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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眼落定 因为你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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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苏溪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渐变的天色里。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絮絮叨叨。
“你说你，说调就调，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跟你爸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你呀，什么时候能改改这脾气？”
苏溪没说话。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蹭了蹭。
“行了行了，说你也白说。”那边叹了口气，“新单位还行吗？同事好不好相处？”
苏溪的视线落在楼下院子里。
几个年轻人在打球。说是打球，也就是投投篮。南哥穿着大背心站在三分线外，球磕在篮筐上弹回来。刘远跳起来没抢到，球滚进了墙角。
然后苏溪看到了齐柠。
白色T恤，袖子卷到肩上，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臂。她从墙角捡起球，运了两步，三分线外站定。膝盖微屈，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唰”。空心。
齐柠偏头，嘴角往上一翘。那个笑容张扬又坦然，在傍晚橙黄色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苏溪的视线定住了。
“喂？苏溪？你在听吗？”
她收回目光。“挺好的。”顿了顿，“放心吧。”
“行，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挂断。楼下又传来一声“唰”。苏溪站在窗前没动。
………………
齐柠下班走出大门，远远看见一个人抱着一堆东西往局里走。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苏溪。新来的队长。
来好几天了，自己和她说的话不超过五句。自我介绍一句，“苏队”几句，还有零零散散的客气话。现在倒好，狭路相逢。
齐柠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躲。
但大门就这一个。而且，她为什么要躲？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齐柠抬起头，对上苏溪的眼睛。
“苏队。”
苏溪微微点头。看着她，没开口，也没移开视线。
齐柠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目光往旁边飘了飘，落在那堆东西上。几个纸箱，一个帆布袋子，收纳盒摞在最上面，摇摇欲坠。
“要不……我帮您？”她试探着问。
她没指望对方答应。按这几天的观察，这位新队长大概率会说“不用了，谢谢”。
“好。”
一个字。
齐柠愣了一下。“哦……好。”她上前两步，接过帆布袋和收纳盒。
凑近了才发现，自己好像比苏溪高一点点——也就两三厘米。她低头，苏溪微微仰脸，视线撞在一起，又同时错开。
苏溪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比扎起来柔和许多。傍晚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光。
齐柠别开目光，抱着东西走在前面。
“苏队，办公室还空着呢？”她随口问。
“嗯。今天刚收拾出来。”
齐柠“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进了办公室，苏溪把纸箱放桌上，弯腰拆封条。齐柠把帆布袋和收纳盒搁旁边椅子上，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间她来过几次，以前是老队长的。现在墙上的锦旗摘了，桌面擦得很干净，窗台的绿萝也不见了。
“放哪儿？”齐柠问。
“桌上就行。箱子放墙边。”
齐柠照做。直起腰时，视线扫过苏溪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几本工作笔记，一个笔筒，一盏台灯，还有一个相框，扣着放在箱底。
她没多看，退开两步，手插进裤兜里。
苏溪把台灯放到桌角，插上电源，按开关。
暖黄色的光在墙面上切出一小片扇形。她试了两次方向，把灯头调好。然后抽出几本书，在桌面上码齐。
齐柠站在旁边，脚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
空气安静下来。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两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谁都没开口，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的那种安静。
齐柠觉得差不多了。
“苏队，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她往门口退了一步。
苏溪抬起头。“你吃饭了吗？”
齐柠脚步一停。“啊？”
“你搬了东西。一起吃个饭。”
齐柠怔了怔。跟不熟的人吃饭会尴尬，跟领导吃饭更尴尬。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苏溪已经把那盏台灯又调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我准备去吃米线的。”齐柠老实交代。
“哪家？”
“门口左拐，过了红绿灯那个巷子里，老王米线。”
苏溪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走吧。”
齐柠跟在后面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苏溪走前面，齐柠走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一会儿就灭，苏溪走得快，灯在她头顶亮了又暗，齐柠得时不时跺一下脚。
“苏队。”齐柠开口。
“嗯。”
“您以前在省厅是做什么的？”
“重案。六年。”
六年。齐柠在心里算了算。三十岁，毕业就进重案，手上过过的案子至少上百起。
难怪局长那么重视。
“那为什么调下来？”
问完就后悔了。太冒昧了。
苏溪没有立刻回答。走到二楼拐角，声控灯灭了又亮，光线晃了一下，她的脸很平静。
“想换个环境。”
齐柠没再追问。
出了大门，暮色沉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烧烤摊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隔了半米。
齐柠走着走着，觉得苏溪走路有个习惯——不看手机，不东张西望，眼睛看着前方，步伐均匀。不快不慢。
“苏队，你平时有什么爱好？”齐柠问。纯粹不想让走路太沉默。
“看书。跑步。”
“跑多少？”
“每天五公里。”
齐柠咂舌。“我跑八百米都喘。”
苏溪偏头看了她一眼。“体力不行。你昨晚又几点睡的？”
齐柠一噎。“……十二点多。”
“不止。”苏溪的语气不是疑问，是拆穿，“你早上眼睛充血，中午趴着睡了快一个小时，下午开会还在打哈欠。昨晚至少两点以后。”
齐柠愣住。“你怎么连我打哈欠都注意到了？”
“整个办公室就你一个人打哈欠。”
齐柠摸了摸后脑勺。“手上的盗窃案没结，监控太多了。”
“什么小区？”
“东城翠屏苑。连着三家被入室盗窃，门窗没有撬痕，怀疑技术开锁。”
苏溪点头。“监控拍到什么了？”
“一个人，凌晨两点多出现在单元门口，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齐柠说着说着话匣子就打开了，“关键是这个人三个案发时间段都出现过，时间点卡得特别准。我怀疑有交通工具接应，但小区东门的监控那天晚上坏了，什么也没拍到。”
“坏的是哪个位置的探头？”
“东门。物业说是线路故障。”
苏溪沉吟了一下。“查物业的维修记录。什么时候报修的，什么时候修好的。”
齐柠一愣。“你是说……可能是人为的？”
“先排除。提前几天坏的，是巧合。案发当天才坏的，值得深挖。”
齐柠脑子一转，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我光盯着案发时间段的视频了，没往前推。”
苏溪没再说什么。齐柠注意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到了米线店。老王米线开在巷子深处，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坐了半满。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香气，混着酸菜和辣椒的味道。
“老板，两碗米线。”齐柠对着厨房喊，“你吃什么浇头？杂酱最好吃，牛肉也不错。”
“杂酱。”
“两碗杂酱，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辣。”齐柠补充道。
苏溪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齐柠眨了眨眼。“猜的。你看起来就不像吃辣的人。”
“什么叫看起来不像？”
“吃辣的人一般比较燥。你不燥。”齐柠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当我瞎说。”
苏溪没反驳。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齐柠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弹了几下。
等米线的时候，齐柠觉得气氛又安静了。她不喜欢这种安静，总觉得不说话的时候空气会变重。
她开始东张西望——墙上的菜单，隔壁桌的情侣分一碗凉拌黄瓜，门口的电风扇慢悠悠地转。
苏溪忽然开口：“你打球不错。”
齐柠转过头。“你看到了？”
“在窗户边看到的。空心球。手很稳。”
齐柠耳朵尖微微泛红。“小时候打的，上班后没怎么碰，手生了。”
“不像手生。手腕发力很顺，练过的。”
齐柠笑了一下：“初中校队的，打后卫。后来个子没长起来，跑不过人家。”她顿了一下，“你会打球吗？”
“不会。”
“那你还看出来我手稳？”
苏溪想了想。“看多了就知道了。”
“看多了什么？”
“看人。”苏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办案要观察肢体语言。打球也是肢体语言。”
齐柠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米线端上来了。粗瓷大碗，汤底雪白，上面浮着红亮亮的辣油和翠绿的葱花，热气往脸上扑。
齐柠低头闻了一下。“就这口，我惦记一天了。”
她掰开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挑起一筷子“呲溜”吸进去，烫得倒吸一口气，又扒了一口汤，腮帮子鼓鼓的。
苏溪看着她。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办公室完全不同——办公室多少还有点拘束，现在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大剌剌的，一点也不端着。
苏溪没说话，把自己碗里唯一的鸡腿夹到了齐柠碗里。
齐柠一愣，抬头看她。
苏溪已经低头吃米线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柠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不吃”，又觉得问出来矫情。她盯着那个鸡腿看了两秒，闷头吃了。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苏队。”
苏溪“嗯”了一声，没抬头。
齐柠吃完了那个鸡腿。她不知道为什么苏溪会把鸡腿给她。
她们不熟，今天才第一次单独说话。可能苏溪不爱吃？可能她客气？齐柠想了两个理由，都觉得不太对，但也没有再想下去。
她不敢问。
怕问出来，得到一个客套的回答——“不客气，你帮了我忙”——那她就真的会信。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不如不问。
吃到一半，齐柠忽然抬起头：“苏队，你说你看过我们半年的卷宗，那你觉得我们这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苏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效率。”
“具体呢？”
“分工不明确，责任压不到人。一个案子从接警到立案到侦查，中间环节太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负责一小块，出了问题没人兜底。”
苏溪说得很慢，“你们不缺人手，缺流程。一个案子交到一个人手上，就要从头跟到尾。不是今天这个查一段，明天那个补一截。”
齐柠沉默了。她手上那个盗窃案，光监控就让三个人轮着看过，每个人看一段，最后拼接信息漏了好几个关键时间点。她不是没想过从头到尾自己来，但手头永远同时压着三四个案子。
“你说的对。”齐柠说。声音不大，但诚恳。
苏溪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慢慢来。流程可以改，习惯可以调。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机制的问题。”
齐柠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她自己没注意。
苏溪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齐柠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染上一片橙红色。她接过纸巾擦了两下，耳朵尖又红了。
“谢谢。”小声说。
苏溪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才回答她刚才没答完的问题：“先把近三个月未结案件全部梳理一遍，按类型和紧急程度分级，重新分配。每个人负责的案件不超过两个。结一个再接一个。”
“那如果同时来了大案呢？”
“临时调配。主责不变。谁接的案子谁负责到底。”
齐柠在心里过了一遍，把筷子并拢放在碗沿上，看着苏溪：“行。我跟你干。”
苏溪看了她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好。”
吃完饭出来，天全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齐柠把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天。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苏队。”她说。
“嗯。”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她偏过头看着苏溪，“你才来几天，跟别人都没怎么说话。今天跟我说了比过去一周加起来还多的话。”
苏溪没有立刻回答。走了两步，脚步放慢，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因为你问了。”她说。
“就这？”
“就这。”
齐柠不太信，但没反驳。她耸了耸肩。
走到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那我先走了，苏队。我住东边。”
苏溪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齐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苏队，那个盗窃案——我明天去查物业的维修记录。”
苏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齐柠看得很清楚。
“好。”
齐柠转过身，步子轻快了不少。夜风从背后推着她，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回头。
但她总觉得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拐进巷子。
苏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边缘。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