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雪寻春笑探花》白鱼饮墨

7、自欺欺人 三秋桂子，

　　关于自己为什么留下周灵这条命，玄琴生有许多说服自己的理由。其实他若是想要一个完全言听计从的傀儡，大可杀掉周灵，留着他那身皮囊便是。可他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一条，把那实力低下又爱挑事的麻烦家伙带进了宫中。要知道那整整一个月内这人那条命吊着不上不下，还在梦中呢喃着要吃各种好吃的，吃不到那人就开始在昏迷之中掉眼泪，事多的程度愣是把几位宫中的小宫女熬病了。

　　在第三次被辞镜告知周灵仍旧高烧不退却不肯喝药之后，被打断修炼的玄琴生差点动了杀心。

　　这人究竟怎么活到现在的？麻烦事忒多。他必须去治一治这人的烂毛病。

　　“本宫不要喝药！”

　　“大胆！咳咳咳……我说不喝……你们这群废物耳朵是聋了吗？”

　　玄琴生前脚刚踏进他将人扔进的宫殿，后脚就传来一阵混乱的瓷器破碎声与小宫女的抽泣声。

　　“……”

　　“殿下。”

　　“都下去吧。”他顺手接过那最后一碗完好的药汤。

　　不知是不是他方才才从屋外的大雪之中进屋，加之心情极差，玄琴生周身气压极低。而仍旧昏迷的周灵似乎是有所察觉，他烧得白皙的脸颊透红，这次开口声音却低了好几分，高烧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听上去竟像是缱绻的撒娇。

　　“我不喝药嘛……”

　　可惜玄琴生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他一把捏住对方的下巴迫使周灵仰起头，然后干脆利落将那碗药汤直接灌了下去，奈何周灵昏迷之中也反抗地激烈，紧咬齿关，甚至一把掐住了他拿药碗的那只手，他不得已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掐住对方的脖子迫使他张开口。

　　“唔！”直至那碗药灌了大半，玄琴生才收了手，任凭周灵因为缺氧而脸色通红，在床上咳得死去活来。

　　“你……”周灵眼睛仍旧是闭着的，但是身体仍旧不安分地乱动，本能想挣脱这个处境。

　　玄琴生仍旧扣着那人的下巴，他一挑眉正准备看他还有力气折腾什么。结果猝不及防手上被滴落的温热的液体烫到了手。

　　周灵闭着眼仍可以泪如雨下，他还一边哭还一边用虚弱的声音控诉。

　　“你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我……”

　　玄琴生松了手上力度，发现对方白皙的颈脖上留下了明显的红痕。

　　……啧，这娇弱又没用的东西。

　　周灵半晌也没说完最后一句话，玄琴生看着对方胸膛还有起伏，判断他大概还有口气。

　　看来是昏过去了。

　　……

　　这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来杀人放火的料，反倒是可以把自己折腾死的货。

　　玄琴生目光一转，望向昏迷之中紧闭双眼的周灵。

　　可他能够从祈灵国的傀偶身边逃脱，又可以将几乎甲等的魅蛇逼得现了行，但身边只有一只刚化形的小妖。

　　周灵是真正的祈灵国公主也好，是敌国派过来的刺客也罢，玄琴生不是很在乎。毕竟从对方坐上花轿的那刻起，早已经身不由己，周灵想做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他怎么控制对方才能让自己安心，这样的隐患留在自己身边才好。

　　无论是人质，棋子，还是筹码，他一律照单全收，只不过红尘之间的羁绊嘛，他不会留下，或是会亲手斩断。

　　所以周灵是个男子也好，麻烦事少了许多，毕竟他一贯不屑对女子动手。

　　仍旧昏迷熟睡的周灵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此时，一位小宫女低着头走进来，犹豫了半晌又用哆哆嗦嗦的声音开口，显然是害怕极了他。

　　“殿下……圣上传旨来请您过去……”

　　“我已知晓。”

　　北琊国的皇宫不似别春南部的祈灵，妖族极其喜爱各色艳丽浓厚的色彩，是以他们所造的宫殿大多奢靡繁华，红金为主。一到春天万花齐放，春就以红墙为作画纸在其上极尽笔墨色彩，以至于祈灵国诗人所作的诗篇大多都是类似于这样的：

　　“南国见佳人，红墙倚春花。”

　　可北琊国的画风却全然不同，终年的风雪和短暂到如同昙花一现的夏季让此处常年是黑白二色，黑石砌成的宫殿外墙雕刻着历代统治者所杀的叛贼妖孽，得益于匠人雕刻技艺的高超，一眼望去，那些痛苦癫狂的石像足以让人觉得双腿发软。

　　宫殿室内装潢仍旧是略显单调，却不失气派，一柄弯弓半月轮刀置于龙椅之后，而书桌之前，伫立着北琊国这位上位之时最为年轻的帝王。他生的气宇轩昂，一双长眉龙飞凤舞，笑中总是和气之中不失威严，像极了一只祈灵国宫墙下赤黄金瞳的老猫。

　　“琴生，你来了。”

　　玄琴生无声地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而后再不肯向前进一步。

　　“诶，你这孩子，还是这副样子，还是不肯叫我一声父皇吗？”

　　玄琴生冷眼对上玄长青那双生的温润和蔼的双眸，看见对方眼中淡淡的笑意与无奈，内心毫无波澜，语气生冷。

　　“圣上找我何事？想必不该是来叙旧的吧。”

　　对方闻言搁下了手中的毛笔，再将那幅完成了一半的画作轻轻拿起展开，开始旁若无人自言自语。

　　“我年轻之时进宫玩耍，太上皇告诉我有一个地方终年没有北琊的风雪严寒，只有四季花开，三秋桂子，十里荷华。诗人墨客可以吟诗作画，百姓可以勤耕丰获，他还告诉我，等他将那地收入囊中，就第一个带我去看那桂子荷花。”

　　“我那时体弱多病，连出寝宫都困难，可那人日日讲这故事给我，我等待着他又一日可以归来抱我上马，载着我去那个地方实现他的承诺，就这样撑过了数不清的时日。直至我康复到可以自己走出宫殿，去学堂与其他家族弟子一起听经论道，我仍旧在等那人，甚至最后我已经策马扬鞭，拔弓射箭不在话下。可惜最后我等来的是一封那人薄薄的死讯。”

　　玄琴生闻言微微蹙眉，像是在考量对方这番话的可信度。毕竟对方面色红润又眉长双鬓，怎么也不像看上去小时候体弱多病的样子。

　　“所以现如今你该明白，如此局面，也并非我本意所致。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我的孩子。”

　　“只是可惜了，这白纸黑墨再怎么看，也缺了点颜色。”

　　“谢圣上关照，可儿臣已入仙门，谨从师父教诲，不该干涉入世之事。此番与祈灵联姻，也不过全因与圣上数年前的约定罢了。”

　　玄琴生无意与此人再啰嗦浪费时间，他正欲告退离开，就看见那人负手走进。他用仍旧平缓温和的语调在他耳边说道。

　　“琴生，如若你母亲之死也与此有关呢？”

　　“你还能袖手旁观吗？”

　　“不行！”

　　室内的软榻之上，一双白净修长的双手抓紧了锦衾，力道之大险些让那被子撕裂。周灵自从昏迷之后，陷入了深沉的梦境，他梦回幼时学琴之时因自己不大会弹五指被那教养嬷嬷打得五指鲜血淋漓，他忍痛不吭声，却满心的委屈。当神女前来检验他学琴的成果之时，他弹到一曲悼亡吟终于忍不住落泪，那泪水滴在震荡的琴弦之上，一曲终歇，对方语气平静地说出了他此生再也难忘的一句话。

　　“你第二调第五个音弹错了。”

　　不行，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开始背过身推门跑出去，穿过一扇扇的门，推开是各式各样的自己。幼时直至如今，无一不穿着光鲜亮丽，无一不强忍悲伤微笑，甚至那最后他心底冒出了个诡异的想法。

　　这人到底是谁啊？不该是我啊。

　　直至他推开了最后一扇门，那里站着一个他鲜少能看见的自己，他走近一看，发现了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铜镜。他身着一身红袍，头戴玉冠，他有些不自在地抬起了手打量，这是他鲜少会穿的男装，看上去华贵非常。他先是迷惑地打量了镜中的自己，而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下。

　　不对，他一点不觉得好笑，是镜子里那个自己笑了。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将手抚上镜面，发出蛊惑人心的声音。

　　“周灵，你活着多累啊，一个男子被迫男扮女装而苟活，每一个选择都身不由己，还在坚持什么呢？他们都只把你当做棋子，只有我会珍惜你，留下来，不要走。”

　　有那么一瞬间，周灵几乎要应声，直至他突然感到有人掐住他的脖子般的窒息感。他猛然清醒。

　　“第一，你衣服丑死了。第二，我不要。”

　　而后许久的半梦半醒之中，他无意识地睁开双眼，望向窗外的漫天大雪之中，心中产生了一个困惑。

　　窗外没有一棵梅树，他床前哪来的若有若无梅花香气。

　　而后他陷入无意识的昏迷，又忘却先前的那乱七八糟的梦境和这份困惑。

　　直至他醒来后看见那面前的红衣冷面的那人，他灵敏的鼻子嗅出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产生的反应连他自己都困惑。

　　这满口威胁和满脸被人欠债脸色的人，身上的气味怎么还让人有点喜欢。

　　见鬼了，这闻起来居然让人……还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