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不落：苏队，说好的明天见呢》衰仔

4、城中村巷 说好了请你

　　齐柠按时到了约定地点，早上八点整。

　　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她站在局门口的路边，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面的早餐店冒白烟。

　　她早到了大概五分钟，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今天醒得早，躺在床上翻了两个身，干脆起来了。

　　苏溪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的时候，齐柠正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搬家。

　　“你来得还挺早。”苏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齐柠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因为我昨天晚上没熬夜。”

　　说得理直气壮的，好像不熬夜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苏溪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说“笑”有点夸张了，顶多算是嘴角的一个微调，但齐柠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

　　苏溪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打底衫，头发还是扎起来的，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车钥匙在她手里晃了一下，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

　　齐柠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苏溪发动车子，一边倒车一边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要说的话整理好了：“这个案子是城中村那边的一个盗窃案。去年年底报的案，当时查了一段时间，没查出来。线索到一半就断了，嫌疑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苏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

　　“最近那一带又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作案手法差不多，时间点也接近，怀疑是同一个人。”

　　“都偷了什么？”齐柠问。

　　“主要是现金和首饰，小件，好拿好带的那种。报案的有好几户了，但都没有目击者，监控也拍不到什么有用的画面。”

　　苏溪顿了一下，“那个地方你也知道，城中村，路窄，监控死角多。”

　　齐柠点了点头。

　　乌城的城中村她知道，去过一次，送材料还是干嘛，记不清了。

　　只记得里面的巷子七拐八拐的，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车子开了大概三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挤。

　　苏溪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勉强能算停车位的地方，熄了火。

　　“开不进去了，得走。”

　　齐柠“哦”了一声。

　　两个人下了车，顺着一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巷子往里拐。

　　地上是水泥路面，但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青苔和不知名的小草。

　　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错着，偶尔有一根晾衣绳横在头顶，上面挂着床单和衣服。

　　齐柠跟在苏溪后面，发现苏溪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来过好几次了。

　　拐了两个弯，又拐了一个弯。齐柠已经开始记不清来时的路了。

　　“苏队，你认识路？”

　　“来踩过两次点。”苏溪头也没回。

　　终于找到了报案人的地址。

　　是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楼梯在房子外面，铁栏杆生了锈，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苏溪抬手敲门，动作干脆。

　　咚咚咚。

　　齐柠站在她身后，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苏溪耳边。

　　今天苏溪的头发扎得似乎比平时随意一些，右边耳朵旁边垂下来一缕碎发，很细很短，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棕色。

　　门打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颗脑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蓬着，穿着睡衣，看样子还没起床。

　　苏溪出示了证件，语气平淡但很清晰：“警察，来了解一下情况。”

　　门开大了。女人侧身让她们进去，嘴里念叨着：“哎呀，你们上次不是来过了吗？我都说过了呀……”

　　“有些细节需要再核实一下。”苏溪进了门，在客厅的塑料凳子上坐下，动作自然而然，好像那凳子就是给她准备的。

　　齐柠掏出笔记本，坐到旁边。

　　女人又开始讲那天的事。

　　什么时间回的家，发现什么东西不见了，窗户好像没关严实，但又不太确定。

　　她讲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扯到这件事一会儿又扯到别的事上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苏溪没有打断她，只在关键的地方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你回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吗？”“窗户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问得很准，不多废话。

　　齐柠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她记东西有自己的习惯，关键词、时间点、疑点，用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串在一起，外人看来就是一团乱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

　　苏溪站起来，客气地说了声“打扰了”，转身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铁楼梯又吱呀吱呀地响了一轮。

　　到了巷子里，苏溪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齐柠手里的本子。

　　齐柠还在低头边走边补充记录，感觉到苏溪的视线，抬起头。

　　苏溪的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顿了两秒，然后说了几个字。

　　“很飘逸。”

　　齐柠：“………”

　　齐柠愣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字迹潦草得有点像医生开的处方，有些字写到后面已经飞起来了，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要辨认半天。

　　她默默地把本子合上了。

　　这个人居然会用“飘逸”来形容她的字。

　　她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委婉的批评，但从苏溪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揶揄的痕迹。

　　也许在苏溪的字典里，“飘逸”就是一个中性的描述词，和“这个文件放左边”差不多。

　　两个人顺着巷子往外走。

　　头顶的电线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有人从旁边经过，扑棱棱全飞走了。

　　苏溪忽然开口：“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

　　齐柠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个人对这里挺熟的。”

　　苏溪没说话，示意她继续说。

　　“你看，这个地方这么多弯弯绕绕，我们第一次来的话不认路肯定要转半天。

　　但这个嫌疑人每次下手都很顺，像是知道哪条路该走，哪条路不该走。而且东西在哪也好像知道似的，不是乱翻的那种。”

　　她说完，看了苏溪一眼。

　　苏溪“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没有“对”，没有“你说得有道理”，没有多余的评价。

　　但齐柠觉得这个“嗯”的音调是往下的，不是那种敷衍的“嗯？”，也不是质疑的“嗯——”，而是认同的“嗯，我知道了”。

　　反正她默认苏溪是认同她的了。

　　两个人走出那条窄巷子，拐上稍微宽一点的路。

　　路两边有早餐铺子，蒸笼冒着白花花的蒸汽，空气里飘着一股面食和酱油混在一起的香味。

　　齐柠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口挺明显的。

　　苏溪偏头看了她一眼。

　　齐柠按着肚子，面不改色。

　　苏溪收回目光，像没听见一样，语气如常地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没？”

　　齐柠嘴比脑子快：“没啊。”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来得早，确实没顾上吃。

　　刚才那声肚子叫已经把她出卖了，现在否认也没什么意义。

　　苏溪的目光往街边扫了一圈，落在一家面馆的招牌上。

　　招牌褪了色，但门口热气腾腾的，里面坐了几个客人，看起来生意不错。

　　“那找个地方吃饭吧。”

　　苏溪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是命令，就是一种“那就这样吧”的自然。

　　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体倒是比齐柠的工整多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姐从后厨探出头来，嗓门很大：“吃啥？”

　　苏溪点了碗小面，齐柠跟着也点了碗一样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齐柠才觉得真饿了。

　　白瓷碗里盛着红油汤底，面条细细地卧在里面，上面撒了葱花和花生碎，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花椒的麻香。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习惯性地把它卷在筷子上，转两圈，缠成一个紧实的小卷，然后整个塞进嘴里。

　　这是她从小吃面的习惯，改不掉，也没想过要改。

　　吃了两口，她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眼皮，苏溪正在看着她的筷子。

　　不，看着她的面条。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她把面条卷在筷子上的那个动作。

　　齐柠的动作顿了一下，嘴巴还鼓鼓囊囊地嚼着，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不好意思也没用。

　　她含糊地问了一句：“苏队你不吃吗？”

　　苏溪垂下眼睛，拿起自己的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她没有把面条卷在筷子上，就是很正常的吃法，夹起来，送进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齐柠低头继续卷她的面条。

　　接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面馆里的声音填满了这段沉默——后厨的颠勺声，大姐在门口跟谁聊天的大嗓门，隔壁桌一个大爷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种背景音里，不说话反而最自然。

　　齐柠吃得快，一碗面见底的时候苏溪才吃了一半。她放慢速度等了等，假装自己还在喝汤。

　　苏溪放下筷子，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一张递给了齐柠。

　　齐柠接过来：“谢谢苏队。”

　　苏溪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收银台前面，拿出手机扫码。

　　齐柠跟在后面，脑子转了一下，伸出手说“我来吧”，但手还没伸到位，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已经响了。

　　“说好了请你的。”苏溪把手机收进口袋。

　　齐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那……谢谢苏队。”又说了一遍谢。

　　苏溪没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面馆。四月的阳光铺在巷口，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齐柠跟在后面，看着那道影子落在自己脚前面一点，忽然想起来，苏溪说的“请”，好像也没说是为了什么请，就是很自然地付了钱，很自然地说了一句“说好了请你的”。

　　问题是，什么时候说好的？

　　她想了想，没有想出答案。

　　阳光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插进裤兜里，加快了步子，跟上了前面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