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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相见的好心人 不认识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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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十五年,三月三,幽州城。
卯时三刻,顾蓁蓁房里的灯就亮了。
洗漱后,丫鬟听雪站在后面给她梳头。顾蓁蓁抬手挑了一对白玉耳坠,又放下,换了一对珍珠的。
听雪问道,“小姐,是不是素了点?”米粒大的珠子,家常戴着都嫌小。
顾蓁蓁在双颊薄薄匀了一层栀子粉,唇上轻点了些栀子香的口脂,递给她一根贝珠步摇,“谁都知道你家小姐是去攀高枝找金龟婿的,又何必那么招摇。况且,这样不好看吗?”她对着镜子歪了下头,步摇垂下的小串珠花轻晃了下。
当然好看,听雪就没见过比自家小姐更好看的女郎。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听雪抿嘴笑,小姐最有主意了。
辰时整,覃府的马车已经侯在门外了。
顾蓁蓁站在二门处候着,等覃府二少夫人静好县主收拾好,一起出门。
黑漆齐头平顶车从巷子里出来,拐上顺城街路就宽了,两边店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
上巳节,做生意的多,闲逛的也多,热闹得很。
有个卖花的妇人追着马车喊了两声,“夫人小姐买个花戴吧!今儿三月三,桃花最衬人!”
车夫摆摆手示意不要,那妇人也不恼,转身去寻下个客人。
顾蓁蓁透过车帘缝隙偷偷往外看,心想何时能在顺城街有一间铺子就好了。
最好是两层的,上面除了招待贵客,还能给自己留一间小屋子。要临街,有窗子,窗子嵌珠光明瓦。
客人多的时候,她亲自站在门口,会像方才卖花的妇人一样揽客。
夜里闲下来,她就坐在小屋的窗边喝茶解乏,看看窗外的月,看看街口的灯,顺便数钱算账。
她想着想着入了神,偷偷瞎开心。没注意马车早就出了城。
一直闭眼养神的静好县主问她,“给你的镯子可戴上了?”
顾蓁蓁愣了下,轻声应是。
她声音甜如浸蜜,哪怕已经刻意压低了些,还是勾人的紧,痒到人心里去。
静好县主眼中划过一抹厌恶,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话说的冷淡刺耳,“到了地方机灵点。你要知道,父亲和大哥出事后,覃家大不如前,你又是这么个身份。平日家里纵着你,外头人可不会。今儿要是丢了丑露了怯,旁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只会笑话覃家的教养。你虽不姓覃,到底是家里锦衣玉食养了这么些年,你心中要有数。”
顾蓁蓁低着头,“是。”
她如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她娘是覃家家主覃汉升的妾室,她是她娘带来的拖油瓶。
这话她听了十年,梦里都是。
覃家养她不容易,她这些年过得也未必轻松。
况且,她这不是就有用了吗?静好县主往常可没这么好心带她参宴,更没那么好心给她准备镯子香露的。
覃家养她十年,她拿身子换前程来还。
这笔买卖,到底谁亏谁赢,谁又说得准呢?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桃花林,林子尽头,露出一道灰砖墙。
江家的抱春园到了。
马车稳稳地停下来,车夫跳下车辕,搬了个脚凳放在车旁。
江家是节度使萧北疆的岳家,在幽州地界,能在三月三这种日子来江家做客的,不是望族即为新贵。
门房一水的新青布褂子,老周腰板挺得笔直,见又来一辆马车,他先看车辕上的家徽,再扯着嗓子往里头报:“凉州刺史覃家到!”
待客走远,老周跟旁边人嘀咕,“凉州刺史覃汉升找着了吗?”
旁边门房摆摆手,“没呢,老子覃汉升和儿子覃兆年,都没影呢,快一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看覃家算是完了,也就是咱们节度使念旧情,还留着他刺史的名头,差事实则早被人顶了。”
老周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他不在,总得有人办差不是?能留着刺史的名头,就很不错了。不然他家女眷今日可进不了咱家的园子。”
抱春园分三进。
头一进是外院,摆了几十桌席面,招待各家带来的仆从。
第二进才是会宾客的地方。一弯活水从假山流下来,只三尺来宽,清澈见底,底下铺着白石子。
水两侧各设了短案,男宾在东岸,女宾在西岸。案上摆着酥炸鹌鹑、炙鹿肉条、蜜饯杏子、桂花糯米藕、凉拌枸杞芽等吃食,都是凉的。黄酒倒是温过,倒在盏里琥珀一样泛着光。
顾蓁蓁一早起来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有些空,还有些冷,但坐在静好县主身旁,不敢喝温酒,也不敢吃东西,只浅浅喝了一口樱桃露。
静好县主的丫鬟青杏轻步走来,附在静好县主耳边说了些什么。
静好县主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扭脸看向顾蓁蓁,“且得过一会儿客人到齐了才热闹呢,你在这里拘着也闷。假山后头不远,蔷薇花开得正好,妹妹要不要去看看?”
顾蓁蓁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不知道为何静好县主突然要她走开。
她顺从地走到假山后头的蔷薇花处,就立住不动了。
听雪有些着急,“小姐,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
顾蓁蓁摇头,“就在这里等着。”
二人正说着话,听雪脸色突然变了,身后有一道男声响起,“蓁蓁。”
顾蓁蓁攥紧了拳,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半转了身子,“二哥也来了。”
覃兆丰,覃府二少爷,静好县主的夫君。
他身着石青圆领袍,腰间束着白银蹀躞带,带上只挂着一枚针脚稚嫩的竹青荷包。
修长手指捏着荷包缓缓摩挲,讽笑一声,“怎么,怕我来会坏了你的好事?”
他来着不善,顾蓁蓁不敢吭声。
静好县主远远看着这边,眼神里射出来的刀子,似乎要把自己凌迟处死,她不能吭声。
覃兆丰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了几分暗哑,“这么香,可惜了。”又带上了几分笑意,“萧镇不来了。”
萧镇,不来了?
顾蓁蓁有些恍惚,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
为了今儿这一出,静好县主下了血本。提前一个月就请了裁缝给她量身,料子绣工都是顶顶好的。珍珠粉调着栀子花露,日日敷面养肤,她整个人都被腌成了栀子花香。
因为静好县主特意打听过,萧镇喜欢栀子花。
连见了萧镇该笑几分、说什么话,都专门编排好了,背了不知道多少遍。
结果,他不来了?
错过今日,萧镇就要随着节度使出征了,再回来不知是猴年马月。
顾蓁蓁拼命想,幽州城里还有谁位高权重但未娶正妻,一时之间倒忘了身边还站着个阴晴不定的炮仗。
覃兆丰恼恨的不行,不顾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走近顾蓁蓁,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游移,“我早说过了,要你别听我娘和县主的,要你乖乖听话做你的大小姐。父亲和大哥不在了,你还有我,怕什么?你也不用想了,二哥告诉你,幽州城能吓住我的,只有萧镇至今未娶。其他的么,除非你自甘下贱,放着好好的覃家大小姐不当,去给人当妾。”
“蓁蓁,要听话,不要让我生气,嗯?”
顾蓁蓁眼角余光往他身后看了看,仰起脸很认真的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声音轻不可闻,“你知道我做不了主,何苦这样逼我?”
见她乖巧下来,服了软,覃兆丰收起了浑身的刺,笑道,“你放心,很快就不必怕她们了,等我成了凉州刺史……”
“夫君,妹妹看看花而已,你不要管得太严了,有丫头跟着呢。”静好县主笑盈盈走过来,“游少爷方才还问起你呢,说是新得了一幅字画,拿不准真假,要请你过去帮着掌掌眼,夫君快过去瞧瞧吧。”
静好县主拉着覃兆丰走了,顾蓁蓁垂下手抓住一朵蔷薇花狠狠攥住,缓步走到假山阴影处,脸上的笑才退干净,“王八蛋!”。已经有了哭腔。
听雪不敢说话,只担心她的手。蔷薇花刺多,肯定扎伤了,留下疤可怎么办?
主仆二人各有各的心事,顾蓁蓁先回过神来,松开拳头丢掉蔷薇花,“没事,留疤也没事。”别说手了,脸上留疤都没事了。
听雪心口一酸,眼底的泪再也忍不住,只死死攥着她的手,低头细细拔着扎进掌心的花刺。
假山侧面的亭子上,翘脚躺在石凳上等人的萧彻在腰间摸出一个白玉药瓶和一只手帕,抬抬下巴示意身旁的侍卫送下去。
侍卫萧横嘴巴大张,吃惊的很,“您认识?”
萧彻很冷淡,“不认识。”
萧横眼神怀疑,明显不信,“真不认识?”不认识这样好心?
萧彻啧一声,“我支使不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