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雪寻春笑探花》白鱼饮墨

4、黄雀戏蝉 雕梁画栋，

　　当玄琴生第三次在幽雪峰之上的剑灵台上尝试打开他师父留下的心法无果之后，他首先得出的结论就是他那不太靠谱的师父是不是忘记交代了他什么，毕竟他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

　　那心法在师父给他之时，尚且还闪着绚丽的灵力，可在收到他手上不久后，就完全变成了一卷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经卷，只不过翻开来一看字迹便会在顷刻之间消失，变成一卷完全空白的卷轴，像是生怕他看到了些什么是的。

　　他心念一动，招来辟邪剑径直空斩一剑。那柄通体漆黑又闪着剑光的剑刚挥出就让周围风雪被灵气的波动迟滞了半晌，但玄琴生出于试探，剑气收了七八分，余下的剑气扫净了他脚下的厚厚的积雪，露出了原本不见天日的泥土。

　　这本师父留的破心法，莫非是要他修为足够强悍，与之一斗才能降服拜读吗？

　　简直离谱至极。

　　但很快那本任性的心法反弹回来的一道剑气就给了他答案，那道剑气轻轻地地格挡住了他的一剑，然后拐了个弯，再不偏不倚地重重弹到了他的后脑勺。

　　这逆徒！

　　辟邪剑的本体并非剑形，它是一只上古的伴生神兽，降服后会随着主人的意念幻化成其心所想的状态。其实若是玄琴生平日用不上它练剑杀人，他更喜欢将自己变成各种新奇物种溜去玩。可惜机会少之又少，在玄琴生这样的修炼魔头的看管下，辟邪剑日日欲哭无泪，回忆自己没有主人之时的自由日子。

　　而他刚被召出来就被那人用来大材小用地割纸分书，简直是以玉作瓦，大材小用！直至他认出那心法上残存少量那位主人师父的气息才一惊，再一看那人熟悉的气息竟然重重地将他主人打了。

　　辟邪吓呆了，平日里近他主人的身的没落得一个好下场，就是一群群魔乱舞的妖魔鬼怪靠近玄琴生通常就死无全尸了。它大气不敢出观察了半天主人的神色。

　　可那人在漫天的风雪之中看了手中的如同一柄普通残卷的心法好久，一身白色衣袍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但当玄琴生转过身，辟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主人一贯冷若冰霜的面容有了一丝鲜活。

　　他主人……到底被打了在开心什么？是被打得太少了吗？这些人族简直莫名其妙的。

　　“收敛自己身上的气息，随我下一趟山，装成凡间的寻常生灵。”

　　辟邪许久不能释放天性，一听可以名正言顺的去玩，一下子过于激动，变回了他最初原始的形态。

　　于是几乎有一座小丘之高的长着一对黑色巨翅的神兽凭空占了半个三头，他那双几乎有一间屋子大的兽眼亮晶晶地望着眼前白色的人影。

　　“……”玄琴生分明面无表情，可那看向辟邪的眼神让辟邪轻车熟路地一点点缩小了身形。它又趁机在自己见过的有限的人间生灵之中挑了半天。变鱼太麻烦要找条河，蛇走路姿势怪不雅观，猪的话可能会被宰，凡人又规矩事规矩话太多……最终在它主人耐心准备耗尽之时，他急中生智变成了一只细长的大黑狗。

　　玄琴生一挥袖抬手结起阵法，片刻后他们已然出现在一家挂着金边红字牌匾的酒楼门口。周遭市井喧嚣，可辟邪还是从他主人那不带什么波澜的话语里听见了些许的嫌弃。

　　“下次，变好看些。”

　　“……”得嘞，言外之意说他丑，大黑狗不满地嚎了一声，又在他主人冷酷的视线里闭上了嘴巴，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此间酒楼雕梁画栋，装潢极尽气派，歌舞余音绕梁于耳，玄琴生一进去，就被一股厚重的脂粉味扑了鼻。

　　“公子是想寻乐还是喝酒呢？想玩些什么？蓉铃当都会的。”一位身着一袭月白色华服的女子拦住了玄琴生的路，她生的娇憨可爱，一袭白纱衬得肤如暖玉凝脂，望向玄琴生的眼里满是欣喜。

　　真是好久未见容貌如此出众的客人了，况且抛开那张脸不谈，这位客人身着华贵不凡的锦衣，身旁又有如此品种独特的半宠。如若拿下，横竖自己都是赚的，蓉铃如是想。

　　于是她愈发卖力去拉揽这位客人，轻车熟路地不小心向前摔了一跤，正欲娇弱地倒在那人的怀中。

　　可惜那客人没按她的套路来，玄琴生径直向后退了一步，一脚将身旁的辟邪踹了出去。

　　蓉铃：“？”

　　辟邪：“？”

　　于是当蓉铃一下子倒在那条大黑狗身上，还被狗的口水糊了满脸，她脸上的笑容碎了一地。

　　十六岁的她便作为醉仙楼的头牌，多少富家子弟争她缠头，也曾一舞红绡不知数。方才这人被另一位姐妹看上了，她还费了些心思才争来，她何曾如此狼狈过！毕竟从来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这人简直是个榆木！

　　而她听见那位她方才觉得是自己此生见过相貌最为出众的男子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我不喜他人近身，离我远些。”

　　都来醉仙楼了，还是什么良家公子么，这人装什么装！蓉铃内心暗骂，神色又恢复如常。

　　“是蓉铃之过，请公子见谅。”

　　她倒要看看这人来醉仙楼干什么！于是她假意欠身行礼，见那人离开，又跟了上去。

　　玄琴生径直上了醉仙楼三楼一间可以俯览楼下整个舞台的雅座隔间，蓉铃望见那人跟门口伙计说了什么，而后扔给了他一绽金元，而后她看见那伙计喜笑颜开地走开了。

　　玄琴生看了看脚下精力旺盛的辟邪，而后朝蓉铃藏身之处扫过，视线一滞，看得她一瞬间冷汗发麻。

　　“辟邪，给我安静些。”

　　“主人，可熏死我了，那股子死味道，闻上去这次的大妖已经吃了很多人了。那些女子不会都已经……。”辟邪那双不对称的狗眼看得玄琴生想当场洗洗眼，他一抬袖，一边将辟邪变回了剑身扔桌子上，一边面容冷酷道。

　　“已经死了，这些年你跟我学的东西全忘了吗？”

　　辟邪显然还未玩够，它正欲反抗，就被他们楼下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要不说醉仙楼百年招牌不倒，新客老客常爱来，它招揽客人的心思倒是别致非常。先是一排编钟清脆作响，而后一张巨大的山水画卷从上空徐徐展开，最后圆台一周红烛逐次亮起，等众人目光再聚集到那山水画卷之上，其中的一座山形忽然化作一位长发美人窈窕的身姿。那美人手握一柄折扇，时而甩袖，时而掩面做羞态，透过烛光山水墨画，留下一道让人遐想连篇的背影，勾的台下众看客人心痒痒。

　　“哇，主人，人族的表演都这么精彩吗？”辟邪忍不住叹道，话音刚落就不出意外被他主人用灵气砸了一个脑瓜崩。

　　而后那万众瞩目的画卷美人儿开始翩然起舞，她穿着细腰宽袖，旋转起来恰似画中纷飞的蝶翼。随着她的舞步，她身上发出清脆的铃响，与编钟错落有致的声响交织成一曲仙乐，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

　　卷轴被向上拉开，一众公子老爷看客顿时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早已在内心为这位美人影用丹青笔墨画上了容颜，渴望那人真实的容貌与其身姿一般动人。

　　当卷轴全部被卷上，一位身姿修长的红袍女子身坐看台中央。她生的极其惊艳动人，似是春日里一枝醉红色的杏花，惹眼夺目。一双丹凤眼柔情似水，一瓣红唇艳烈似血。她用那双修长的手指拂过琴身，用极其魅惑的双眼抬眸莞尔。

　　一直闭目打坐的玄琴生睁开了双眸，看向了台下半晌。

　　“主人，那妖不会是她吧。我看她长得可像……”

　　“不是她。”玄琴生打断了它的话。

　　“可是您没发现她就是……”

　　“一只自不量力的螳螂罢了，看着吧。”玄琴生拿起了那柄通体漆黑的剑，目光又落到台下的红衣身影。

　　台下周灵表面从容淡定抚琴，实则内心一堆乱麻。

　　怎么还没有来呢？不应该啊……

　　在众人都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一条身形足足有五人拉手宽的巨蛇竟然毫无征兆从圆台之中钻出。一双赤瞳眼睛足足有一人隔间之大，浑身红的发黑，正吐露着火焰一般的信子。

　　周灵只在古籍之中见过一面——魅蛇。传闻魅蛇以人类无止尽的贪欲为食，会化作人形混入人群之中，魅惑自己选中的目标来祈求它，献祭自己的寿命换取不老的容颜。周灵当初一看只觉着妖兽也忒不要脸了些，献祭寿命不就是死了吗？死了不就是容颜永驻不会变老了吗？蠢到与它做交易的怕是脑子留娘胎里了忘带了吧。

　　先前他路过此地发觉仙门官方有相关斩杀妖兽，为民除害的委托。赏金可比青楼里弹小曲高多了！足足十两灵石，而一颗灵石价值堪比黄金十两，如若他赚了灵石去换黄金。周灵直觉发家致富指日可待！可他万万没想到此地竟然如此多人与魅蛇做了交易，让原先此等只能算丙等的妖兽竟然都快修成甲等凶兽了。瞧它那养的油光满面的蛇鳞，一看便是已经吞噬了上百个寿时。而此间酒楼，全靠它留下的类似脂粉气味的幻毒来维持表面寻常的假象。

　　方才周灵故意用编钟与身上的铃铛按音律奏完了镇魔曲，让这怪物再也显不出人身，而后他又故意释放出自己尚未被其腐化的生灵的气息，终于将这玩意引了出来。

　　可是……这比他想象的也太大多了！

　　这些人为了青春永驻也是拼了。

　　事已至此，周灵望向眼前那魅蛇那颗一口可以把他像吞芝麻一样吞下去的头，暗自动了动身上的传音铃。

　　远在店门外抱着他大包小包的青夏收到了他有些急促的声音。

　　“小青虾，听好了，如果我没有出来，带着我的钱财，安心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别人发现你的身份，更不要试图回祈灵，清楚了吗？”

　　“我不……”

　　青夏愣在原地，她刚准备开口，传音铃便被单方面阻断了。

　　她望向对面那桥头之上高大而恢宏的酒楼，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付了茶钱，而后不带一丝犹豫地冲向了那个人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