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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栖云别院藏旧孽,密访残痕露隐情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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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京华城西郊外雾气氤氲,草木凝露,人烟稀少。
栖云别院坐落在西山脚下,曾是京中世家子弟踏青宴饮、避暑闲游的雅致别院,荒废已有二十余年。院墙倾颓大半,院内古木参天,荒草没过膝盖,断壁残垣间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透着一股荒芜阴冷的死寂。
沈瑜换上一身简便青衫,不带仪仗,只带判官周明远与两名心思缜密的差役,轻车简从,低调前往西郊。
她昨夜彻夜未眠,反复揣摩那张匿名纸条上的字句——二十年前暮春,五名世家子弟夜游栖云别院,一人失踪,四人瞒报掩罪。
对照眼下丹青阁四名死者,年纪、家世、出身圈层全然吻合,只剩当年失踪的第五人,成了整桩画中索命案最关键的缺口。
马车停在山道入口,沈瑜缓步下车,目光望向荒寂的别院轮廓,神色沉静肃穆。
“封锁周遭山路,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严防有人暗中窥探、销毁痕迹。”沈瑜沉声吩咐,“入院之后,按刑案现场规制,分区勘验:前厅、回廊、水榭、后院假山池沼,逐一排查,凡有旧痕、残物、隐秘夹墙、暗洞,一律标记封存。”
差役领命,立刻四散布控。
周明远跟着沈瑜踏入倾颓院门,脚下枯枝碎叶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霉与草木混杂的气息。
“少卿,此地荒废二十年,风吹雨淋,草木丛生,时隔久远,恐怕早就没什么痕迹可查了。”周明远环顾四周,满目荒芜,不由得暗自忧心。
“凡人事必有遗留,凡隐秘必有藏处。”沈瑜目光锐利,缓步前行,“二十年时光只能掩盖表层痕迹,砖石地基、假山夹缝、池底淤泥、老树根下,往往会留存当年不易损毁的物证。当年四人刻意瞒报,必定会刻意清理明面痕迹,却极易忽略细微隐秘之处。”
她深谙现场勘验之道,越是荒废旧案,越要从建筑结构、地貌走势、草木异状、人工修整痕迹入手。
沈瑜先走到别院前厅。
梁柱朽坏,窗棂坍塌,地面青砖布满裂纹,落满厚积尘土。
“取毛刷、筛尘箩、炭粉显影工具。”沈瑜蹲身,指尖轻拂青砖表面浮尘,“清扫地面分层筛尘,查看有无陈年绢帛残片、玉器碎粒、发簪饰品残件;梁柱夹缝仔细探查,有无人为塞入的书信、信物。”
差役立刻动手,有条不紊清扫、筛尘、探缝。
沈瑜则沿着回廊缓步绕行,目光落在廊下石柱底座。常年风雨侵蚀,石柱根部青苔密布,唯独一处青苔长势突兀稀疏,与周边色泽、厚度截然不同。
“此处土质有异,青苔生势反常,是近年或数年之内有人翻动过泥土。”沈瑜指着石柱根部,“小心刨开表层泥土,浅挖三尺,细细排查。”
差役持小铲小心开挖,土层松软,明显有后人翻动痕迹。挖到两尺深处,忽然触碰到一件硬物。
清理浮土,一支银鎏金梅花发簪显露出来,造型精致,样式是二十年前闺阁贵女常用的款式,簪头略有磕碰残缺,还沾有淡淡的陈年锈迹。
周明远眼前一亮:“竟是一支女子发簪!难不成当年失踪之人,是位女子?”
沈瑜接过发簪,指尖轻轻摩挲簪身纹路,目光沉凝:“样式、工艺、鎏金成色,确属二十年前宫廷造办处制式,非寻常民间所有,定是高门女子佩戴之物。遗落在此处,绝非偶然。”
她将发簪妥善收好封存,继续往后院假山池沼走去。
别院后院有一方干涸莲池,池水早已枯竭,池底堆满淤泥腐叶,假山怪石嶙峋,山洞幽深昏暗,隐在草木之间。
“先查假山石洞,再清池底淤泥。”沈瑜迈步走近洞口,驻足细观,“洞口藤蔓缠绕,却有刻意折断修整痕迹,石面上有细微打磨划痕,是人为遮掩洞口旧迹。”
两名差役劈开藤蔓,举着火折子弯腰入洞。
洞内潮湿阴冷,空间不大,地面散落碎石枯草,角落里竟躺着一截腐朽木盒残骸。
木盒早已朽烂不堪,只剩残片,里面裹着几片绢帛残料,色泽虽已暗沉,依旧能看出当年精致绣纹,还有几粒早已风化干瘪的胭脂水粉碎屑。
沈瑜俯身细看,心底已然笃定:
“此处便是当年事发核心之地。失踪者应为一名世家贵女,当年五名子弟夜游至此,突发变故,女子离奇失踪,四人联手掩盖真相,清理明面痕迹,却遗漏了发簪、妆盒绢帛这类细微物件。”
周明远眉头紧锁:“若只是意外失踪,为何要刻意隐瞒?还要时隔二十年,被人借丹青阁画作索命复仇?”
“绝非意外。”沈瑜眸光冷冽,“若是寻常意外,无需封院避世、刻意抹除痕迹,更不会有人时隔二十年执念难消,布局连环索命。当年之事,必是欺凌、争执、失手酿命,而后抛尸隐匿、伪造失踪,四人封口结盟,瞒过家族、瞒过官府,尘封二十年。”
就在沈瑜细致勘验、梳理旧案脉络之时,山道密林深处,一道红衣身影静静伫立。
陆芝芝身姿高挑,立于树荫暗影之中,瑞凤眼遥遥望向别院院内,将沈瑜一丝不苟勘验现场、细查物证、严谨推演案情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一早便知晓沈瑜会来栖云别院,特意悄然跟来,一来暗中守护,二来静观他勘案思路。
亲眼见沈瑜不避荒秽、不惧阴森,按章法分区勘验、辨痕取证、从草木土质细微异状切入旧案,条理缜密,目光毒辣,远超寻常官场官吏。
陆芝芝眼底欣赏更浓,心底那份牵挂也越发深重。
这般清冷通透、心怀正义、勘案如神的人,偏偏生了一副柔弱身躯,不懂武艺,孤身行走朝堂诡局、凶案险地,步步荆棘,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身旁护卫惊风低声道:“小姐,属下已查清当年五人身份。除了如今死去的四名世家公子,第五人正是当今二皇子早年伴读,如今在朝中任中层官职,一直刻意隐去当年这段旧事,从不与人提及栖云别院夜游之事。”
陆芝芝瑞凤眼微微一眯,眸底掠过一丝寒芒:“原来最后一人,早已依附二皇子,靠着皇子庇护,隐匿过往罪孽。难怪有人敢当众灭口,难怪幕后势力底气十足,根源竟牵在二皇子身上。”
“要不要属下暗中拿下此人,逼问当年实情?”惊风请示。
“不可。”陆芝芝淡淡摇头,“此人如今是唯一活口,又是二皇子近臣,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二皇子借机反扑,诬陷沈瑜刻意构陷皇子党羽。”
她眸光沉沉,语气从容:“不必我们动手,沈瑜心思剔透,查到这一步,很快便能顺藤摸瓜锁定第五人。我们只需暗中替他盯着此人行踪,防止他潜逃、自尽或被人灭口,再悄悄把他的籍贯、居所、日常行踪,匿名送到大理寺即可。”
惊风领命:“属下明白。”
陆芝芝依旧静静望着别院那道青衫身影,心底思绪翻涌。
她既想帮他快速破案,又想护他避开朝堂纷争的明枪暗箭,更舍不得看着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压力与凶险。
那种莫名的心动与牵绊,早已在一次次相逢、一次次守护、一次次默默相望中,扎根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院内,沈瑜已勘验完毕,将发簪、绢帛残片、木盒残骸一一编号封存。
站在荒废的莲池边,望着满目残垣荒草,神色沉静如寒潭。
二十年前的罪孽,被权势与默契掩埋;二十年后的复仇,借诡画、阴香、流言悄然展开。
丹青阁是复仇棋子,盲画师是执棋之手,死去四人是当年罪孽参与者,仅剩的第五人,便是解开所有谜团的最后钥匙,更是牵出二皇子的关键节点。
沈瑜沉声道:“回大理寺,立刻排查与四名死者年少交好、同游栖云别院的世家子弟,锁定最后一名存活者,严密布控,防止潜逃与灭口。”
一行人整理好物证,转身离开栖云别院。
沈瑜走出山道时,下意识抬眸望向密林深处。
仿佛隐约察觉到一道熟悉的红衣身影,待定睛细看,却只剩随风摇曳的草木,空无一人。
她心头微微一动,心底已然清楚,那份匿名线索、暗中守护,定是那位红衣瑞凤眼的姑娘所为。
恩情难还,心意难平。
迷雾层层剥开,旧孽浮出水面,朝堂暗流已然明目张胆。
青衫携物证归衙,步步追查真凶;红衣隐于林间,默默保驾护航。
宿命纠缠,风雨同行,早已注定无从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