的时候，转过脸来很迅速地在陆深嘴上亲了一下的时候，陆深也没有感觉到有太多的惊讶，他只是愣了一下。
　　“！”
　　“是你的初吻吗小深？”
　　看着眼前的青年脸迅速地红透，胡伟杰露出像是诡计得逞一样的笑容来，而陆深呐呐地没有回答，则被他视作了默认。
　　——其实从那里开始就是错误的，后来陆深不止一次这样想，从那时候就不应该开始，但他还是选择忽略掉了很多东西。
　　他试着去融入胡伟杰的朋友圈，但他的朋友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令陆深有点头晕的地步，几次聚会下来他感觉自己把这一年的社交量都给用完了。
　　他的爱好也很多，攀岩、徒步、露营、飞盘，时下流行什么他就爱什么，他花大把的时间在这些事情上，当然，他也并不工作。
　　“没有办法想象自己被困在狭小的格子间里日复一日重复着相似的工作”，有一次陆深问他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你要是不喜欢这份工作的话也可以辞职啊”
　　胡伟杰说的很理所应当，但陆深从来没接过这个话茬，在和自己刚交往的男朋友讨论工资、贷款之类的这种太过于现实的话题显然对于一段感情来说并不太合适，于是这样的话题也就没有再提过了。
　　刚开始的时候对于陆深来说胡伟杰所做的一切当然都是有趣的，胡伟杰会带着他去和他各种各样的朋友们聚会，很多时兴的活动，从白天玩到黑夜，然后再去下一场，酒吧、烧烤，他胃不好，也努力做不扫兴的人，陪在胡伟杰身边，尽心尽力地在散场以后把他送回家——但很快他们就住到了一起，胡伟杰搬进了陆深的房子里，这好像也是很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胡伟杰一次一次地向他抱怨说他租住的那套公寓管理不严，陆深再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能总是不接话茬。
　　“你来和我住一起吧”
　　陆深说，而胡伟杰推脱了几下后也就迅速地同意了。
　　他其实也疑心这一切是不是对方的套路，其实只是为了——性？总归逃不过这些，但胡伟杰又的确很规矩，住到一起半个月他们才尝试着做过一次，但没有成功。
　　陆深是第一次，当两个人都脱光了衣服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实在是紧张到手脚几乎都在发抖，而胡伟杰花了大量的时间来安抚他的情绪，而当他听到对方说下次吧的时候，陆深想，他其实是有点庆幸的。
　　两个人都假装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对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胡伟杰会hj，而作为回报的，理所当然，陆深也会hj，或者是tj让他弄出来，但他还是没有办法让胡伟杰进入他的身体，甚至是用嘴也不行。
　　陆深想，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两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假装这只房间里的大象不存在，而胡伟杰的精力又实在是很旺盛，不出去玩的日子里他会叫上朋友来家里玩，玩桌游，或者是别的什么，但最后都会变成喝酒，陆深的房子在一个并不算是很新的小区，在遭到了几次邻居的投诉和物业的上门警告以后胡伟杰不再叫人来玩。
　　那是一段很安稳的日子，陆深想，上班、回家，胡伟杰总是黏在他身上，拿着相机一个劲地拍他，拍他洗菜、做饭，又或者是拍他看电视、发呆。
　　胡伟杰拍了很多的他。
　　他拿这些照片发过几次朋友圈，但在评论里他的朋友们问他是谁给他拍的时候都含混地说是朋友。
　　“朋友”是一个很模糊的词，陈绍在那段时间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几次是不是恋爱了？
　　他的微信头像换成了胡伟杰给他拍的眼睛的特写，在喝多了几杯以后显得有些茫然而无法聚焦的双眼，被镜头捕捉到的一瞬间，而陆深对陈绍的问题也并没有给出非常正面的回复。
　　虽然这样的日子很安稳，但他和胡伟杰的这段恋爱谈不长久，不知道为什么，陆深总是会这样想。
　　所以的确，他并不是想让这件事人尽皆知。
　　他这样的心思其实很容易被察觉，于是胡伟杰比之前更频繁地表达出想要和陆深的朋友们认识。
　　他不再经常地和朋友们出去玩，周末的时候也和陆深待在家里，工作日的下午去陆深的公司楼下等他下班，甚至给他做好饭装在保鲜盒里，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带着困意从冰箱里把它拿出来递给陆深，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他们像一对模范情侣一样，陆深想，这样的日子非常美好，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像表现的那样投入。
　　当胡伟杰挂断那些邀约他出门的电话的时候，当他背过身去在电话里明显带着调笑意味的声音中压低声音说我和小深好着呢！的时候，这种时候陆深总是会让自己的大脑尽量放空一点，别去想那么多。
　　现在这样不好吗？
　　又一次当陈绍喊他去打球的时候，“几个月没见了？”
　　陈绍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满，“可别说你这周还要加班”
　　而这一次陆深没有回绝，甚至主动提出说把胡伟杰带着，“我男朋友”
　　他很自然地这样介绍，在陈绍和其他几个他的朋友有点惊讶的目光里。
　　“这是就，出柜了？”
　　中间喝水的时候陈绍撞了撞陆深的肩，他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一口水之后又想了想，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陈述的口气，不过陈绍没接他的腔，两个人一起静静地站在场边，看着胡伟杰已经和陈绍叫过来的那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聊了起来。
　　“没想过你会喜欢这一款的”
　　“...”
　　陆深头脑空白了一下，什么意思？他想，这是什么意思？
　　但好在很快他稳住了，转过头把水瓶往陈绍身上一砸，笑着说了句那你以为我喜欢什么样的？
　　很自然的，他和胡伟杰之间的小小危机解决了。
　　这当然是一种进步，陆深想，他们之间这场小小危机得到了解决，而他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判断，从能维持到这个夏天，变成了可以继续到秋天。
　　但很显然这座城市的这个夏天并不打算让人好过，厄尔尼诺现象带来的极端天气在这里体现的明显，当空调外机开始需要无休止地转动的时候，胡伟杰从家里消失的频率和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久。
　　刚开始只是几次加班回到家发现没有人在，但发了消息过去很快就会回来，胡伟杰身上带着很明显的烟酒味，还有汗臭味吧，也许，但陆深实在是被最近在跟的这个项目搞得没有那么多力气去计较这些，在他回来以后也只是说你快去洗洗准备睡吧。
　　胡伟杰的反应是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陆深想，他果然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做了太过于乐观的判断。
　　然后是夜不归宿。
　　陆深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在门口遇见，胡伟杰手上拎着一袋麦当劳的早餐递给他，亲昵地过来搂着他的脖子说小深早上好哦，给你买了早餐你记得吃，而陆深因为被抢占了这段对话的先机而楞在原地，反而成了不知所措的那个人。
　　“嗯，好”
　　陆深对着胡伟杰的背影说，“你好好休息”
　　——他们之间的步调本来就不一致，陆深想，在他终于选择不要再自欺欺人地点开胡伟杰的头像，看着被他刻意忽略掉的一天以前他发的那张明显是另一个人拍的胡伟杰的照片的时候，他最终还是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