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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极 他说的是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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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雾大学学的是天体生物学,这个专业不是他自愿想报的,只是因为不走心把天体生物看成了天体物理。
后者也不是余雾的第一志愿,他爸爸是天文爱好者,在一堆让人挑花眼的专业名称中,他给余雾指定了天体物理。虽然专业报错了,但通过自己瞎学也拿到了双学位。
爱好变成职业可能是一件令人祛魅的事情,但是爱好变成儿子的职业就不是了。得知余雾报了天体生物的余爸两眼一黑,将他放养。余雾本科期间成绩优异,但没读研也没读博,余爸还在沉迷观测星空的时候,余雾已经一脚踏上了去南极的船。
第一次到南极的那一年,他二十岁。正在经历二十岁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极度迷茫的时期,像是一个人在大雾里走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前方没雾了,走出去却发现,自己在一个孤岛上。
他是在对未来毫无规划的情况下跟着导师加入的科考队,没参加任何招聘和考试,体检过后就跟着上了路。
导师很少叫他全名,总是喊小余小余,听多了之后,余雾就感觉他喊的是小鱼,导师听完哈哈大笑,说水里的小鱼怎么会知晓这么多天空中的消息呢?
到了南极,余雾一头扎进微生物的检测和培养中,他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外出采样,然后回到实验室处理样品。对于那个时期的他来说,星空好像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但他会通过模拟火星的环境,幻想火星上的生命长什么样子,宇宙里的生命又是什么样子。这大概是他在结束一整天的徒步、实验、记录后,躺在床上时唯一会想的事。
他会把一些不切实际的,做梦梦到的想法讲给导师听,不论多么天马行空,都能得到反馈。导师对他来说,亦师亦友亦父,余雾非常敬佩他,相较于他名字前那些权威的头衔,余雾更愿意向别人介绍自己的老师是一个喜欢喝热茶又嫌烫的怪老头。
不怪的话,怎么会离开亲人,亲赴一线,参加最艰苦的科考,不怪的话,怎么会在好几个功成业就的学长学姐中挑了自己加入这次的极地项目。
导师死于越冬队坚守南极的最后一个月,他外出迷路,遇上了暴风雪,人被困在雪中,失温冻死了。
余雾心中构建的那些美好、神秘,童话般的宇宙世界轰然坍塌,宇宙可以包容一切,为什么不能留下一个他敬爱的人。
他看着导师的尸体,心像被揉烂了一般酸疼,他跪在雪地里,落泪无声。
导师走后,余雾才意识到,南极的极夜已经持续了六十一天。
历时二百五十五天的越冬考察结束,回国后,余雾被检查出轻度抑郁。支撑他积极治疗走出困境的唯一因素是导师手上还有一个未完成的项目,他要在痊愈后再次回到南极,再次去描绘生命的模样,完成未完的事情。
没有了导师,他只能通过报名考核筛选等一系列最传统的方式再次回到科考队。
这一年并不顺利。同一岗位上全都是清一色的科学家教授博士后,抛开某某院士的学生这一身份不谈,余雾是一名名牌大学毕业的普通本科生,甚至在毕业后的关键三年中有两年的空白期,没有人知道他这两年在哪里,在干什么。
队员们对他的情况一知半解,还没来得及同情,就被他沉郁孤傲的行事作风惹了眼。
一个没来历没背景又失去了运气的毛头小子,不该不合群。青云梯上待久了的人,人们就会想看到他在泥泞中是什么样子。
余雾在南极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年轻人,听我一句劝。”似乎每个人都用这样的口吻和他说话,每个人都想成为他的人生导师。在他的研究取得重大进展前,他通常只能低着头,装作谦逊的样子。
随着实验失败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头也越来越低。
再后来,大家就把他忘了。他觉得自己像《百年孤独》里的老何塞,虽然与身边的人有着相似的作息,一出场却像来自遥远的前世纪。
没有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或者坚持什么。他们会在适时和不适时的时候提到他的名字,就像是一种饭后谈资,次数多了,但凡听到“小余”这两个字,余雾都会下意识皱眉。
他曾经一度很喜欢这个称呼,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如果要把自己在南极的考察经历写成一本书,有的人可能待了一个月,就能写成一本,有的人从秋待到春,也能写成一本,但是余雾待了八年,只能写下一句话。
“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火星(宇宙)中存在生命。”
实际上,他所有的实验记录加起来,应该能达到一部长篇小说的字数要求。只是这部小说一旦写出来,无非就是在告诉人们,人原来能在同一件事上失败这么多次。
除了外出考察做实验,科考队在南极也有一些文化活动,会组织大家观影、读书、聚餐,举办摄影赛和运动会。一群人在极地里围坐谈心应该是一件很治愈的事,但是对余雾来说,还不如他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睡觉来得浪漫。
他鲜少参加这些集体活动,参加了也不记得什么。有一天队里来了个年轻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年轻人,十八岁刚过,看样貌也十分单纯。
余雾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喊自己“余老师”。
老师这个称呼在年轻的队员和有资历的老成员间很常见,但余雾没听过,即使他已经连续八年加入科考队,算得上是科考的元老了。经验不值得拿出来炫耀,毕竟搞科研不是看你干了多久,而是干出了什么。
如果真的有人这样喊他,多半是添油加醋强行把他架到一个高度上,以此来凸显他的无作为,让他下不来台。
那个年轻人这样喊他,也许只是出于教养和礼貌,但这是余雾第一次感受到被尊重。
他问:“余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这话乍听觉得没礼貌,但他是在周围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家长里短婚姻琐事,人声达到最鼎沸时,平静地转头,对他说的。
就像上学时老师在课上开启了一个话题,胆子大的会大声发表观点,善交谈的会四五个聚在一起讨论,而你只是静静地听着,你的同桌忽然转过头问你:“你怎么想?”
很不巧的是,他连成为这个问题的唯一回答者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我……”
“对啊,余儿,你都多大年纪了,咋还不娶个老婆?莫非——”
“余儿才多大啊?人现在正是为科学献身的年纪,老谈婚论嫁的,别那么世俗行不行?”
“这可不是我世俗,有老婆孩子,好歹有人给你接风,不至于出趟远门,都没人想着你回来。”
“小余怎么不说话?”
“害,是我不对,不该问的。小余啊,不是离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个人开始狂笑。
一旁的人有些看不下去:“真损啊。”
“瞎扯什么呢你?还有没有点前辈的样子?老拿人小余开玩笑。就算他离了,跟咱也没关系。”
“……”
“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余儿啊,你别往心里去啊,他喝多了。”
“真是,白瞎这么一张脸了,全给那丫的企鹅和微生物看去了。”
众人哄笑。
余雾听见身边那个新来的队员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队里的人拿他当活跃气氛的玩笑对象,有时候他也会反思,是不是他的一次次沉默,让他们不觉得自己的玩笑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我有恋人。”余雾平静地说。
回答他的是几秒钟的沉默,那个催他娶老婆的队员酒杯刚跟人碰到一起,闻声转过头来:“果真?”
没人见过余雾开玩笑,甚至连笑都很少见,但他在此时忽然笑了一下。
“比我小,谈了有七年了。”
见他这么认真,刚刚还关心他是否拥有一段健康的婚姻的人全都没了兴致,只是眼下别无可聊,只能漫不经心地问他对方长啥样。
余雾想了想,说:“长得挺可爱的,左眼皮和眉尾上有一颗痣,平时喜欢穿五分裤。”
队员们消化了一会,随即有人接话:“弟妹不爱穿裙子?是不是你对她要求太多了,小姑娘爱美,你别仗着自己是她男朋友就管着她。”
余雾一挑眉,嘴角往上扬了扬:“弟妹?”
问话的人和他大眼瞪小眼,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说的哪里有问题。
瞪着瞪着,他的脸色变了,像是胃不舒服。
“你对象,不会是男的吧?”
余雾又笑了,像是在说:“答对了。”
众人纷纷默契回避他的目光,自顾自开启了别的话题,
没有人再提到他,这种所有人都绕着他走的感觉,让余雾觉得很舒服,他转头和新来的队员碰了杯,“不用叫我老师,叫余雾就行,刚刚你问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我没有女朋友。”
十八岁的少年呆坐在原地,他看着余雾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小半张脸,起身走进了夜色。
他为了继续父亲的研究,破格以最小年纪加入了科考队。父亲有一位很优秀的学生,这位学生的相貌不像自己小时候在照片上见到的那样年轻,但他的举止、谈吐,甚至一些幼稚的想法都有父亲的影子。
他居然有恋人了,真为他高兴。
*
苏烠弯腰捡起两人的面具,拍了拍表面的灰尘,将其中一个递给余雾,“撞到你了,抱歉。”
余雾:太扯了吧……
他一直盯着苏烠的脸看,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右眼看。
他的脸上有两颗痣,一颗在右眼眼皮,一颗在眉尾上方,更不可理喻的是,苏烠穿了一条灰色的五分西裤,露出两截白净修长的小腿,清爽之中又带点雅痞。
上天把他邀请到一场光怪陆离的舞会上,这里的人说话像呕吐,脸型酷似芒果,摘了面具就会失明。好不容易重见光明,就得知自己身上背了一条人命,转头面具被人撞掉了,撞到他的这个人,还和自己对象出奇的相像。
太扯了。
更扯的是,他哪里来的对象,聚餐那一日他完全是在胡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眼皮和眉尾有痣这种描述,至于五分裤,是他在偶遇的外国游客手上的时尚杂志上看到的,那本杂志上全是穿着英伦学院风西装在伦敦街头拍摄的模特。
苏烠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你还好吗?”
冷不丁对上一双紫瞳,余雾终于从回忆中抽身。
也并不是完全相似,在他的想象中,他的恋人没有这样一双眼睛。
苏烠又张嘴说了几句什么,但余雾听不到,他从未觉得人的声音可以如此好听,周围灯光暗,苏烠的眼睛在一张一翕间更加摄人心魄。
良久,余雾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普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