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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吃人的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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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庙堂之高,安知黎民之疾苦。吾叩头问帝王,汝可知屋不蔽雨者,有多少;汝可知食不果腹者,亦有多少。】
戎朝已立国近两百年,经历了四代君王,如今小皇帝刚刚继位,改年号为荣祯。都说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更何况小皇帝年纪尚幼,朝堂暗泉涌动,争权夺势。
……
荣祯一年 安州
二月初,春寒料峭
雨滴拍打在屋檐上,黑夜里的一击闷雷伴随着闪电,一瞬间,照亮了早已萧索破败的沈府,一场大火,只剩断壁残垣,同时也照亮了一双满含恨意的眸子。
少年一身破布衣站在沈府的前廊下,脊背却挺地很直,头发早已经被雨打湿,丝丝缕缕黏在脸颊上。他冷眼望着前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抖着。
“春娘呢?”
少年声音还有些稚嫩,听着也不过十三四岁。
跪坐在灵堂中央的身影微微一顿,侧过头,孝衣白布遮住了半张脸。
同样稚嫩的嗓音,却平静如死水。
“死了”
— —
两天前,一向冷清的安州知府突然有人进进出出。
“王大人”
“那地盘可是沈家老宅”
“这可怎么动?”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暖炉烧得正旺。坐在圆椅上的人动了动,木椅瞬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王岳眯了眯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瞥了眼一旁满脸愁容的刘继,冷哼一声。
“不能动也得动”
“刘长史”
浑浊的声音略含鄙夷
“你可是做这闲官太久了,连脑子都不会转了?”
“那可是太后的旨意”
“你不照做,死得可就是你了,刘大人”
王岳喝了口茶,吧唧吧唧嘴,下巴的赘肉晃动着。王岳做了这安州刺史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接到上头的直面旨意,人家刘公公都亲自来了,指明了太后要沈府那块地,且不得声张,他自然晓得其中厉害。
沈家,呵,都成破落户了,还忌惮些什么?王岳暗自冷笑。
要说几十年前,沈家他区区一个安州刺史确实动不得。那个时候沈家老爷子沈清安还在世,沈清安是辅佐开国皇帝的股肱之臣,位即御史大夫,人称沈御使。五十年前,年过花甲的沈清安辞官还乡,回到了安州,他的儿子沈庆也是个不中用的,没能在西京站稳脚跟,跟着沈老爷子一起回来了,刚开始还有沈老爷子强撑着,别人也顾忌几分,后来,沈老爷子驾鹤西去,沈家就彻底没落了。
这些年,沈家更是死得死,病得病,人都不剩几个了。
哎,遭难啊
越想王岳越觉得办下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又嗟了一口茶水,道“沈家如今还剩谁?”
刘继暗自琢磨着正出神,冷不丁被王岳一问,头上的乌纱帽都晃了晃。
“沈庆”刘继赶紧稳住头顶的乌纱帽道“不过快死了,就吊着一口气了。”
“沈光,沈庆的儿子,吃喝嫖赌,整日疯疯癫癫”
“哦,对了,他们家还有个小的,沈光的儿子,沈郁,才是个十几岁的娃娃”
“他倒也是一个奇怪的人,小小年纪整天闷在府里,街坊邻居见到他也总是独自一人”
王岳放下茶盏,往后仰了仰,圆椅又一阵吱吱呀呀。刘继看着都觉得椅子要散架了。
“没了?”
王岳挠了挠脖颈上因为肥胖而起的疹子。
“好像还有一个”
“沈家的仆人”
“好像是府中的老人了”
王岳支撑着椅子把手想要站起来,奈何,椅子不堪重负“咔擦”一声,刘继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王岳。
“叫什么?”
站稳的王岳理了理衣袍,背着手往外走。刘继拿起外袍也跟上。
“春娘”
……
“烧了”
“什么?”
刘继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因为肥胖而走路一晃一晃的男人。
王岳掀开门帘,语气平静的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把沈府烧了”
“一个不留”
“就嫁祸给…”
“那个沈什么的来着,哦,沈郁”
嗬,荒唐。说出去有谁信呢?错,所有人都会信,因为这个世间,它本就是荒唐的。
“明白”,刘继也只是怔愣了一瞬,随即将手中的外袍谄媚地递给王岳。
“王大人,早春天凉,莫要感染了风寒”
刘继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冷风中扶稳了自己的乌纱帽。
— —
两日后的晌午,虽说是晌午,天空却阴沉沉的。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身影翻进了沈府。
有人看到了吗?怎么会有呢。
不过一刻,火势便连了天。
再有人发现时,不过是焦黑一片
— —
辰是春娘捡回来了孩子,春娘没有学识,只知道捡到这孩子的时候在辰时,就单单取名一个辰字。
辰被春娘捡到的时候已经四五岁了,生了一场大病,之前的事情什么也记不得了。可能大脑也觉得那段日子苦不堪言吧,才会失忆。只依稀记得,那个夜晚,雪下的很大,打在人的身上跟拳头似得。太冷了,太疼了,就在意识濒临溃散之际,一双温暖带着厚厚茧子的手抱起了自己。
辰当然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但是春娘不说,他自己也不会提。可能是老天也觉得他太苦了,才会让他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春娘是沈府的仆人,沈府早已经养不起仆人了,但是春娘在沈老爷子在的时候就已经来了,可以说已经和沈府有了情感,沈家人也舍不得赶她走,就留了下来。
春娘没有孩子,待辰就如亲儿子般,在这个路有冻死骨的年代,就算自己不吃也要把一口粗粮留给辰。虽然日子艰苦,但是小小的辰很满足,这是他能抓住的幸福。可是一天,他眼看着自己的幸福如同泡影般幻灭,再也不见。
春娘自从收养了辰后,就搬离了沈府,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了一座简陋的小院,得空了就回来陪着辰。傍晚,辰从山上捡完柴回到小院,却迟迟等不到春娘。往往这个时候,春娘都会回来看看辰,给辰带一些吃食。可今日,天已经黑了,辰只当是沈府有事耽搁了。
“轰隆”,一击响亮的春雷,大雨倾盆而下。辰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不安的感觉愈来愈浓烈。
辰抄起桌上防身的匕首,冲进雨夜,冰冷的雨水打在辰的脸上,渐渐与那一夜的大雪重合,好疼,好冷。
“啧啧….可怜的孩子”
“有啥好可怜的,他原来也是孤儿”
“哎..你别这样说,那一场火…哎”
“我之前就觉得沈郁这孩子有问题”
……
辰听到过路的行人,或不屑或怜悯,但也只是一瞬,伴随着“哗啦啦”的雨声,刺痛着他的耳膜。
他才不可怜,他有春娘。
视线逐渐模糊,是泪水吗?不…是雨水,是雨水而已…他才不会哭。
“阿辰!”
隔壁李大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春娘有的时候赶不回来,会嘱托李大伯照看一下他。
“李伯伯!”
“春娘呢…春娘呢?”
李大伯拦住了辰,按住了辰的肩膀,苍老的眼眸里是掩藏不住的哀恸。
“阿辰”
“回去吧….”
“不!”
辰死死地握着李大伯的手
“不…不..”
李大伯垂头看着眼前的孩子,哎,终究还是一个孩子啊,他又能做什么呢?
“沈郁放火烧了沈府…”
“除了沈郁..其余都…”
李大伯到底还是不忍直接说出口,闭上眼睛,活了大半辈子,此刻他居然不敢看一个孩子的眼眸。
“春娘…春娘怎么了?”
“李伯伯!你告诉我…..”
少年泣不成声,泪水混着雨水,连眼前的李大伯都只剩模糊一片。
辰推开李大伯,飞速往沈府跑去
“为什么…”
辰死死咬着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开。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点幸福老天都要夺去,为什么,为什么春娘出事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是自己活该,活该生在这个吃人的世间。
— —
另一边的安州知府,外边的滂沱大雨也不影响屋内的暖意融融。
“再加点碳火”
王岳脱下略微被雨水沾湿的大氅,坐在木匠刚打好的圆椅上。
“办得怎么样了?”
仆人小心翼翼地往暖炉里又添了两块碳火。知府里谁不知道,王刺史替太后办好这件事,就可以升官加爵了。
刘继笑得本就长满皱纹的脸上更是沟壑纵横。
“王大人”
“小人办事,您就放心吧”
“沈府被烧的只剩下木屑屑了”
“哦,沈郁那小子当时不在府中,倒是让他逃过了一劫”
刘继不明白,这个往日总是不爱出门的沈郁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是出了府,但是不打紧。
“不过没事”
“我已经让人打点好了”
“现在谁不知道是他沈郁放火烧了沈府”
“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活着倒正好给大人背锅”
王岳点了点头,抬了抬手,刘继马上把茶盏放在他的手上。
王岳喝了口茶,刘继观察着王岳的神色,也看不出他笑没笑,满不满意,这满脸横肉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沈郁现在在哪?”
刘继心里长舒一口气,这是认可他了。
“在沈府”
“自己在那废墟里搭了个灵堂”
“不知道怎么翻出那些焦黑的尸体”
“跪在那守灵呢”
“晦气死了”
刘继撇撇嘴,狭长的眼睛里都是嫌弃
— —
“你说什么?”
辰望着跪坐在灵堂中央的人。
沈郁跪在蒲团上,没有再回头。
破烂的白幡终是禁不起夜雨的摧残,飘落在地,染上满身泥泞,再不见一点白色。
那一声“死了”冲击着辰的大脑,他疯狂地解读着这个词的意思,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怎么死的..?”
辰朝他走去,一步一晃。
“你说啊!”
辰嘶吼,眼泪决堤,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
“你为什么放火?”
“你说啊!”
“春娘那么好!你为什么连她也不放过!”
“你说啊….”
辰举起手中的匕首,朝沈郁冲去
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他本就是孤儿,死了就死了罢,他没有什么好留念的。
沈郁站起身,侧过身刚想要躲过刺向自己的匕首,就见眼前的少年脚步一晃,径直倒在了自己的身前。
毕竟才十三四岁,吃不饱穿不暖,在巨大的伤痛前再也支撑不住。
倒下前,辰只想看清楚沈郁的脸。
还是看不清,戴在头上的白布遮住了半张脸,残烛微晃,落在唇角的小痣。
哦,唇角有颗小痣。
天旋地转,瘦弱的身体撞击在地面,“砰”的一声,冰冷的泥点飞溅在少年惨白的脸上,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
世间又只剩他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