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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刘妈 ...

  •   刘妈妈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差事。两个婆子跟在后面,一个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没来得及放下,另一个边走边系围裙,嘴里嘟囔着:“这又是怎么了”。

      沈映晚走在最后面,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刘妈妈回头看了沈映晚一眼:“二小姐,您说的酒味,在哪儿闻见的?”

      “就在前面那排空屋,”沈映晚指了指偏院的方向,脸上神色装出急躁。

      “我方才路过,闻着味儿不对,又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敢一个人过去,想着还是告诉您一声稳妥。”

      刘妈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了,在沈家待了几十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后院有酒味有动静,至于沈映晚为什么会在偏院出现,她丝毫不在意。只要别让这些腌臜事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脏了老夫人的耳朵。

      走到偏院游廊的时候,沈映晚停了下来,“刘妈妈,就是这间。”

      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像一个不敢靠近的小姑娘。刘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开了。

      夕阳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得屋里一片昏黄。靠墙的榻上,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衣衫凌乱,酒气熏天。那个醉汉压在沈映琼身上,一只手扯着她的领口,另一只手胡乱地抓着什么。

      沈映琼的发髻散了,赤金的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间,鹅黄色的衫子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肩膀。她的脸红得发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像是醉了,又像是还没醒。

      刘妈妈愣住了。

      她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也愣住了。三个人站在门口像三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沈映晚站在刘妈妈身后,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然后抿着笑意把目光移开了。这一幕,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妈妈。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游廊,空荡荡的,只有沈映晚站在远处,脸上带着恢复好的惊讶和不知所措。

      幸好没有别人,刘妈妈深吸一口气想,立刻压低声音对两个婆子说:“进去,把她们分开,快!”

      两个婆子这才回过神来,冲进屋去。一个去拽那个醉汉,一个去扶沈映琼。醉汉被拽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着“再喝一杯”,被婆子一巴掌扇在脸上,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沈映琼被扶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脸,眼睛半睁半闭的,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扶着婆子的手站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聚焦,看见了刘妈妈铁青的脸,又低头看到自己被扯开的领口,最后转向榻上那个醉醺醺的男人……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下一秒一声尖叫出声,那声音又尖又利,穿透了偏院的围墙,一直传到前院去。

      “别叫!”刘妈妈立刻冲过来厉声喝止了她。沈映琼被这一声喝住了,可眼泪已经下来了,哗哗地流,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刘妈妈没有理她,转过身,对两个婆子说:“快把门关上。”

      婆子赶紧把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的几缕光线,照在沈映琼惨白的脸上。

      “二姑娘,”刘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屋里的人能听见,“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映琼张了张嘴,眼神空洞:“我、我来找祝公子的玉佩……”

      “祝公子?”

      “靖安侯府世子……他说玉佩丢在这里了……”沈映琼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祝卿安从来没有亲口对她说过玉佩丢了。告诉她这件事的,分明是沈映晚。

      而且玉佩……她急忙翻了翻身上,却连玉佩的一个影都没见到。

      沈映琼不动了,一下子又瘫坐回在榻上,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她看着刘妈妈,忽然又尖叫起来:“是沈映晚!是她骗我来的!她说这里有祝公子的玉佩——是她!是她害我!”

      刘妈妈赶紧捂住她的嘴,对两个婆子说:“快,再把二姑娘扶起来。”

      两个婆子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映琼的胳膊,又把她从榻上拉起来。沈映琼挣扎着,又哭又叫:“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没有做错事!是沈映晚!你们抓沈映晚啊!”

      没有人理她,婆子们一手架着,又低着头把她的衣裳拢了拢,头发理好,歪斜的步摇摆正。动作快得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怕被人看见。

      刘妈妈再次指了指那个醉汉,冷冷说着,“把那个东西带出去,关到柴房里别让人看见,等太太来发落。”

      两个婆子放开沈映琼,又架着醉汉出去了。醉汉还没完全醒酒,腿软得像面条,被拖出去的时候,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屋里只剩下刘妈妈和沈映琼。沈映琼坐在榻边,魂不守舍。

      刘妈妈走到她面前,“二姑娘,老奴送您回去,今儿个的事您就当没发生过。”

      沈映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刘妈妈,我是被害的,是有人害我……”

      “老奴知道,可您想好了,这事儿闹大了,丢脸的是谁?”

      沈映琼一下子蔫了,刘妈妈趁机扶着她出了门。沈映晚还站在游廊尽头,看见她们出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刘妈妈,姐姐怎么了?”

      “二姑娘喝多了酒,走错了院子。”刘妈妈看了她一眼,“小姐先回去吧,这里的事老奴来处理。”

      沈映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刘妈妈低声吩咐婆子们的声音,传来沈映琼压抑的抽泣声。

      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祝卿安正想着要不要告辞。

      他本打算稍后就走,可不知怎么的,脚步慢了半拍。他想知道沈家大小姐后面怎么样了,总觉得她不像是传闻中那样愚钝。

      他见过很多聪明人,那些人在京城里比比皆是,个个伶牙俐齿,心思玲珑。可那些人身上没有这种沉,他们的聪明是浮在面上的,像油花看着好看,一搅就散了。

      她却好似不一样。

      他静静站在远处的假山后面,片刻后,后院传来一声尖叫,穿透了整座沈宅。祝卿安微微皱了皱眉,又过了一会儿,刘妈妈扶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从游廊里走出来。

      那女子的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了大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沈家二小姐。只见到被刘妈妈半扶半架着出来的,腿软得像站不稳,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祝卿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这确实是没有想到,她被人推进坑里,没哭没闹没求饶,自己爬出来,然后把推她的人一脚踹了下去。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不留一丝痕迹。他不由有些好奇,一个沈家的庶女,凭什么有这样的底气?

      等沈映晚走出偏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她放慢了步子又走了一圈,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抬眼便见祝卿安站在假山后面。

      他轻侧靠在假山石上看见她走过来,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祝公子还没走?”沈映晚停下来。

      “走了,又回来了,想着你的玉佩还在我这儿,不好走。”祝卿安站直了身子,微微晃了晃手中的扇子。

      沈映晚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过去,祝卿安轻轻接过却没有立刻挂回腰间,而是托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沈小姐很聪慧。”

      沈映晚一时没反应过来,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她不知道他是在试探她,还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她,又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祝公子好眼力。”她周全回应。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下一秒却都笑了起来。祝卿安把玉佩挂回腰间,“那个下人……我会处理不必担心,不会有人知道今天的事。”

      沈映晚微微一怔,她本来打算自己处理的。毕竟那个醉汉是沈映琼找来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乱说。她也想过很多种办法,威逼、利诱、或者干脆让碧桃去找他谈。

      她不怕麻烦,怕的是麻烦没处理干净留下后患。

      “那就多谢祝公子了。”她没有拒绝,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那个醉汉的事交给祝卿安,比她自己去办要稳妥得多。

      她欠他一个人情,以后还就是了。

      祝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那缕身影消失在假山后面,像一缕月光被风吹散了。

      沈映琼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整座沈宅都在议论后院的事,丫鬟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婆子们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该干什么干什么,可耳朵都竖得比兔子还高。

      厨娘在灶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嘴里嘟囔着:“二姑娘好好的去偏院做什么?那边又没花又没人,去那边赏什么花?”

      切菜的丫鬟接了一句:“听说不是赏花,是去找什么玉佩。”

      没有人敢把话说透,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沈映琼是被从一间锁了门的屋子里放出来的,那间屋子里还有一个醉醺醺的下人。至于是她自己走进去的还是被人推进去的,那可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从里面出来了,还衣衫不整,满身酒气。

      周令仪赶到偏院的时候,刘妈妈已经把沈映琼送回了她自己的院子。偏院又恢复了死寂,只余下满屋的酒气和榻上揉皱的褥子,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周令仪站在那间屋子门口,“刘妈妈,今日的事,都有谁看见了?”

      “老奴和两个婆子,”刘妈妈垂着眼,“再没有别人。”

      周令仪的脸色铁青,她攥着帕子仿佛用尽了力气,她深吸了两口气,又问:“那两个婆子,是老夫人的人?”

      “是。”

      周令仪闭上了眼睛感到了无力,老夫人的人,她动不了。

      刘妈妈似乎看出了为难,便递出了台阶好让顺着下:“是二姑娘走错了院子,受了惊吓。请个大夫来看看,让她好好休息,这几
      天不要出门。”

      “刘妈妈,那个男人……”

      “已经关在柴房了,等太太发落。”

      周令仪又沉默了,随即便问道了心中你的那个猜测:“刘妈妈,今日是谁告诉你偏院有事的?”

      刘妈妈得体的稍欠了欠头,这个问题她预料到了,也早就想好了怎么答:“老奴路过偏院,闻见酒味,进去看了看。”

      周令仪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了点猜测:“知道了。”

      她没问出沈映晚的名字,可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和沈映晚脱不了干系。但她却没有证据,沈映晚从头到尾没人证明她出现在偏院,出现在那间屋子附近,更没有人看见她做过什么。

      她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不沾泥不带水。周令仪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了下去,咽得喉咙生疼。

      沈映琼被禁足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座沈宅。

      周令仪对外说二姑娘受了风寒,需要静养。可没有人信。头天晚上沈映琼在前院哭闹的时候,动静不小,虽然周令仪当场压了下去,说“二姑娘喝多了酒,闹脾气”,可这种事情瞒不住。

      第二天中午,已经有几位夫人不动声色地向周令仪打听“令爱可还好”,周令仪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映琼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又哭又闹摔了一屋子的东西。大骂沈映晚是个贱人,骂她是故意的,骂她不得好死。丫鬟们缩在门口不敢进去,任由屋里摔得乒乒乓乓响。周令仪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地上哭,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沈映琼抓住周令仪的袖子,声音又哑又碎,“娘!是沈映晚害我,是她害我!她说祝公子的玉佩丢在偏院,我就去了,然后门就关上了!”

      “够了!”周令仪厉声打断了她,“你说沈映晚害你,有证据吗?”

      沈映琼又一下子哑了。

      “她说祝公子的玉佩丢在偏院,你听见了就信,就跑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祝公子为什么要告诉你玉佩丢了?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他为什么不叫下人去?”

      周令仪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气愤,“你被沈映晚算计了,可你不能说。你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你去了偏院,承认你和那个男人待在一起。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问: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偏院做什么?”

      沈映琼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一直在摇头。

      周令仪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理了理头发,声音低了下来:“这件事,你吞下去。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不急在这一时。”

      沈映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好不甘心,但她也知道周令仪说得对。她现在闹得越凶丢脸丢得越大。她不闹了,这件事就过去了,过几天没人再提。她还是沈家的嫡女,还是那个穿红戴金、人人奉承的大姑娘。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事过不去。

      沈映晚坐在自己屋里,把那支海棠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放在桌上。灯下,粉白的花瓣泛着柔光。碧桃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姐,二姑娘那边……是不是您……”

      “不是。”沈映晚头也没抬。

      碧桃没敢再问,她不知道细节,可她隐约觉得这件事和沈映晚脱不了干系。但她不会说出去,她永远不会背叛小姐。

      沈映晚拿起剪刀,把那支海棠簪上松掉的一截重新缠好。手指翻飞间,一朵新花在灯下缓缓绽放。她看着那朵花,嘴角微微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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