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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凶神恶煞 伯禹的粗暴 ...

  •   阿沅又来了。

      她真的不想来了。上一次在这个鬼地方站了半天,被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吼了一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醒来之后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她发誓,如果再有机会,她一定不会再来。

      可她没得选。

      她只是像平常一样关了灯,闭上眼睛,在江州六月的夜雨里沉入梦乡。然后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把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拎起来,不由分说地扔进了这片浑黄的水里。

      冰凉刺骨的水没过她的小腿,她打了个哆嗦,骂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脏话。

      天还是那片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脏抹布。雨还是那场雨,不大不小,绵绵密密,像是在下给一个永远等不到天晴的人看。四周还是那些露出水面的山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像一串串被水泡发的木耳,蔫头耷脑的,没有一丝生气。

      阿沅低头看了看自己,松了一口气。

      今晚她穿的是长袖长裤的棉质睡衣,虽然是浅蓝色的,上头印着几朵小雏菊,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但至少比上次那件白色中衣强一些。她用手扯了扯衣领,把锁骨遮严实了,然后开始打量四周,找那个凶巴巴的男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他。明明上次被他凶得狗血淋头,明明他一见面就赶她走,明明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怪物——可她还是在找他。因为在这个洪水滔天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跟她说过话的人,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存在”的人。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麻木的、空洞的,像看一块漂在水面上的浮木,不值得多看一瞬。

      可他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是火。

      虽然那火是烧来骂她的。

      阿沅在水里走了几步,水比她想象的要深,有些地方没过了膝盖。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地试探着,生怕像上次那样脚底一滑摔进水里。她不会游泳,上次被那个男人从水里捞起来的狼狈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台地上比上次多了一些人,也多了几个用树枝和茅草搭起来的简陋棚子。有人在用石头垒灶,有人在陶罐里煮着什么,白色的水汽从罐口冒出来,还没升多高就被雨打散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和粮食的香味,虽然很淡,但在这个到处是腐木和泥腥味的地方,已经算是一种奢侈了。

      阿沅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才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在江州的时候她不觉得饿,可是到了这里,身体的感官像是被放大了十倍——水是凉的,风是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是疼的,肚子饿了也是真的饿,咕咕咕地叫,像有一只青蛙在肚子里鼓着腮帮子叫。

      她四处张望,想找那个上次替她说话的年轻民壮——她还不知道他叫石生——可台地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人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怎么又来了?”

      那个声音。

      沙哑的,低沉的,像是砂纸刮过铁锅,粗粝得让人的耳朵发紧。阿沅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不是因为听过很多次,而是因为上一次这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了一整天,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那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走到哪儿都跟着她。

      她转过身。

      伯禹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今天穿着和上次一样的麻布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和精瘦有力的腰身。他的头发还是用一根藤蔓胡乱束在脑后,有几缕挣脱了束缚,贴在脸上,他也不拨开,任由那些湿漉漉的发丝在颧骨旁边晃来晃去。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条线条都像被刀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他的眉头皱着。

      不是普通的皱眉,是那种深深的、像是长在脸上的皱纹,眉心的肌肉拧成了一个川字,看起来总像是在生气,或者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此刻他正用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盯着阿沅,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怎么又是你这个麻烦”的嫌弃。

      “我说了让你不要来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又冷又硬,还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粗粝感。

      阿沅的心里本来就憋着火——莫名其妙的被拖进这个鬼地方,莫名其妙的被这个凶巴巴的男人凶,她招谁惹谁了?

      “你以为我想来啊?”她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江州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滚,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我睡得好好的,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被子盖得巴巴适适的,哪个想跑到你这个破地方来?又冷又湿又臭,连个干净地方坐一下都没得!你以为你是哪个嘛?你让我不来我就不来?我要是晓得啷个不来,我早就——”

      “你说什么?”伯禹打断了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听懂。阿沅的那些江州话像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通,他只模模糊糊地抓住了几个音节,像是在听一种从没听过的鸟叫,每个音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阿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的舌头掰回普通话的轨道上:“我说——我要是知道怎么不来,我早就申请永久屏蔽你了,谁稀罕来这个破地方啊?”

      “屏蔽?”

      阿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放弃了。她没法跟一个四千年前的人解释“屏蔽”是什么意思,就好像她也没法跟妈妈解释“我梦见大禹了”一样。有些话,说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抱着胳膊,缩着肩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她知道这没用——她穿着这样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裳,赤着脚站在齐膝深的洪水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活像一个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汤鸡。不管她怎么努力,她在这个男人眼里都是一个麻烦,一个来路不明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麻烦。

      伯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移到她的脚——赤着的、被水泡得发白的脚,脚趾缝里嵌满了黑泥。他的眉头又拧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像是不忍心再看。

      “你一个妇人家,”他的语气缓了缓,但还是硬邦邦的,“不在家里织布煮饭,跑到这洪水滔天的地方来做什么?”

      来了。

      又是这句话。

      阿沅觉得自己的血压一下子飙了上去。

      “妇人家?妇人家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妇人家就该在家里织布煮饭?你们男人就该在外面治水打仗?你这是看不起谁呢?再说了,我说了多少遍了——不是我要来的!我是被——被——”她被气得结巴了一下,“被这个东西拉进来的!你以为我愿意泡在这个冷水里啊?你以为我愿意被你骂啊?你以为我愿意穿着睡衣到处跑啊?你有本事你告诉我怎么回去,我马上就走,一秒都不多待!”

      她说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她觉得浑身都在烧,从里到外地烧,烧得她眼眶发烫。

      她瞪着伯禹,等着他的反应。

      伯禹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他身后站着的几个民壮已经憋不住笑了。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洪水;有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有一个——就是后来阿沅才知道叫石生的那个年轻人——干脆蹲在水里,把脸埋进膝盖,笑得浑身发抖。

      伯禹没有回头,可他的耳朵比什么都尖。

      “笑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可像一把刀子,“活干完了?”

      那几个民壮的笑声瞬间被掐断了,像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他们低下头,飞快地散开了,水花四溅。

      伯禹转回头来看着阿沅。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眉头拧着,嘴角绷着,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板。可他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很快,像是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阿沅没有看见。她正忙着生气。

      她气他,气这个世界,气那个把她拖进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力量。可她最气的,是她自己——为什么她每次来到这里,都像个小丑一样狼狈?为什么她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为什么她在江州的时候好好的、正常的、甚至有些寡淡无聊的生活,一到了这里就变得像一团被猫扯乱的毛线?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委屈,委屈到眼眶真的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她不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哭。绝对不会。

      “你到底想怎样?”她梗着脖子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可里头那股倔劲儿一点没少,“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我不是自己要来的?你要是嫌我碍事,你告诉我怎么回去,我立马消失,你眼不见心不烦,好不好?”

      伯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红的、倔强的、忍着不哭的眼睛。他的眉头在那个川字的中间停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松开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是冰块在春天的日头下,从边缘开始融化,一滴水,两滴水,无声无息地流走了。

      “你饿不饿?”他忽然问。

      阿沅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低沉,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可这回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一块干裂了很久的土地,忽然被雨水浇了一下,虽然还没有长出草来,可你能感觉到它变得松软了一些。

      阿沅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饿。她当然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她的胃从刚才就开始叫了,像一只饥饿的小动物在肚子里拱来拱去。可她说不出“饿”这个字,因为她不想接受这个男人的好意——她还在生气,气还没消,不能就这么被一碗粥收买了。

      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

      咕——很响的一声,在雨声里清晰得像一记鼓点。

      阿沅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伯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快,快到几乎不存在。可阿沅看见了——他嘴角的那根线条向上弯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拉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颤了一下就恢复了原状。如果不是阿沅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她绝对捕捉不到这个变化。

      他转过身去,朝台地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过来。”

      又是“过来”。上次他让她“跟着我”,这次是“过来”。这个男人的字典里大概没有“请”字,也没有“麻烦你”这三个字,所有的指令都是单音节的、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

      可阿沅还是跟了上去。

      她不承认这是因为她饿了。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去看看他要做什么,只是好奇,只是——算了,她就是饿了。

      她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水里不好走,有些地方的淤泥深得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她走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她咬着牙不说话,也不喊他。

      她没有注意到,伯禹的步伐变小了。

      他原本步子很大,走一步顶她三步。可走了一段之后,他的步子明显变小了,慢了下来,刚好让她跟得上。他也没有回头看她,可她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都比她正要踩的地方更稳、更硬。

      他没有说。

      可他的脚说了。

      伯禹把她带到了台地最里面、最靠山壁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小块空地,比台地其他地方都要干爽一些,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芦苇,虽然不多,但总比直接坐在泥里强。

      “待在这儿,”他说,指了指那块空地,“不要乱跑。”

      他转身走了。

      阿沅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块空地上,蹲下来,把干草拢了拢,弄出一个勉强能坐的地方。她一屁股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知道这个凶巴巴的男人为什么管她——他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把她当成一块漂来的浮木,不看不问不理,可她来了,他开始试图让她变暖和一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冷,很饿,很累。她穿着这件薄薄的睡衣,坐在一个破草垫子上,四周是灰蒙蒙的天、没完没了的雨和那些眼神空洞的难民。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大风刮来的树叶,落在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离开。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又要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

      不能哭。不能在这个地方哭。不能让那个凶巴巴的男人看见她哭。

      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屁股坐麻了,换了个姿势,又坐麻了,再换一个。久到天边的云层从灰蒙蒙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灰蒙蒙,大概是傍晚了。久到有几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走开了,没有人和她说话。

      她饿得胃都开始疼了。

      就在她饿到开始后悔当初在江州没有多吃一碗饭的时候,脚步声响起。咯吱,咯吱,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

      一个粗陶碗被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碗里盛着大半碗灰白色的东西,冒着微微的热气,在细细的雨幕里很快就被浇凉了。那是一碗粥,或者说,是某种像粥的东西——灰白色的,稀稀的,里面混着一些谷物的壳和切得乱七八糟的野菜叶。

      阿沅抬起头。

      伯禹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细小的泥花。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的,不耐烦的,像做了一件很麻烦的事。

      可他把她带到了这里。他给了她一碗粥。

      阿沅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粥。可她知道在这个人人都在挨饿的地方,一碗热粥意味着什么。

      她端起碗。

      碗很粗糙,边缘没有打磨过,硌手。粥很烫——不是热,是烫,烫得她嘶了一声,可她舍不得放下,就那么捧着碗,让那股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喝了一口。

      烫,腥,带着一股浓重的烟火气和土腥味,还有野菜的苦涩。不好喝。可她还是咽下去了,一口接一口的,烫得她眼眶发红,那碗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着一样,从混沌的边缘被拽回了人间。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地上,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靠着山壁,半闭着眼睛。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

      他睁开眼。

      “你,”他说,“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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