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逶迤》霜篁

4、拨雪 “不速之客

　　寒冬腊月，白雪纷飞。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原本隐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落泉宗这下彻底看不见了，整个地界化作一片素色锦缎，几个外出的弟子回来差点找不到自己宗门在哪。
　　雪簌簌地落，一位穿着青色弟子服的少女正捧着几本书卷在雪地里狂奔，乌黑亮丽的长发被梳成一个麻花辫披在脑后，幽青色的缎带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在身后飞扬。
　　两年的朝夕相处中，初乌逐渐发现师尊并不喜欢玄黑色，她也就放弃了对黑色的执着。
　　道路尽头一扇门打开，走出来一位老者，他正要转身关门，忽而听见少女的呼喊。
　　“刘长老！手下留门！”
　　刘长老又转回来，对着来人吹胡子瞪眼:“你这丫头，几次了！借了书又不按时还！”
　　“嘿嘿嘿～我这不是赶在书院关门前跑过来了嘛。”初乌笑嘻嘻地捧着书迎上去，看长老骂骂咧咧地翻出借书簿找到她的名字给她勾上。
　　“内门弟子都走光了，连武长老也回家了，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刘长老一边将书依次放回原位，一边嘟囔着。
　　“话不能这么说，刘长老，宗主还没走呢，”初乌帮他一起整理，一边说道，“这是宗主和七长老器重您啊！”
　　“他们两个就住这儿的走什么走！”
　　落泉宗每年到了最冷的时候会放两月的假，让弟子们回家休息，与家人团聚。武长老与刘长老是当年被商育琅招进宗的，并不是落泉宗的弟子留在宗门当上的长老。因此，落泉宗放假，他们也要回去。
　　当然，也不是所有弟子都要回去，可以自愿留下来，寒假期间食堂仍会正常供应饭食。初乌没和商飖提起过吴阿娘，一来她觉得反正师尊也不记得了，多说无益；二来，比起那里，她觉得落泉宗才是自己的家，这里有她安心的生活和让她安心的人，她更想陪在师尊身边时时刻刻。
　　“行了，我要赶紧去赶摆渡舟。”锁上门，刘长老直接将钥匙丢到初乌手中，“钥匙你拿着吧，看你这么喜欢读书，趁着放假多看几册。”
　　初乌计划得逞，笑着冲刘长老小跑的背影喊道:“长老慢走啊～”
　　刘长老脚步都没停一下。
　　回去的路上，初乌哼着歌，辫子一甩一甩的，彰显主人的好心情。路过的外门弟子偶尔向她打招呼，她也热情回应。
　　一会儿回到怀馨居，她要先去花园，给师尊折几枝梅花。
　　然后，上次学习了怎么做雪花酥，今天她要做给师尊品尝。师尊喜欢吃清甜但不太腻的，这次要多放些解腻的水果碎。
　　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初乌没有注意到道旁树上的积雪莫名多出来一块。
　　“诶?”初乌顿住脚步，刚才窜过去的那抹白色，是尾巴吗？

　　天地一白，万物共色。
　　商飖坐在已经冻结成冰的水塘边，她今日穿了一身品蓝色的交领罗裳，衣服上绣着如她眼眸一样淡色的榴花，肩上披了一件水红色狐绒披肩，长发侧挽，那一缕白发正被她绕在指尖轻轻捻着。
　　怀馨居的所有植物叶子几乎都掉光了，一片光秃秃的，商飖成了这四方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白雪落在她长长的眼睫上，刚积起薄薄一层，就因睫毛眨落。
　　这种万籁俱寂、仿佛只剩下她一人的感觉实在太惬意了，商飖半阖着眸，手撑着脸，一副昏昏欲睡的姿态。
　　这样安逸的环境，偏偏要有“人”来打扰。
　　鬼鬼祟祟的豹子，仗着一身保护色，趁着弟子们大批下山的空当偷摸溜进来，一路上了商飖的山头。
　　现下正自以为隐蔽地扒着怀馨居外院的墙，暗中窥视。
　　商飖拢了拢披肩，懒得搭理。
　　于是它一跃而下，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直冲软椅上的商飖而来。
　　美人却只是松开了捏着发丝的那只手，伸出一指，在空中轻点了一下雪豹的鼻尖。
　　商飖淡淡道:“君尝痕。”
　　被唤了名字的雪豹眨眨眼，一只骨节分明相较于商飖更大的手伸出来，轻轻握住了那指尖。
　　君尝痕化作人形，商飖却已将手抽出。她只好双臂撑在软椅的两侧扶手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商飖。
　　两人离得很近，君尝痕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商飖淡色的眼眸中映出她的容貌。
　　商飖往下瞥了一眼:“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君尝痕撇撇嘴:“没有尾巴，我保持不了平衡呀。”
　　商飖轻嗤一声，不作言语。
　　君尝痕知道她是嘲笑的意思，她也不在意，就着这个姿势上手捏了捏商飖的脸:“多年未见，你怎么白得都要透明了。”不过这脸上好像比之前肉乎了点，看来回落泉宗养得不错。
　　商飖皱了皱眉，她实在不喜欢跟别人亲密接触，打掉君尝痕的手，这豹子又作势要拿头来蹭她。
　　初乌捧着梅花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清丽绝艳的师尊被一个陌生女子压在软椅间，拧着眉抬头望向上方的人。那女子几乎要贴上去，师尊神色间有些许不耐。
　　从这个视角看师尊，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初乌的第一反应。
　　如果换她这样做，师尊也会不耐烦吗？
　　初乌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胆大震惊到，她几乎僵立在原地。
　　她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但是……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如果她比师尊高就好了。
　　商飖耐心已经告罄，她借力往后一倒，抬起腿直接把君尝痕踹了出去。
　　椅子被带翻，商飖后翻了半圈稳稳站住。她看向君尝痕。
　　踹她这一下商飖没怎么收力，君尝痕嘴角渗出了血，不过她自觉皮糙肉厚，随意抹了一下，坐在冰面上仍冲着商飖笑道:“晚晴姐姐。”
　　商飖冷声道:“再乱碰我，掏了你的豹子胆。”她用力擦了两下脸。
　　君尝痕老实了:“我只是听商育琅说，你收了个小徒弟，这两年都没怎么出门，一时好奇来看看。”
　　商飖其实并不讨厌君尝痕，只是这丫头每次见她都要凑上来蹭她摸她，警告多次无果，着实让她头疼。
　　她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旁人的亲密接触，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单纯一被碰，浑身都有种毛骨悚然的颤栗感，她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眼下她还未说话，君尝痕却一脸新奇地看向她身后，一声弱弱的呼唤传来。
　　“师尊…”
　　商飖侧身，看到初乌抱着几枝梅花，愣愣地走过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怎么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刘长老训你了?”
　　“没、没有，刘长老没说我什么，”初乌慌忙道，“他还叫我保管书院的钥匙呢。”
　　商飖有些疑惑地看了初乌一眼，君尝痕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感叹道:“大美人师尊收了个小美人徒弟，真妙。”
　　初乌脸颊腾一下烧了起来，她还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相貌，不过比起这个，她又偷偷瞄了几眼商飖。
　　师尊长得好看她是一直都知道的，可不知怎的，今日看着师尊愈发觉得是与往日相较更甚的好看。
　　商飖注意到初乌的目光，声音有几分无奈道:“小初，你的礼仪呢？”
　　初乌这才如梦初醒般，急忙对着君尝痕行了一礼:“晚辈初乌，见过这位…尊者，方才是晚辈失礼了。”
　　君尝痕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叫我孟极就好啦。”
　　初乌自觉给师尊丢人了，低低叫了一声“孟极前辈”就不再说话，杵在一旁低着头罚站。
　　商飖现在倒真有几分想埋怨君尝痕突然造访的冲动了，她轻叹了口气，把初乌手中的梅花接过来。
　　短短两年时间，初乌长得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挺拔的梅花傲立在枝头，鼻尖萦绕着暗香，分不清是梅花香还是初乌身上的那股香。
　　随着初乌一天天长大，那香气越来越淡，已经到了不近距离接触就闻不到一丁点的地步了。
　　商飖打算将几枝梅花插进她屋子里早就备好的花瓶，她在前面走，一大一小在后面跟着她。君尝痕跟到门口就停下了，她知道商飖房间是下了禁制的，不允许别人进去。
　　然后她就眼看着初乌走了进去，关上门。
　　?
　　君尝痕难得感到一丝荒唐。
　　等到商飖出来，君尝痕还以一种老臣教导草包太子多年一朝太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流放他全族的眼神看着她。
　　商飖:“你还有事?”
　　君尝痕立刻跳脚:“我千里迢迢找你来，叙个旧都不行吗？！”
　　商飖挺想说不行的，但她还是给初乌传了音，让她先出去自己玩一会。
　　初乌乖巧道:“师尊，我约了楼师妹练习体术。”得到应允后，她转身离去。
　　商飖请君尝痕到中堂去品鉴她珍藏的白牡丹茶。
　　君尝痕快速向前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原地绕了两圈:“晚晴啊，商育琅和我说你十分溺爱这个弟子、事事顺着她，我原先还有几分不信，今之一见——”她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眼神里意味很明显。
　　商飖不以为意道:“我养的徒弟，顺她、爱她、护她，不都是应该的么。”
　　她毫不吝啬地展示起自己泡茶的手艺，温杯、投茶、洗茶等六步一一进行，举止优雅，茶具材质是上好的黑冰，与她白皙的十指相衬，实在是赏心悦目。
　　商飖一直都很喜欢钻研这些雅事雅物。
　　从前落泉宗鼎盛的时期，最高一天能有上百人前来拜访，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弟子和各路散修。
　　大家都慕落泉宗的名而来，见识到了修真界实力最为强盛的宗门，也见识到了那位正道第一魁首，落泉宗第十一任宗主门下亲传中最幼弟子商清阳的徒弟，商飖。
　　那时的商飖，只有十七岁，正是睥睨天下不服输的年纪，一袭青衣，佩剑悬在腰间几乎从不出鞘，单凭指尖灵力就能搅得一个宗门鸡犬不宁。那时各大城镇茶楼酒馆中时常能够听闻，商清阳又带着他那徒弟商飖上哪个宗门赔礼谢罪去了，与之相伴随的，还有商飖十五岁断层拿下宗门大比第一、十六岁手握一把青飔剑杀穿整个仙盟大会无敌手的事迹。
　　十七岁那年，商飖更是以微弱的优势超越了前极天榜榜首的八重十一境，达到九重二境，成为新一代榜首，此后她又不断刷新自己的记录，九重三境、九重四境、九重六境，直至今日，九重六境的记录仍无人打破。
　　商飖的名字就悬在九重六境那一栏，孤零零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君尝痕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商飖时的场景，这人身边从来就没缺过人，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被簇拥着、被瞻仰着，做什么事都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她和所有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显露出的意气风发，一个眼神、一抹笑都能感染到身边人。
　　狂、傲，几乎就是少年的代名词，所以君尝痕他们第一次见到商飖平心静气如同老朽入定般在那儿栽花煮茶的时候，简直怀疑她是不是被夺舍了。
　　“煮茶用的是梅上雪。”当年的场景与眼前现实重合，商飖倒了一盏七分满的茶递到君尝痕面前。“自带花香，你尝尝。”
　　君尝痕低头吹了吹茶，轻轻笑了一声。
　　“晚晴仙尊，是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楼心月讲得恨不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为初乌描述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对师尊的印象，最后痛饮一碗热茶，故作深沉的得出这句结论。
　　“仙尊这些年深居浅出，已经很久不与人来往了。”
　　初乌找到楼心月，原本是想和她聊聊师尊以及师尊朋友的事，谁知楼心月作为商飖的头号迷妹，一听到晚晴仙尊，当即开了话匣，拦都拦不住，滔滔不绝讲起商飖的事迹简直比商飖自己都清楚。
　　“一身青色宗服，高马尾，耳朵边的碎发编成细麻花辫，一招一式下来跟着剑一起飞动——呜呜呜我要是仙尊对手都不知道是被剑挑死的还是被小辫子迷死的！”
　　“仙尊真的太强了，曾经有几个内门弟子被困魔界仙尊二话没说只身前往救出几名弟子还顺带拿了魔界好多宝贝！毫发无损啊！”
　　“我高价买了仙尊当年宗门大比结束后冲着看台笑的留影石，好嚣张好青涩好可爱啊啊初乌你看——”
　　少女明媚恣意的笑容清晰映在这块小小石头上，脸颊有点婴儿肥，衣带翻飞，姿态正要收剑入鞘。
　　初乌把石头握在手心，轻轻地、缓缓摩挲着，指尖悬停在那张面容上方，不知在想什么。
　　她确实约了楼心月练习近身体术，但她主要是想问问楼心月知不知道师尊最喜欢什么东西。
　　商飖平时穿的衣服戴的饰品，都没有固定的样式或颜色，几乎日日不重样，总是些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色彩搭配。但偏偏到她身上再靓丽华贵的饰物都只能略作装点，再清雅脱俗的配色都只能甘于陪衬。
　　初乌不向楼心月求助，楼心月都还没意识到，晚晴仙尊其实每日都有在认真研究穿搭。
　　初乌有点儿无奈，这两年她专心修道练武，时不时看些书增长学识，每天接触的除了师尊就是宗内的一些师弟师妹，宗主她铁定没胆子去问，身边剩下的也就只有楼心月这一个比较了解师尊的，结果还不怎么靠谱。
　　楼心月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一拍腿道:“仙尊喜欢花！”
　　初乌叹道:“我当然知道…那一大园子花现在不都是我在帮师尊打理么。”可是，博爱如师尊，芳满园里花的种类恐怕比门内弟子都要多了，她怎么知道师尊最爱哪一种。
　　“诶呀！初乌，”楼心月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仙尊那些花都是统一养在芳满园里的，你想想怀馨居里，仙尊每日推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是什么?”
　　后院的水塘植物种类也不少，可前院除了那一处凉亭外，就只有一丛纤细而□□的白牡丹。
　　——原来师尊最喜欢牡丹花。
　　得到答案的初乌明显心情好上不少，她正要起身准备去练武，突然又想起什么，转而问起楼心月:“师尊身边的朋友是不是有很多啊?”
　　楼心月道:“当然！晚晴仙尊万人追捧，万万人敬仰。与她交好的仙君宗主可多了。”
　　“那，”初乌有点犹豫，“师尊的好友里有妖吗？”
　　四周一下寂静，只听到外面风雪袭窗的声音。
　　良久，楼心月才轻轻道:“仙尊她最厌恶妖了。”
　　接着，楼心月给初乌讲起她方才一直未曾提到过的东西。
　　有关于，晚晴仙尊的师父商清阳，当初是怎么死的。
　　外界众说纷纭，但落泉宗的许多弟子都知道，他是被妖杀死的，甚至还是被自己救过的妖，活活穿心而死。
　　“清阳仙君一生没做过一件坏事，没杀过一个人、一只妖。相反，他一直推崇人界与妖界平等共处，还救过很多濒死的和差点伤了人的妖，带回宗门调理教养。”
　　“仙尊当初带我回宗的时候，曾和我提起清阳仙君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妖物和人没什么不一样，妖虽然比人修炼起来快很多，但却是为了化出人形来融入人界的，它们能生出灵智、融入人类社会，这就说明天道是允许的。妖诞生于修真界的天地灵气，无法通过修炼飞升到更高的上界，所以它们化为人形，也只是能更好地享受这天地间的美好，仅此而已。’”楼心月的声音仿佛要被风雪给吹散了一般，“可是，仙尊说完这段话，又对我说了一句。”
　　“她说，可惜有些贱种，生来就不配为人。”
　　楼心月还是第一次见到晚晴仙尊露出那样阴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