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天意如此 她轻浮她虚 ...
-
自十六岁从军后,萧彻很少有力不从心的时刻。
他今年二十九,自觉风华正茂,一切尽在掌握。
可她出现了。
举棋不定,患得患失,心乱如麻。
他像十三岁,兄长们战死那年一样彷徨。
萧彻坐在槐树底下喝茶,瓦壶粗碗,茶是陈的,第三泡了,寡淡得很。
回城吗?
回城罢。
该结束了。
有蔷薇花瓣被风吹进茶碗里,粉白的,浮着,轻轻转着。
萧彻盯着那片花瓣,眼前浮现的,却是上巳节那日的桃色与肉色。
那艳色美得不该被他看见。
可他偏偏看见了。
偏偏忘不掉,撞进眼里就再没能出去。
他端起茶碗,将茶连同花瓣一同喝了下去。
“来人,骑我的马,将萧横追回来,告诉他东西不必还了。”
蓁蓁最近很忙,新买了一百亩地,前主人还搭了个小院子。正房五间,青砖起脊。院里有口水井,井水甘甜。
她这几日除了忙着春耕,就是在布置这个小院了。
窗纸换了新的,在廊下摆了一张小桌,几把竹椅,桌上搁了半旧的紫砂茶壶茶碗。
这个小院子连同那一百亩地,完完全全是她一个人的产业,契书上写得是她的名字。
夜里,她借着烛火,将契书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纸被烛光映得发黄,顾蓁蓁三个字却格外清晰。
蓁蓁想起刚拿到契书那日,她蹲在田边,双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摸到契书的硬角,欢喜得近乎雀跃。
就在那时,萧彻骑着高头大马经过。
他眼神睥睨,面容冷峻,目光从她头顶掠过去,像是没有看见她。
其实是看见了,却不想理会吧。
她轻浮,她虚荣。
他看不起她。
静好县主那个镯子对她来说十分贵重,但论市价,绝对不值一千两银子。
可是,萧彻给了一千两。
她收了。
收下这一千两,三月三那日,以及之后二人的纠葛,就算银货两讫了。
他那样的人,一千两的银票对他来说兴许就是一张纸。轻飘飘的,随手丢了,或是赏人了,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可对她来说,是令她无比心安的田产。只要这一百亩地在,她就永远不担心会衣食无着。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以后便是,君向潇湘我向秦。
各走各的。
“小姐,快点,桂嫂她们要走了!”拾光大喊。
“来了。”
蓁蓁包好头发,挎上竹篮出了门,篮子里放着两包瑞福楼的点心。
桂嫂笑着递给她一枝梨花,“这是我家小丫刚捡回来的,东家拿着玩吧。里正家的老梨树林,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每年三月里开花,能香半个村子。”
蓁蓁笑,“还真是,香的很。”
桂嫂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见里面有点心,不由连连点头。
东家看着年轻,但到底大家出身,会做人。虽有覃家庇佑,无人敢欺。但县官不如现管,初来乍到的,带点薄礼去里正家坐坐,往后遇事就好开口。招佃户、修渠、收租子,哪样不得和里正打交道?
里正没在家,蓁蓁和里正娘子聊了会儿,就和桂嫂拾光几个去梨树林子了,想着采些梨花回去插瓶。桂嫂会疏枝,不怕耽误了结果子。
拾光蹲在地上掐了把野菜给蓁蓁看,”小姐,这是荠菜,嫩着呢,摘一些回去给小姐拌着吃。”
“她胃不好,不要给她乱吃东西。”身后突然有人开口。
这声音太过熟悉,蓁蓁没有回头,强装镇定,安抚被吓到的桂嫂道,“不用怕,是我二哥。”
桂嫂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屈膝行礼。
覃兆丰一身靛蓝长衫,腰间束着玄色革带,神情阴郁,眼下有些青黑,摆手道,“下去。”
桂嫂和拾光下意识看向蓁蓁,蓁蓁攥紧指尖,“下去吧,我和二哥说说话。”
林子里静了下来。
覃兆丰冷笑,“还以为你住到了节度使府去。”
蓁蓁垂头不语,任他奚落。
覃兆丰见状却越发生气,“怎么,攀上了萧彻,就不愿意搭理我了?”
“我没有。”
覃兆丰没有再言语,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自上巳节,他已经许久没见着她了。
这段日子,他被曹景略溜得像狗一样,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他以为机会终于来了,他可以去凉州,可以继承父亲的一切,可以带她走。
然后,就听说萧彻看上她了。
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骑了马就往庄子上赶,历经辗转,最后找来了这里。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办。万一萧彻跟她在一起,怎么办?
见她带着丫鬟,跟个不认识的村妇在摘野菜,他提了一路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他也不想每次都这样跟她讲话,他无法忍受她的抗拒和冷落。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看见他会笑,眉眼弯弯的,亲昵地喊他二哥。
现在,她把他当坏人。
“蓁蓁。”他声音温和下来,“父亲大哥不在了,还有我。我说过,我跟大哥是一样的。”
他脚步越来越近,蓁蓁强忍着才没后退,“不一样。”
“一样的,大哥待你的心思,你真不懂么?他二十几岁,却不肯议亲。他对你,事无巨细。你真不懂么?他在等你长大,等你开窍。我也想等的,可是我争不过他。”
覃兆丰终于来到她眼前,二人靠的极近,他伸手将她碎发理到耳后。“你听话,我能护住你。不要跟萧彻牵扯,好不好。”
他弯下身子,侧头轻嗅她腮边香气,“听话,嗯?”
蓁蓁没有动,她低着头,泪一滴滴掉下,砸在鞋面上,“你娘和静好县主不会放过我的。”
林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拾光轻手轻脚走过来,轻声道,“二少爷,小姐,夫人来了,要二少爷回去。”
蓁蓁顿时抬头嘲讽地看着他,覃兆丰脸色发青。
覃兆丰的马跟在后面,他陪母亲钱素心坐在马车里。
“我早说过,你要真喜欢这丫头,我给你安排,想何时洞房就何时洞房。”钱素心不紧不慢道,“可你又不要,偏做这欲擒故纵的把戏。以前,你父亲说你优柔寡断难成大器,我总是不忿,怨他偏心。如今看来,三岁看老,你父亲是对的。”
覃兆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唇微微发抖。
钱素心沉默良久,又道,“你爹不在了,覃家不是从前的覃家了。儿啊,萧彻若真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也是覃家的福气,是你的福气。娘求你,不要再任性了。”
“更何况,你怎么争得过萧彻。”
是啊,争不过。
以前争不过大哥。
如今争不过萧彻。
许久,覃兆丰哑着嗓子道,“娘说得是。”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争不过呢?
————
侍卫来回,没追上萧横,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起风了。
萧彻起身回屋,“罢了。”
天意如此。
萧横回到庄子时,天已经黑了。
正是用饭的时候,他径直去了灶房,灶台上热气腾腾的,他随手抓了块腊肠吃着,“老金,我回来了。”
老金正端着托盘为难,看见他眼前一亮,“将军可算回来了,郎君在屋里到现在也不出来,门关着,也不叫人进去点灯。这饭是送还是不送?”
萧横看了一眼那托盘。
一碗米饭,四个拳头大的包子,一碟青菜,一碟腊肠,一碗牛肉汤,一小碗红烧肉。
他想了想,伸手接过托盘,“我送吧,把我的饭也拿来,我跟郎君一起吃。包子什么馅儿的?”
老金连忙应是,又道,“荠菜酱肉和韭菜虾仁的。”
“别给我盛饭,拿六个包子,一样三个。”
萧横端着俩托盘,敲门是用踹的,踹了两下没反应,他大喊,“郎君,是我。”
依然没有反应。
萧横有点担心了,睡这么死?
他用了点力气,将门踹开,然后喊身后的侍卫,“快来点灯。”
“你越发没有规矩。”萧彻的声音幽幽响起。
“醒着怎么不理人?”萧横埋怨他,“我还当你又中毒了。”
侍卫进来点了灯,萧彻依然躺在床上没有动弹,闭着眼让萧横出去,“端上你的饭,滚。”
萧横从怀里将镯子掏出来,扔在桌上,抓了韭菜虾仁的包子啃着,边啃边道,“这包子香的很,你真不吃吗?”
萧彻坐起身,趿拉着鞋走过来了,“没见到她么?”
“见到了。”萧横三口吃完一个包子,喝两口牛肉汤,再拿一个啃着,“饿坏我了。见到顾小姐了,只是覃兆丰找她,顾小姐在哭,我等了会儿,他俩还在说话,我就回来了,明日再去还。”
“她在哭?覃兆丰欺负她了?”
“没有吧,两人说话声音很小,覃兆丰还亲了顾小姐,顾小姐没躲。这不算吵架吧?”
萧横好奇道,“记得我老家不许继兄妹成亲,我小时候去衙门看热闹,见县令审过这种案子,那个继兄被打的血肉模糊,还被判了刑。幽州是没这个律令么?”
“有。”
“什么?”
萧彻声音发寒,“幽州有这个律令,继兄妹不许成亲。”
“哦。”萧横眨眼吃完了六个包子,还想吃,就拿萧彻的,“郎君你是不饿么,那你的给我吃吧,太香了。你说军中怎么就包不出这么香的包子?城里真好。”
他又道,“其实有律令也不怕,一般民不举官不究。再说了,人家要是不成亲 ,就那么过,在家当夫妻,在外做兄妹,谁又管得着呢?你说是这个道理不?”
“郎君,你脸色怎么如此难看?难不成,这就是吃醋?”
萧彻扬声喊,“来人,把他给我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