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时》禾栖野

1、江风遇故人 深秋，

　　深秋，临江步道的梧桐落了满地碎金。
　　暮色沉沉，晚风带着江水微凉的湿气，卷着枯叶慢悠悠打旋。陆知雁坐在长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一片落叶，安静得像融进了这片暮色里。
　　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微微垂着眼，没看路，也没看江景，只盯着手里叶片上的纹路发呆。这是他下班路上常走的一段路，人不多，风也软，适合放空。
　　直到一个影子，忽然落在了他脚边。
　　不是被夕阳拉长的树影，是带着一点陌生气息的、属于人的影子。
　　陆知雁的指尖顿住，捏着落叶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了些。他没立刻抬头，耳尖却先热了一点——他认得这双鞋，认得这道肩线，认得那点落在他头顶、带着一点试探的目光。
　　是沈逾白。
　　这个念头像江面上的涟漪，在他心里轻轻晃了一下，就漾开了。他抬起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细框眼镜，深灰色大衣，眉眼还是记忆里的轮廓，却比高中时沉了很多，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只剩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好久不见。”沈逾白先开了口，声音很淡，像晚风掠过江面，听不出情绪。
　　陆知雁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回应：“好久不见。”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长椅的靠背，像是想躲开这猝不及防的重逢。手里的落叶被捏得发皱，碎叶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他的裤腿上。
　　沈逾白没再往前走，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确认，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过于平静的温度。
　　江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擦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陆知雁忽然想起高中时，也是这样的秋天，沈逾白总在晚自习后，默默跟在他身后，陪他走回宿舍，却从来不说一句话。那时候他总以为，对方只是顺路。
　　“你……也来散步？”陆知雁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发飘，像要被风刮走。
　　“嗯。”沈逾白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落叶，又落回他脸上，“你还是喜欢这些。”
　　陆知雁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记得。
　　他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没说话。怀里还抱着刚从书店里整理出来的旧书，书脊硌得胸口发疼，书封上的梧桐图案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沈逾白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你在这边工作？”
　　“嗯，附近的书店。”他的耳尖有点发烫，声音小得几乎要被江风盖过去，“你呢？”
　　“设计院在附近。”沈逾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路过，看见你了。”
　　陆知雁没再搭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梧桐叶的边缘。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意，吹得他的碎发乱了，他抬手拢了拢，动作有些局促。
　　“加个微信？”沈逾白忽然开口，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二维码亮着，“以后……说不定还会碰到。”
　　陆知雁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波澜，没有试探，也没有他预想中的质问或尴尬，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礼貌的疏离。像两个很久没见的普通同学，在街角偶遇，客气地交换联系方式。
　　他愣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扫码、添加、发送好友申请，动作一气呵成。沈逾白收起手机，说了句“回见”，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江风卷着梧桐叶，又落在台阶上。陆知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怀里的旧书还带着书店的霉味，他忽然反应过来，刚才的对话，甚至算不上一场完整的寒暄。
　　他低头点开微信，新的好友申请里，备注是“沈逾白”，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图。
　　暮色更沉了，路灯次第亮起，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陆知雁捏着那片皱掉的落叶，慢慢站起身，往和沈逾白相反的方向走。
　　江风还在吹，带着秋天的凉意，也带着一点迟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