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过三》掉进橙子堆

46、离开 曼彻斯特的

　　阿妹在公交车等，手机显示还有五分钟，她看着手机忍不住发呆。
　　下午的电话被骤然挂断，她知道是谁，只是正好在兼职，从月楼出来没有勇气回拨过去，心不在焉走到公交站点。
　　程歌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不由分说，“上车。”

　　阿妹愣了一瞬，她平静打开车门坐到副驾上。
　　“安全带。”程歌提醒。
　　阿妹系好安全带。

　　程歌瞥她一眼，“我带你去见杨照成。”
　　阿妹很疲惫，“程歌，你知道的，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想去见他，他也不想见我，程歌，如果你没有事情要跟我说，在这里放我下来。”
　　程歌生气，“分手？我看现在只有你自己高高兴兴在分手？我想不明白，何阿妹，你为什么要分手？”
　　阿妹没说话。

　　程歌说，“我刚从杨照成那过来，他状态很不好，阿妹，就算你们分手了，难道同学情都没有了吗？他不吃饭不睡觉的，张妈担惊受怕，你没收到消息？”
　　阿妹绞紧衣摆。
　　程歌说，“看来你也不是完全对他无情啊。”

　　程歌叹气，“阿妹，老实说，你们当时在一起我不看好，但是一年多了，你怎么能狠心如此。”
　　她越说越气，“杨照成跟我说，你们毕业会结婚，难道他是一厢情愿吗？”
　　阿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流下来。

　　程歌给她递纸，语气也柔和下来，“杨照成平日吊儿郎当，但是自从跟你在一起，他对你如何，大家都知道，你或许不知道，他跟家里坦白要跟你结婚，才被压着去上班的。”
　　纵然猜到跟自己有关，阿妹还是心里酸疼，她轻声说，“我知道。”

　　程歌苦口婆心，觉得自己像操心的红娘，“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他对你真心实意。”
　　阿妹看着她，眼神近乎残忍，“可我是虚情假意。”
　　车速陡然下降，程歌不可置信看向阿妹。
　　阿妹眼神淡漠，“程歌，我不是个好人，如果你今天是来指责羞辱，我全盘接受，但其他的，对不起，我这个人对杨照成来说可能是个负累，他的人生没有我，才是原来的轨迹。”

　　程歌把阿妹放在城中村，再往里面进不去，阿妹下车道谢。
　　程歌皱眉看着周围的环境，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景城有这样破烂的地方，她没忍住，“阿妹，为什么不虚情假意到底？”
　　阿妹笑了笑，挥挥手，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程歌第二天去找杨照成，遇到风尘仆仆的沈同年，她震惊，“你怎么回来了？”
　　沈同年是连夜飞回来的，他指了指上面，“刚睡着了。你怎么来了？”
　　程歌敬佩，“昨天饭都不吃，今天这么乖睡觉，还是心理学家有本事。”
　　沈同年说，“安眠药。”他把手里的半杯水倒掉，“他这精神状态，还是得先睡一觉。”

　　程歌抬头看紧闭的房门，忍不住叹气，“两个人好好的，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沈同年推了推眼镜，“阿姨刚走，你还不知道吧，阿妹和杨照成在一起的时候，跟阿姨说她不会一直跟杨照成在一起，只是觉得杨照成一时上头，她在等杨照成对她失去兴趣，没想到我们大少爷这么纯情，还想着结婚。”

　　程歌想起昨天遇到阿妹，她犹豫着同步信息，“我觉得阿妹不是那样的人。”
　　沈同年眼神锐利，“她不是拜金的人，要真是，就该哄着杨照成结婚，而不是要分手，她把杨照成给他的东西就留下来，珠宝，奢侈宝，连电子产品都没带走。”
　　程歌想不通。
　　沈同年说，“阿妹这个人，她从来没被好好对待过，突然被捧在手心，太过厚重的爱和恨一样其实是枷锁。”
　　“她社会化程度低，接近杨照成的时候怀揣私心，连带着对后面得到的爱意都不安。”
　　“拧巴。”

　　程歌使了个眼色，沈同年抬头，看到消瘦的身影。
　　杨照成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眼底乌青，眼底情绪翻涌，他垂下眸，浓密的睫毛把爱恨都遮掩。
　　沈同年点头，“醒了。”
　　杨照成坐下来，坐在餐桌前，“我饿了。”
　　张妈喜极而泣，厨房一直温着海鲜粥和老鸭汤，张妈各自盛了两碗，又问杨照成有没有想吃的。

　　杨照成摇摇头，沉默着把两碗都吃饭，他一开始吃的很着急，后来也慢下来，他慢条斯理放下，站起来，在沈同年和程歌的目光里笑了笑，“你们回去吧。”
　　程歌说，“我刚刚去见过阿妹了，她——”
　　“程歌。”杨照成打断她，目光锐利深沉，“我再也不想听到她的名字。”
　　程歌悚然一惊，她从来没见过杨照成这样，浓烈的恨操纵着他，他眼底发红，浓烈的情绪仿佛削皮挫骨得改造他。

　　程歌还想说什么，沈同年拦住她，摇了摇头。
　　杨照成从他们跟前走过，上楼，他走的慢，步伐沉重，仿佛是个重病患者，程歌心酸想哭。
　　房门咚的一声重新关上。

　　夏天还没有结束，阿妹离开景城，她去老家，远远的看着大姐，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通电话，她这次没有回家，她早就没有家了。再后来，她去见二姐，二姐已经参加成人高考，为了攒学费，她一天打两份工，阿妹在她这里也开始打工。每天晚上回来累的脑袋都是空的，阿妹想，如果没有杨照成，这才是她原来的生活。

　　杨照成再也没有出现，他是个骄傲的人，阿妹太清楚，她给予的伤害是不可饶恕的，或许他还爱，在她毫不留情离开之后，仅存的爱也燃烧成恨意。
　　阿妹不奢求他的仇恨，她甚至自私的想，要是能长久地恨她，是不是也会忘记她慢一些。

　　程歌还断断续续给她发消息，杨照成跟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跟圈子的人往来，一个人沉默在塔山赛车。
　　后来杨照成失去联络，程歌去他家，张妈叹息，说杨照成不在家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九月，阿妹离开深海，二姐特意请假送她去机场，人山人海来来往往，阿妹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等他，她和二姐告别，踏过海关的时候，剧烈的孤独感席卷而来。

　　飞机上各色面孔，阿妹旁边是个年轻女孩，喜气洋洋的，阿妹透过她的眼睛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暗淡冷寂。
　　找身份证的时候，阿妹从侧面包里面翻出来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打钱。
　　阿妹想起二姐笑吟吟的眼睛，终于痛哭出来。
　　二姐没有问过，可她什么都知道，国外山高路远，她担心最小的妹妹孤苦无依。

　　曼彻斯特的秋天金黄灿烂，建筑恢弘厚重，课程繁重，阿妹每天都很忙，白天上课，下课兼职，她拿着全额奖学金，还是需要为生存奔波，这本来就是她生活的原貌。

　　合租的女生是个英国人，金发碧眼，有个帅气高挑的男朋友，他们在阿妹面前接吻拥抱，笑嘻嘻邀请阿妹共进晚餐，阿妹笑着拒绝，她还要去赶晚上的兼职。
　　晚上隔音不好，隔壁的动静大，耳塞也隔绝不了，阿妹用被子捂住耳朵，忍不住想杨照成的拥抱。

　　程歌告诉她，杨照成去北大上学了，他变成沉默，忙碌，学业和公司两头转。她也忍不住告诉阿妹，“杨照成恋爱了，和门当户对的女孩。”
　　阿妹没有回复消息。

　　程歌有半句话没告诉她，可是，他再也不是当初恋爱的样子，真诚，热烈，专注。
　　门当户对的女孩来来往往，杨照成变成薄情冷酷的模样。

　　程歌才后知后觉想念阿妹在的时候，那时候起码杨照成是快乐鲜活的。
　　程歌把后面的短信删除，她真诚希望阿妹能快乐。
　　既然两个人已经彻底不再有可能，程歌想，十八岁的杨照成是希望阿妹快乐的。

　　学校里也有人追求阿妹，帅气幽默多金，阿妹笑着拒绝，眼里永远有化不开的冷漠，时间久了，学校里就懂了，那个漂亮的东方姑娘心里有个远方的人。

　　曼彻斯特的树叶黄了两个季节，合租的女生分手了又恋爱了，阿妹还是一个人，白天上课，下午当家教老师，结束后在酒吧兼职，英国曼哈路的凌晨热闹浮躁，阿妹冷着脸在吧台调酒，来来去去的人挥霍青春。

　　阿妹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汤定洲，在国外中国面孔总是更让人瞩目，那时候阿妹还不知道他是汤少洲的弟弟，汤定洲小她两届，笑容灿烂，呼朋唤友，约莫是同学聚会，他在一众西方面孔中格外显眼。

　　阿妹恍惚了一瞬，汤定洲过来点单，“你好。”
　　阿妹瞬间清醒过来，他们一点都不像。

　　程歌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杨照成去德国了。”
　　阿妹从上午的教室出来，小雨，阿妹没撑伞，裹着黑色的大衣走入雨中。
　　景城彻底空了，只剩下记忆喧嚣。

　　他们都不约而同避开当年说过的斯坦福，如今连北大也空无一人。

　　阿妹冒着雨回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