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逢七世春》一纸竹林

2、相看两厌

　　绛虞周身气息紧绷，指尖微微攥起，沉默片刻，终究是想起此次前来的目的，掌心蓝光彻底散去，松开了那两名侍卫。
　　侍卫跌落在地，捂着脖颈咳嗽，看向绛虞的眼神满是恨意。
　　黎妄挥挥手：“你们先出去。”
　　两名侍卫躬身退下，屋内只剩两人。
　　黎妄靠回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开口：“绛虞殿主，你此次前来，当真只是为了那些小妖？”
　　“自然。”绛虞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是你抓来的小妖无碍，黎少主也愿意交出，本殿可以不计前嫌，帮你灵族清除万古山的毒障。”
　　黎妄心里暗骂一声，什么不计前嫌，分明就是妖族内乱，啸天妖君不服绛虞，两人内斗许久。
　　绛虞也知道原主为什么所烦，若谈不妥两族就会开战，到时候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反而便宜了大昭人族和啸天。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灵族的毒瘴，再找机会杀了绛虞。
　　他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看了片刻，才垂眸睨向绛虞，“殿主方才说，愿意帮我灵族清除万古山毒障，当真？”
　　绛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不急不缓：“若是你无故抓走的小妖安然无恙，本殿自然可以大度出手。”
　　“小妖自然没事，归还你也无妨。”黎妄坐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但本少主有个条件。”
　　“黎少主的脸皮，本殿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绛虞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你不想要回你的子民了？”黎妄抬眼反问。
　　“那黎少主提要求，最好仔细斟酌。”绛虞语气平淡。
　　“我灵族不少族人染了毒瘴，性命垂危。”黎妄收敛笑意，正色道，“本少主清除不了山中毒障，但救族人，还有一个法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虽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阴恻恻的：“我灵族的万蛊之王，可杀人亦可救人，只是需要绛虞殿主的一碗心头血。”
　　“黎少主可真敢开口。”绛虞嗤笑一声。
　　“本少主为何不敢？”黎妄含笑的神色瞬间变冷，“万古山靠近妖族边境，千年从未出过事。自从卿月妖尊病逝，你掌管妖族，这里就被枯骨瘴侵染，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他冷笑一声，很笃定道：“你我自打相识，就相看两厌，这毒瘴的来历，本少主不该怀疑你？”
　　绛虞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很快又被冷淡覆盖，声音低沉：“所以，黎少主就凭此怀疑我？抓我妖族小妖？”
　　黎妄没回答他的话，依旧盯着他的眼睛，“你的本体是玄鹤，乃通天妖兽，心头血至纯至阳，万法不侵，诸邪避易，可解世间万毒。早前你食过浮山雪莲，修的是无垢界，妖力强横。所以，一碗心头血，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绛虞瞳孔再次缩成矩形，眼底满是讶异。
　　他本体是玄鹤，有不少人知道，可他心头血的功效，还有无垢界的隐秘，黎妄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修的无垢界，攻防兼备，且自带护主之力，这些年想伤他的人妖不在少数，却从无一人得手。就算是他自己，想主动取心头血救人，也绝非易事。
　　“本殿倒是想答应。”绛虞嘴角溢出一抹无奈，看向黎妄的眼神，反倒带着几分挑衅，“但你也清楚，我修无垢界，心头血哪能轻易取出来？”
　　黎妄轻呵一声：“殿主如今已过千岁，无垢界早已掌控自如。百年前你做不到，如今不过是受点伤。灵族灵药无数，等你清除完瘴气，本少主带你去万古山修养，伤势很快就能痊愈。”
　　他看小说时清楚记得，后来绛虞曾自损修为，取心头血救过大昭丞相绝峤。
　　而且万古山的灵脉，不只是灵族修炼的灵气源头，对妖族也大有裨益，妖族边境的小妖修炼化形，都离不开灵脉的滋养。
　　绛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本殿可以先清除毒障，至于取心头血救你族人，需等我身子养好，再做万全准备。”
　　黎妄指尖敲击着桌面，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主可知，我抓你妖族小妖，是用来做什么的？”
　　“你也取他们的心头血？”绛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厉。
　　“不是。”黎妄摇摇头，脸上挂着没温度的淡笑，“我养的蛊，每日都在吸食他们的精气神。不知殿主口中的万全准备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撑到你去救他们。”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充：“不过殿主放心，只要他们在灵族，性命暂时无忧。”
　　绛虞瞳孔猛地收缩，视线死死锁在黎妄脸上，片刻后，忽然讥笑出声：“黎少主，真是好算计。”
　　黎妄坦然点头，毫无避讳：“所以，绛虞殿主还是好好思量你的万全准备。”
　　说完，他拿起茶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
　　屋内沉默片刻，绛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清除万古山毒障，需要动用本殿内丹，耗费大量妖力。取心头血一事，必须等我身子养好，才能进行。”
　　黎妄喝完杯中茶，放下茶杯，语气冷了下来：“那就等殿主养好身子再取血，何时解决我灵族的事，你何时带你的人离开。”
　　他起身走到屋外，对着值守的侍卫吩咐：“去给绛虞殿主准备一间客房。”
　　“是，少主。”侍卫躬身领命。
　　黎妄侧过脸，余光淡淡瞥向屋内的绛虞：“绛虞殿主，今日好好休息，明日一早，随我去万古山。”
　　回到自己的房间，黎妄一头倒在床上，扶额时抬眼瞥见掌心的红痣，色泽艳得刺眼。黎妄眉峰拧起，心里莫名觉得碍眼。
　　这东西，是绛虞的血溅在他掌心才留下的。
　　他抬起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颗痣，触感和寻常肌肤无异，心底却忍不住感慨，这世间当真玄乎至极。
　　正怔神间，门外传来轻浅的敲门声，侍卫青云的声音恭敬响起：“少主，属下有事禀报。”
　　黎妄立刻收拢左手，淡淡开口：“进。”
　　房门被推开，青云迈步走入，躬身颔首他才沉声禀报：“少主，绛虞殿主离开妖族后，大昭的捉妖师便悄悄往浮山方向去了。”
　　“如今妖族只剩青鸢妖君和啸天妖君留守，我们……可要加一把火？”
　　黎妄听着，眼底飞快划过一丝兴奋的暗光，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那些捉妖师是想偷偷潜入妖族，盗取浮山雪莲救大昭丞相绝峤。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即便绛虞不在妖族，他身边还有自幼一同长大的大妖折锋，折锋本体是苍鹰，视力绝佳，那些捉妖师刚靠近妖族地界，恐怕就会被察觉。
　　“不必。”黎妄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去把青鸢引到绝峤府上。”
　　绛虞最疼惜他这个妹妹青鸢，小说里的情节，过不了多久，青鸢就会去大昭，第一眼见到绝峤便动了心。
　　可绝峤满心都是利用她，只想借她之手拿到雪莲治病。
　　后来绝峤如愿以偿，靠雪莲缓解了病情，最后还是绛虞为了妹妹，出手救了那个短命鬼。
　　若是让绛虞知道，自己疼爱的妹妹将来会带人去偷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一想到绛虞气急败坏的模样，黎妄心里就涌出一股快意。
　　他现在还不能动绛虞，等解决完灵族的事，他要把绛虞囚禁起来，好好折磨，才能消解现实里妹妹离世和自己颠沛流离的满腔恨意。
　　恍惚间，黎妄想起高中时期，绛虞刚转学到他们班，执意跟他做同桌，理由简单又直白，他那个位置，采光最好。
　　曾经的好友，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敌。他躲了三年，他追了三年，直到最后在仓库生死相向。
　　直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妹妹住院那段时间，绛虞为什么会带着造谣者李硕出现在医院。
　　监护室不是家属根本无法进入，更何况当时还有警察值守，绛虞到底是怎么带那个人进去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绛虞明明知道，黎雅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明明知道妹妹因为李硕造谣被霸凌才跳楼轻生，可那些恶人，最终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一夜辗转，第二天黎妄昏昏沉沉醒来，巫医拿着备好的避毒丹和疗伤药走来，仔仔细细叮嘱黎妄注意事项。黎妄听得心不在焉，随口敷衍应答。
　　身边跟着绛虞这么大的一个空气清新器，他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黎妄吩咐下人准备马车，想着慢慢前往万古山，顺便好好看看灵族的风景。
　　可刚踏出房门，手腕就被绛虞骤然扣住。
　　他力道不小，黎妄还没来得及挣扎挣脱，眼前景象瞬间变换，周身风声掠过，人已经从原地消失。
　　不过盏茶功夫，双脚再次踩实地面，黎妄当即怒目圆睁，刚要开口怒骂，就被绛虞抢先一步。
　　“灵族出了这么严重的事，黎少主还有闲情坐马车磨蹭？”绛虞神色凝重。
　　黎妄抿了抿唇，没反驳。他本就没过多心思在意灵族的人和事，于他而言，这些都是陌生的，只和原主有关。
　　他只想让绛虞尽快解决毒障，再好好清算两人的恩怨。
　　抬眼望去，眼前的万古山高耸入云，气势磅礴，可半山腰却缠绕着大片黑压压的黑气，遮天蔽日，透着诡异的死寂。
　　记忆里，这里还没被枯骨瘴侵染时，半山腰常有飞鸟掠过，灵族百姓也会常来此处跪拜这座神山。
　　两人迈步往丛林深处走去，晨光透过云层缝隙，洒落在林间，枝叶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黎妄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几眼这难得的生机。
　　再往前走，便是枯骨瘴的笼罩范围。
　　黎妄没多想，抬脚就要继续往前，手腕却再次被绛虞扣住。
　　他转头看去，绛虞眉头都透着凝重：“再往前，我未必能护住你。”
　　黎妄飞快挣开他的手，眼神冷冽，望着前方黑压压的毒瘴，“这枯骨瘴，似乎每日都在扩散增长。”
　　绛虞也察觉到异样，脸色愈发阴沉，沉声道：“往后退些，里面似乎有妖气，这股气息很陌生，也很诡异。”
　　“我早说过了。”黎妄当即冷笑一声，“这毒障，本就是你们妖族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