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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砸观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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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正午的阳光略微带着些暖意,两个孩童走在阡陌小道上,看着约莫八九岁。
一个稍微高一点,一个略微矮一点,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瘦,皮包骨的瘦。
六符已经好几天没吃一顿饱饭了,饿得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他们本身是打算去溪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抓到鱼来充饥,没想到现在,连一条鱼都找不到。
饿的人太多了。
“你听说了吗,王刺史升官了”走在一旁的阿元开口,瞥了眼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六符。
“王刺史?真的假的”
六符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肥胖的身影,胖的人六符都没见过多少个,王刺史算一个。
“真的啊,我阿娘今早刚刚路过知府,府门口停了不少马车呢,热闹得很呢”
阿元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随意地比划着。
六符想不明白,一个强占民产,中饱私囊的贪官凭什么升官。
“嗬,狗官…”,六符话还没说完,就被满脸惊慌的阿元捂住了嘴。
“嘘—”
— —
安州知府
正厅,歌舞升平,丝竹之声袅袅。
侍女们托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从两侧鱼贯而入。百味珍馐,美酒入喉。
“王大人爱民恤物”
“得太后赏识”
在座的除了刘继和王岳本人,其余的都不知道王岳此次为何会突然晋升,王岳也只对外说自己勤勤恳恳被太后看了去。
这些年王岳做了什么,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但世道就是如此,他得到了贵人的赏识,升了高官,你就得装瞎,装蠢,去恭维他,去攀附他。
“如今进京为官”
“勿要忘了我们啊”
“哈哈”
……
“是啊是啊”
“下官在这里就恭贺王大人右迁之喜了”
王岳面朝东坐在主位,听着下面一片恭贺,乐的满脸横肉堆积在一起。
“刘大人也是”
“以后继任了刺史一职”
“可要多多照顾下官啊”
“下官以后可就仰仗您了”
坐在左列首位的自然是刘继,王岳被提拔去了西京,刺史一职自然就落在了他长使头上。刘继一口美酒下肚,飘飘欲仙。
当真是美梦成真啊。
知府后园,柳树阴影下,一个孩子拍了拍布衣上的泥土,搬起小草垛掩盖在偷溜进来的狗洞上。
刚才阿元的话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六符咽了咽口水。
突然一阵脚步声,六符吓得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
“大人晋升”
“今日筵席切不可以出了纰漏”
“坏了大人的兴致”
“出了事拿你们是问”
“听到没有”
总管一脸严肃地吩咐着一旁的护卫,声音尖细。
六符探出脑袋,看到一列巡逻的护卫,各个腰间都配着长剑。六符往后退了退,腿肚子打颤。但饥肠辘辘,实在难受。
只是一个八九岁的稚童罢了,能懂什么,只不过是饿急了。
随便什么,就拿一块,就拿一块出来,他不贪的,六符这样想着。
六符趁着护卫背过身的空档,快步溜到膳房旁的假山后。
七八个侍女端着一盘盘糕点从膳房里走了出来,是六符没有见过的。好像是绿色的,像河边的柳叶,看着就软糯,六符感觉牙齿好痒,想咬,想嚼。
膳房的木桌上还有一盘,六符的心脏狂跳不止,眼睛都不眨一下。
厨娘去灶台后面添柴火,六符滚到木桌下,眼睛紧紧盯着正在捡柴的厨娘,另一只手往木桌上探。
摸到了!是热的,是软的。
心跳声震耳欲聋,手指颤抖。
指尖一滑
“啪擦”
瓷盘碎裂,糕点散落一地。
“啊!有小贼啊!”是厨娘的尖叫声。
下一秒,泛着寒光的利刃刺穿了他小小的胸膛,血液飞迸,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仔细看看那糕点到底长什么样。
好疼,他以为最疼莫过于阿娘嫌他调皮时拿竹条抽打他,原来,还有比这个更疼的,更疼千倍,万倍。
瘦小的身躯倒在血泊中
明明差一点,差一点就可以吃到了
他还想如果可以,也给阿娘带一块回去呢….
— —
“赵娘子,你行行好吧”
“阿辰还在塌上昏迷着呢”
“算我求你了啊赵娘子…”
李大伯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一个带着头巾的妇女的手,眼里是迫切的恳求,他也实在没办法了。
辰已经昏迷有好些天了,家里仅剩的那些粮食也已经吃完了,人还在昏迷,李大伯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管,给他喂点稀粥也是好的。
李大伯已经邻里街坊问一遍过来了,求了家家户户,奈何这年头,自家人都吃不饱,谁又会在乎一个孤儿呢。
赵娘子是最后一家了,李大伯就差跪下来了。
“哎…”
赵娘子又何尝不知道呢,那孩子当真是可怜,现在连收养他的春娘都死了,孤苦无依。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的孩子都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李哥,你也知道的”
“我家也只剩一些黍米了,还有一个娃娃要喂…”
“实在没有法子呀…”
….
“赵娘子!”
突然一声高喝,是城东头的钱四,钱四是城东门的守城兵。
钱四一路狂奔,跑到赵娘子跟前,气都喘不匀了。
“赵娘子…不好了….”
“我刚刚瞧着有知府的门丁拉着个木板出去了”
“上面好像躺着个人,我走近一看….”
“好像是…”
钱四抬眼,看向赵四娘的眸子,话卡在喉咙里。
赵四娘也不容易,丈夫早死,一个人拉扯着自己的娃娃长大。你让他钱四怎么开口。
“你说啊,怎么了?”
李大伯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
“好像是..”
“好像是六符..”
说完,钱四紧闭了眼睛。
“什么?”
头巾掉落在地,赵娘子愣在原地,她感觉有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六符,是她的娃娃。
李大伯赶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娘子。
傍晚,城东门
赵娘子跪在小小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
六符胸口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血迹早已干涸。小小的手紧紧握着。
赵娘子颤抖着掰开
是一个捏到变形的糕点,糕点是绿色的,像河边的柳叶。
— —
夜晚,当李大伯颤抖的大手推开木门时,原本躺在塌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
“阿辰!”
“你醒了?”
李大伯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双目空洞的辰这才略微转过头。
“我昏了几天了?”
“七天了”
“沈郁呢?”
辰开口,嗓子如同撕裂了一般,很疼,可疼才好啊,疼就提醒着他还活着,他得去报仇。
“沈郁?”
“自从出了事后就没见着他了”
李大伯哪里见到什么沈郁,当他赶到沈府的时候,就只见到辰一个人倒在雨泊里。
“怎么了?”
“先喝口水吧”
李大伯端着碗走到塌边。
怎么可能,沈郁明明就在,他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要去找他。
辰掀开褥被,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
“阿辰!阿辰你去哪啊?”
“你才刚醒!”
“阿辰!”
身后李大伯的声音越来越小。
二月的夜风如同凛冽的刀子刮在辰的脸上,路上的行人看到辰都纷纷避开,捂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辰没有心思去听,也没有必要去听。
到了,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抬眸,少年惨白的脸僵住了。
呵,哪里还有什么沈府,好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
虽然还没有竣工,但也足见其精美。金字牌匾上三个大字:
“观音阁”
呵,观音阁。
辰站在石阶前,殿内数百盏油灯,刺得眼睛生疼。辰眯了眯眼睛,再抬眸,是一座木雕金身的千手观音。
立于巨大的佛像前,少年渺小如蝼蚁。观音立于两层莲台之上,法相庄严,垂眸看着少年,满眼悲悯。辰握紧拳头,眼里却是汹涌的恨意。
木匠们日夜兼工,建这座观音庙,可他的春娘呢?他连尸骨都没找到!
怎么,活在底层的就不是人了么?
辰看着这座观音庙只觉得讽刺,浑身冰冷。
观音应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但他可知道,他下面压得是人命么!建在人的血肉之躯上,他到底在装什么悲悯?!
辰抄起一旁的长明灯
既然天意如此,那他就破了这天意!让上天知道,活在底层的人不是哑巴!
“咚— —”
长明灯撞击在佛像上,砸凹下去了一大块。使出全身力气的辰无力地半跪在地上,看着那凹下去的一块,唇角勾起。
“哪里来的小疯子!”
“快来人呀!”
听到声音的监工跑了过来,一脚踹在辰的胸口,背部狠狠撞在墙壁上。
“噗”
一口鲜血吐出,胸口是肋骨断裂般的疼,可他却浑然不觉,反而觉得很舒服。
“快,给我扔出去”
“扔到城外荒坟去”
监工吩咐着手下的壮汉,看着眼前倒地不起的少年只觉得晦气,真是见鬼了,半夜杀出来这样一个小疯子。
迷糊之际,辰没有看快步走向自己的壮汉,反而盯着佛像上那被他砸凹进去的一块,黑如墨水般的眸子染上一层戏谑的笑意。
檀香缭绕,佛像垂眸,依旧悲悯地注视着少年….
— —
与此同时,西京
皇城内,金鸾殿
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塌上,绣着团凤纹样的暗金紫袍长拖在软垫上。左手垂在膝上,右手捏着一串蜜蜡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缓缓拨动。
“来了—?”
太后微闭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是,太后”
刘公公大气也不敢喘,鼻尖是日积月累到浓得化不开的檀香。
“办得怎么样了?”
“嗒”的一声,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下了一颗,她在等刘公公的答话。
“王岳传来密信,说一切已经妥帖了”
“他放了一场大火,烧了那沈府”
“对外说是沈家一小子放的”
“观音庙也说是为了普渡沈家的亡魂才建的”
明明才二月,刘公公却觉得背后的汗水已经浸湿了长衫。
“嗯”
“办得不错”
“叫那王岳以后来哀家身边办事吧”
“诺”
刘公公长舒一口气,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
“太后”
“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钱嬷嬷笑着,拿着玉梳仔细地给太后梳着头发。
“那清仙道人可说了”
“安州沈家那位置可是一块风水宝地”
“把本命佛庙建在那必能保佑您”
“凤体安康,延年益寿呢”
…..
— —
深夜·郊外荒坟
少年缓缓睁开漆黑如墨的眸子
辰的指尖深陷进土里,指缝渗出丝丝血迹。
好一个沈郁,好一个观音庙
只要他不死,他必要让沈郁偿命。
突然胸口一阵疼痛,“噗”,又是一口鲜血,好累,让他先睡一会吧。
枯藤荒坟,乌鸦盘旋。
一双黑色的长靴停在少年的身前,戴着斗笠,黑夜里,看不清面容。唯一醒目的,是腰间纯白色的玉玦,下面系着长长的红穗。
男人很高,俯视着昏迷的少年,微微一瞬,便将辰一把抱起,好轻。
男人咋舌
“真是可怜啊”
“以杀渡人,入吾九陀门罢”
玉玦翻飞,寒光乍现,九头蛇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