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此处不宜抒情

3、入梦 新的入梦者

　　熟悉的语言让余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切，他激动地将苏烠的双手攥紧，“你叫什么名字？”

　　苏烠配合地握着他的手：“我叫苏烠。”

　　“苏烠，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苏烠有一些沮丧，大概是他的五官太过夺目，任何一个表情在他脸上都显得楚楚动人，余雾也忍不住跟着难过。
　　他看着比自己要小得多，估计也是走在路上大白天碰见鬼，睁眼就发现自己到这了。

　　“没事，”余雾想伸手摸摸他的头，觉得不对劲，又收回来了，“你来这之前，人在哪？”

　　“我在培养室里睡觉。”

　　余雾觉得培养室这个地方太过具体，中国人骨子里的老乡情缘发作，于是又问：“你是哪人？”

　　这一回苏烠好像没听懂，他很轻地皱了下眉，“哪人，是什么意思？”
　　“……”
　　余雾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上半身微微后仰，仔细端详了一下他，“意思就是，你来自哪里？”

　　苏烠闻言歪了下头，他的眼睛不同于常人，看久了会让人目眩，他眯着眼，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轻声说：“我来自宇宙。”

　　余雾表面被他逗笑，其实心里慌得不行，“你再说一遍？”

　　苏烠眨了两下眼，“怎么了吗？”

　　正常人自我介绍时会说自己来自宇宙？
　　余雾尴尬地笑笑，心中有了判断，他要么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来源于某种意识形态，要么，他就是一个究极的中二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爱把一些太空船、宇宙岛之类的词挂在嘴边。

　　不过也挺可爱的。

　　余雾默默看着苏烠开始端详起自己的手掌，将他的手转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他的掌纹上轻轻摩挲，然后带着一种新奇的眼光抬眼看他。

　　余雾日常生活中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别人和他有肢体接触，会令他感到不舒服，但苏烠握着他的手时，他不但不抗拒，反倒觉得心安，就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在他们中间发生过无数次一样。

　　他的眼睛是比较淡的灰紫色，加重了脸的冷峻感，看起来特别不食人间烟火，不像人类。

　　余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问：“是戴了美瞳吗？”
　　苏烠同样抬起手放到自己眼睛上，他盯着余雾的嘴唇，似乎想通过口型在脑海中加深他的话。

　　又在装听不懂了。

　　余雾最后端详了一下他，把刘海梳上去但依然显得稚嫩的脸，右边的眉眼在痣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锋利，看起来有些跋扈，不好惹，眼睛却干干净净，一副天真懵懂的好模样。

　　真是一张好皮囊。

　　两个人这样沉默了一会，苏烠已经开始四处张望，余雾也待得有些尴尬，他已经没有话题再聊下去了，苏烠显然也没有。
　　那……就这样，分开吧。

　　苏烠刚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四周便黑了。

　　……又来？

　　余雾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手掌，他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面具还在苏烠手上，他应该还没走远。

　　这样想着，余雾又转回去，结果正对上一个人的脸。
　　ta屈起食指，推了推眼镜。
　　余雾的大脑一片空白，电光火石之间冒出一个字：跑！！！

　　舞会上那个戴着基础面具的酒保会在有人摘下面具后展开狩猎，他像是一类生物，或者某种专门为了执行舞会规定而研发出的机器。他为什么长得那么诡异？被抓到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这些余雾都没有想过，但他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余雾永远记得那个酒保追他时，眉毛眼睛乱飞，做着奇丑无比的嘴型，发出让人倒胃的声音，听得他脸都绿了。

　　完全就是色令智昏，他当时不接面具，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下好了，上哪去找面具？
　　他一边闭着眼睛，不敢跑得太快，怕一头撞死在墙上，一边想现在要是大喊苏烠的名字他能不能听见。

　　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就被人抓住了手腕，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坚实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向一边，余雾一只脚还在原地，身体已经飞出去了。

　　两条手臂牢牢圈住了他，让他稳稳停了下来。

　　余雾刚想挣脱，忽然有东西碰到了他的鼻尖和嘴唇。

　　苏烠：“嘘——”

　　余雾立刻噤声，他的眼前出现了奇怪的画面，半个酒保站在远处，正左右张望。
　　没错，就是半个。

　　他的视线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半，酒保朝右走时，才能看见完整的一个人。

　　余雾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苏烠的半边脸，他化了妆，脸上有层薄薄的膜，软软嫩嫩的。

　　苏烠放在他唇间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移开时，还有意无意地蹭到了余雾的下嘴唇。

　　“走了吗？”余雾小声地说：“现在把面具戴上，戴上之后，他就会消失的。”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松开扶着他的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面具，戴在余雾脸上，帮他系好了绳。

　　视线恢复，两人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在好几对亲吻拥抱的情侣中，他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戴上面具之后的苏烠像变了一个人，余雾完全想象不出面具之下会是那样一张脸。

　　他突然说：“我忘记问了，你的名字。”

　　苏烠没有笑，不知道是不是戴着面具的缘故，看着他，余雾有些陌生和紧张，就好像他接下来的回答举足轻重。

　　“我叫，余雾。”

　　“能写下来吗？我怕我忘了。”

　　“我没带笔。”余雾说。
　　很显然，他也没有纸。

　　苏烠拿出西装外套上的口袋巾，向四周看了一下，朝一对情侣走去。
　　女士很快注意到他，“#％$@？”（有什么事吗？）

　　等等。如果他先前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这地方的人拥有一套自己的语言，如果要沟通的话，他岂不是要……

　　苏烠刚一张嘴，余雾立马把耳朵捂住了，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

　　“您好，能借支笔吗？”

　　余雾：？

　　女士反应了片刻，张嘴和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对面的男士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支笔，递给了苏烠。

　　“多谢。”

　　余雾愣愣地看着苏烠朝自己走过来。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们为什么能听懂他讲话？

　　“给。”

　　接过纸笔时，余雾还在揣测，他看了一眼那张口袋巾，“真的能在这个上面写吗？”

　　“没关系，这只是装饰用的。”

　　余雾于是轻轻的，一笔一画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烠拿起口袋巾看了一眼，将它叠好放回口袋里。

　　余雾跟着他四处走了一下，舞会的人流不是很多，但偶尔迎面走来的几对伴侣，会把他和苏烠隔开，余雾只能等他们走过去，再快步跟上。

　　他刚侧身给人让出位置，一抬头发现苏烠在等他。
　　灯光流转，苏烠整个人被照亮，眨眼又笼罩在黑暗里，交错的视线让眼前的画面变得像梦境一般迷离，眼前的男男女女悉数化成了黑影，恍惚中，余雾听见了一声：

　　“小科学家，你终于回来了。”

　　像是来自于一段遥远的回忆，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结束后，有人对他说了这句话，但余雾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怎么会看着一个陌生的人，想起一句陌生的话呢？真是稀奇。

　　前面就是舞池，那有一排空着的高椅，余雾觉得苏烠应该是想坐过去，他只顾看着舞池中悠然起舞的身影，一个没注意脚下踩空，撞到了前面的人。

　　初次相见，他们之间的磁场很奇怪，相信不只是余雾感受到了，否则苏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转过上半身，一言不发地朝他伸手。

　　余雾看了看舞池中跳舞的人，又看了看他的手，诚实地说：“我不会跳舞。”
　　事实上，他穿这身西装，连走路都费劲。

　　苏烠好像笑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余雾捕捉到了。
　　“这太黑了，我扶你下来。”

　　“……”

　　余雾尴尬地把手递给他。

　　下了台阶后，苏烠并没有松开手，而是一直牵着他走到了椅子旁边。

　　两个人坐到高脚凳上，这个时候，他们的面前应该放两杯酒，这样才会让他们看起来像在闲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两个犯了错误的人一样低头盯着反光的大理石桌面。

　　之前余雾一直没机会看，现在苏烠一条腿踏在横杆上，一条腿随意地放在地上，小腿肌肉匀称又流畅，十分美观。

　　“你的衣服，是你自己选的吗？”

　　苏烠好像很喜欢余雾和他讲话，特别是问他问题的时候，他总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余雾的眼睛。

　　“是的，我有很多衣服。”

　　余雾有些新鲜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为什么又从头到脚精心准备？在我看来，这有些说不通。”

　　“因为我来过这里很多次，”苏烠百无聊赖地转着衣服上的胸针，“如果你不提前把自己的衣服穿好，他们就会自动给你穿一身丑得不可理喻的衣服。”

　　余雾尴尬地刮了刮鼻子：“……也没有丑得不可理喻，我这身还挺好看的，不过穿在我身上确实……”

　　“确实好看。”
　　“挺丑。”

　　苏烠的声音盖过了余雾，余雾愣了一下，苏烠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明知道他是在说客气话，但余雾还是心情很好，他想象了一下苏烠穿上这身西装的样子：“你穿会更好看。”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苏烠较上真了，一连摇了好几下头：“百分百是你穿好看。”

　　余雾忍不住想笑，不是因为被人这样执着的夸奖，而是因为苏烠的说话方式和自己很像，他也总爱说“不可理喻”和“百分百”。

　　也许让他们两个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见面是有原因的吧。
　　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交给命运。

　　*

　　两个小时前，Chaos内，控制室。

　　在一排死气沉沉的铁块中，控制台的中央有一台机器亮着。
　　画面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来往的人证明了画面是实时更新的，而不是卡了。
　　二十分钟后，他动了一下。
　　监视员立即报告：“新的入梦者出现了，但是……”
　　过了几秒，昏暗的空间里响起了一声清晰的：“但是什么？”

　　“但是他的行动好像有点……缓慢。”

　　“……”

　　控制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个戴盒状头套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路过一旁的监视员，走到控制台前，盯了画面几秒。
　　与此同时，另一台机器的屏幕亮了，画面中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和灰色短裤的男人，跟另一边几乎静止的画面截然相反，他走得很快，好像刚干完某件事情准备离开。
　　这边余雾刚刚从被酒保追捕的幻象中脱离，镜头精准地拍到了他心神不宁的表情。

　　两个人的步伐越来越快，一个像在逃脱，一个在逃亡。最后，两边的画面交汇，他们撞到了一起。

　　头套男原本沉浸在事情下一步会怎么发展的期待感中，画面中的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仿佛隔着屏幕吸人魂魄一般，头套男下意识退了半步，拧眉道：“这谁？”

　　监视员意识到他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质问，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颤颤巍巍地凑近显示器，画面上的人还在冲他笑。

　　“你能告诉我，苏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