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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场梦 梦醒掌中留 ...

  •   又是那片洪水。

      这一次,阿沅是站在水里的。

      还是那漫无边际的水,还是那铺天盖地的雨,还是那股泥沙和腐木混在一起的、让人想吐的腥臭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左右张望了一下。

      没有人在。

      上次那个叫伯禹的男人,不在这里。

      阿沅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她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发现水比上次浅了一些,只没到了她的大腿根。远处的那座露出水面的山似乎也变大了不少,像是水位在退。

      她往那座山的方向走去。

      水里很不好走,淤泥很深,每走一步脚都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噗嗤”一声,像在泥浆里放屁。她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最后不得不弯下腰来,用两只手在水里摸索着往前走。

      走了大概有十多分钟,她终于走到了那片露出水面的高地上——其实也算不上高地,就是一块稍微高了几尺的台地,没被洪水淹掉,上面长着一些湿漉漉的杂草和几棵被淹得半死不活的矮树。

      台地上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

      男男女女都有,身上穿着粗陋的麻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表情麻木而疲惫,像是已经被水泡了太久,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母亲们有气无力地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有人看见阿沅从水里冒出来,也懒得惊讶。在这种末世一般的景象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多看了她几眼,问她:“你是从哪个部落来的?你的衣裳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阿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白色中衣贴在身上的样子,再看看周围这些人粗麻为衣、蓬头垢面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穿错了戏服,站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算了,”老者摆摆手,“管你从哪儿来的,来了就是命。洪水不退,谁都走不掉。你找个地方坐下吧,别站水里,泡久了腿要烂的。”

      阿沅找了块稍微干一点的地方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眼前的汪洋。

      雨还在下,不算大,可绵绵密密的,像无数根极细的银针从天上一齐扎下来,扎在浑黄的水面上,扎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涟漪。

      她在等。

      等那个叫伯禹的男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也许是因为在梦里,他是唯一一个跟她说过话的人;也许是因为他的名字让她想起了那个传说;也许是因为——她的目光落在那无边的洪水上——在这个世界里,他好像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绝望的人。

      她等了很久。

      久到雨水把她的头发浇成了一缕一缕的,久到她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发皱,久到台地上的那些人从坐变成躺、从躺变成睡,久到天边那层永远灰蒙蒙的云层变得更深了一些——大概是傍晚了,虽然在这个世界里,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实在太小。

      就在她快要放弃、准备闭上眼睛试着醒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雨声,是人声。

      “伯禹!伯禹!你歇一歇嘛!你都挖了一天一夜了,再这样下去你人先垮了!”

      “我没事。”

      那个声音。沙哑的,沉厚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劈在干木头上,粗粝得让人耳朵发紧,可又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阿沅猛地站了起来。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在台地另一侧的水里,她看见了他。

      他还是穿着那件麻布短褐,还是用藤蔓束着头发,可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水里发呆,而是在——挖沟。

      他站在没过大腿的水里,挥动着一把看起来笨重得要命的石铲,一下一下地挖着水底的淤泥。他的动作很有力,每铲下去都能挖起一大坨湿漉漉的泥土,然后猛地甩到一边。泥水飞溅起来,溅了他一脸一身,他也不擦,继续挖。

      石铲很重,阿沅看得出来,因为他每铲一下,手臂和背部的肌肉都会猛地绷紧,青筋暴起,像是要把全身的力量都灌注下去。他身上的短褐早就被汗水和雨水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精瘦有力的腰身。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人,看起来是他的同伴,可没有人敢上去拉他。

      “伯禹大人,”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说,“河伯说这段水系已经疏通了,水位已经降了两尺了,您歇一歇吧……”

      “降了两尺不够,”伯禹头也没抬,“我要降到河床露出来为止。”

      “可您的身体……”

      伯禹猛地直起身来,把那柄石铲往水里一杵,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他的眼睛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看得那个好心劝他的人登时闭了嘴,缩了缩脖子。

      “我问你,”伯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下游还有多少处被堵住的支流?”

      “还……还有二十三处。”

      “上游的雨还在下,水位还会涨。你知道多耽误一天,会淹掉多少田地、冲垮多少房屋、淹死多少人吗?”

      那个人不说话了。

      伯禹也没有再说了。他重新弯下腰,把石铲从泥里拔出来,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挖。

      阿沅站在台地上,看着他。

      雨落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一个治水的官员,更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牛,红着眼睛,喘着粗气,闷着头往前冲,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刀山,他都不打算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劝他的人悄悄走上了台地,一屁股坐在阿沅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一直是这样的吗?”阿沅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先是疑惑,然后变成了一种“又是来问伯禹大人”的无奈。

      “你是新来的?”

      “……算是吧。”

      那个人叹了口气,用一种又敬畏又心疼的语气说:“他一直是这样的。自从他接了治水的差事,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天天泡在水里挖沟筑堤。他爹就是治水失败被杀的,他不想走他爹的老路,他要把这洪水治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他爹翻案。”

      “他爹……”

      “他爹叫鲧,是先帝尧任命治水的,治了九年,用堵的方法,越堵水越大,最后被殛杀在羽山。”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水里那个正在埋头苦干的人听见,“伯禹接了这差事之后,改堵为疏,不跟水硬干,而是给水找条路走。这个法子比老子高明得多,可也累得多。他带着我们这些人,在九州的大山大河之间跑来跑去,哪条河堵了就开哪条,哪座山挡水了就凿哪座。几年了,几乎没有歇过一天。”

      阿沅沉默了。

      她看着水里那个还在不停挥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心疼——或者说,不仅仅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敬佩”和“叹息”搅在一起的东西。

      这个人,她只在梦里见过两次,可她已经觉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一把只懂得往前劈、不知道也不愿意回头的刀。

      天越来越暗了。

      雨小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停。阿沅在台地上找了些干草,搭了个勉强能遮住头的小棚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搭这个棚子,也许是因为她隐隐觉得,自己短时间内醒不来,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泡在水里。

      她正弯腰整理草棚的顶子,身后忽然响起了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有人从水里走上来。

      阿沅转过身。

      伯禹站在台地的边缘,手里提着那柄石铲,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头发上、脸上、脖子上、身上全是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头刚刚跑完了整个山头的猎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不像话,直直地盯着阿沅,像是要把她看穿,看出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又来了?”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的梦,”她说,“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不着。”

      伯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雨水顺着他的眉峰往下淌,他也不擦。

      “梦?”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品味这个字的分量,“你说这是你的梦?”

      “不然呢?这里难道是你的梦吗?”

      伯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石铲往台地上一插,叉着腰,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水打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躲。

      “如果是我的梦,”他忽然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希望能梦到一些别的。”

      “比如?”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解自己湿透的衣裳。阿沅吓了一跳,猛地别过脸去,耳朵尖烧得发烫。

      “你——你干什么?!”

      “把衣裳拧干,”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穿着湿衣裳久了要生病。”

      阿沅听见了衣裳被拧出水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拧完一件又一件。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穿好衣裳,转过身来,阿沅才敢把脸转回去。

      他把拧干的外袍搭在肩膀上,赤着上身走过来,在她草棚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阿沅这才注意到他赤着的上半身——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健美运动员一样的完美体魄,而是布满了伤痕和劳损的痕迹。左边肩膀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愈合之后留下一条蜈蚣一样的凸起;腰侧有几块瘀青,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是被人反复捶打过;手肘和膝盖上都结了厚厚的茧,不是正常的皮肤角质层,而是长期跪着趴着在水里干活磨出来的。

      阿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梦里的人心酸。

      “你,”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你每天都这么干吗?”

      伯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洪水上,像是一匹狼在眺望茫茫的雪原。

      “每天都这么干。”

      “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歇一歇?”

      伯禹沉默了很久。

      雨落在他们之间,落在草棚的顶上,落在草棚外面的石头上,落在他们彼此相隔不到两尺的距离里。

      “我歇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谁替我去干?”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想说你可以让别人分担,想说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凭什么跟他说这些话?

      她只是一个做了个奇怪的梦的人。她不是他的什么人,不了解他的过去,不参与他的现在,更不知道他的未来。她只是一个误入了别人世界的过客,手忙脚乱,格格不入,连衣裳都穿错了。

      伯禹站起身,把那件半干的短褐重新套上。

      “这里很危险,”他低着头理衣裳的带子,没有看她,“你不要再来了。”

      “我说了,这是我的梦——”

      “这不是梦!”

      他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团火,直直地烧向阿沅。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冷淡和疏离,而是一种阿沅看不懂的、复杂的、浓烈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你看清楚,这水是真的,这雨是真的,这些人也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你不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草棚的边沿,雨水重新浇在他身上,“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如果——”

      他没有说完。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了水里,走回了那片浑黄的、波涛汹涌的、永远下着雨的洪水里。

      阿沅站起来,追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泥浆灌了她一嘴。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的手在发抖,她看出来了。从背影都能看出来,因为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震,像是忍着一股巨大到几乎压不住的力气。

      “伯禹!”

      她喊。

      他没有停。

      “伯禹!你站到!”

      “你莫走!”

      她换了江州话,声音尖利,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灼和委屈,在漫天雨幕里像一把刀,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走得比之前更快,像是在逃。

      阿沅趴在泥水里,雨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冷得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台地上没有人看她。

      水里也没有人回头。

      只有雨。

      只有不停歇的、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雨。

      阿沅猛地睁开了眼睛。

      吊脚楼的房梁,青瓦的屋顶,窗外是江州六月的清晨。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抬起手来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触感让她一僵——她的手指上、掌心里,全是泥。

      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泥。

      不是江州六月的泥。

      是梦里的泥。

      阿沅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久到楼下传来妈妈做早饭的声响。

      她把那只沾满了泥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攥成了一个拳头,泥从指缝间挤了出来,黏糊糊的,凉丝丝的,像是一个来自上古的回答。

      “这不是梦。”

      他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带着沙哑、带着颤抖、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手在泥里握了一整夜,可她的心跳,比泥还重。

      她把拳头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泥巴一点一点地干掉,变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中衣上,落在竹席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扭头去看枕头边。

      那块从涂山上捡回来的小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昨晚放的位置上,青白色的石面上,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纹理,在晨光里微微地泛着光。

      石头是干的。

      可石头的旁边,枕头的布料上,有一个淡淡的、湿漉漉的印记。

      是一个手指的印记。

      不是她的。

      那印记比她自己的手指粗得多、大得多,像是一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攥过这个地方,攥得那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阿沅伸手摸了摸那个印记。

      湿的。

      凉的。

      像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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