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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 废墟内部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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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内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断续的雨声拍打着瓦片,啪嗒、啪嗒。
残缺的烛台在风中摇曳,炸开一个细小的火星。宿九幽握剑的手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缝里还有已经结痂的泥垢。
“一千世?”宿九幽嘲弄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疯子。沈烈居然派了一个疯子来杀我?”
“也许吧。在一个本身就建立在牺牲之上的世界里,清醒的人确实比疯子更痛苦。”宁归辞微微仰起头,任由颈侧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
“你说你欠我的。”宿九幽猛地往前凑近,他身上那种腐朽的血气和雨水的潮气瞬间包裹了宁归辞。他的目光像两柄锥子:“那你告诉我,凭什么?我宿九幽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让你这种人,帮着他们三个把我往死里逼?我杀过你的妻儿,还是烧过你的家乡?”
宁归辞沉默了许久。他不能告诉宿九幽关于“系统”或者“世界线”的真相,那对宿九幽而言太残忍了——他受的所有苦难,仅仅是因为他不是“主角”。
“因为这个世界是一个平衡的天平。”宁归辞的声音极轻,却像是在宿九幽耳边投下的一道惊雷,“要造就一个英雄,就得制造一个恶魔。要让一片土地生机勃勃,就得让另一片土地寸草不生。前九百九十九世,我是那个操纵天平的手,我选了让他们生,让你去死。我甚至……引以为傲。”
宿九幽的眼神剧烈颤动。这个逻辑太荒诞,但宁归辞眼中那种几乎要溺死人的愧疚与决绝,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宿命般的寒意。
“所以呢?”宿九幽厉声问,由于过度激动,他猛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胸腔的伤口,“这最后一世,你突然想换个玩法?还是说你觉得看着我被玩弄够了,想换种方式羞辱我?”
“不是。”宁归辞盯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是我终于意识到,如果你注定要沉进泥沼里,那我这双手,也该和你一起烂掉。沈烈他们欠我的,我会一一拿回来。这一世,如果你想活,我替你挡箭;如果你想杀,我替你递刀。阿幽,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利用我。”
宿九幽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博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虚无缥缈的希望。他试图从宁归辞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失败了。他看到的只有一潭深不见底、却只映出他一个人影子的泉水。
最终,宿九幽缓缓收回了剑。
因为体力透支,他整个人虚脱地向后仰去,重重撞在佛像上。他却固执地避开了宁归辞伸过来的手。
“我凭什么信你?”宿九幽喘着粗气,汗水冲开了他脸上的血污,“你既然能帮他们一千次,也随时能反过头再杀我一次。”
“你当然可以不信。”宁归辞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青玉瓶。那是他前世为了谢云迟翻遍医书、亲自在药王谷守了三天三夜才炼成的“生肌续骨膏”,在这一世,这几乎是能起死回生的圣药。
他把药瓶放在地上,又从包裹里取出几叠还冒着热气的油纸。
宿九幽的视线在触及到那叠油纸包裹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那种奇特的折叠方式,那种即便隔着油纸也能闻到的淡淡麦香……在他过去二十年每一个濒死的、绝望的瞬间,似乎总会有这种东西莫名其妙地出现。
在荒郊的破车里,在阴冷的牢房窗台上,在没人看见的树洞里。
“沈烈的副将此时就带人在山下守着。”宁归辞平静地布置着,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他叫张诚,左腿曾在北境受过箭伤,每逢雨夜动作会慢半招。子时一刻,是他在巡防时唯一会出现的漏洞。”
宿九幽猛地抬头:“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说过,我见过这一幕很多次。”宁归辞坐在他对面的尘埃里,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残破的墙壁上,“只不过以前,我是在对面教他如何围死你。今晚,我带你走那条他不知道的暗道。”
窗外雷鸣炸响,暴雨如注,疯狂地拍打着瓦片,像是要把这罪恶的庙宇彻底淹没。
宿九幽抓起药瓶,胡乱往伤口上抹去。他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盯着宁归辞,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审判。
“如果你敢骗我。”他咬着牙,含糊地磨着后槽牙,“我就算下地狱,也要拉着你一起。”
宁归辞看着他,那一刻,他眼底流露出了一千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卑微却灿烂的微笑。
“求之不得。”
那一晚,大雨洗刷了整座荒山。宁归辞走在泥泞的最前方,每一步都踏在最坚实的地方。宿九幽拖着残腿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盯着宁归辞那个被雨淋透的、却异常坚定的白影。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
阿幽,你看。这一次,我终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观测者。我也进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