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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眼定风波,两心暗相窥 夜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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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寒意掠过巷弄,昏黄的灯笼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地上的血迹映得愈发暗沉。
周遭差役早已回过神,纷纷持刀围拢过来,将倒地的刺客牢牢捆缚,低着头不敢直视巷中两道身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方是执掌天下文名、当朝太傅嫡孙、大理寺少卿沈瑜,清冷矜贵,风骨凛然;
一方是红衣飒沓、武功绝顶、一眼便震慑全场的神秘女子,气场桀骜,无人敢惹。
沈瑜缓缓站直身子,指尖还微微发紧,方才生死一刻的窒息感尚未完全散去,可她面上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沉静,不露半分慌乱失态。
她第一时间抬手,不动声色地将微敞的官袍衣襟拢紧,指尖轻轻按了按内里束身的素帛,确认身形没有半分破绽,才彻底放下心来。
女儿身份,是她立身于世的底线,是绝不能暴露的死穴。即便在生死惊魂之后,她也分毫不敢懈怠。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正式看向挡在她身前的陆芝芝。
眼前女子一身红衣如炽,在暗沉夜色里格外夺目,衣摆上沾了几点细碎血珠,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更添几分凌厉英气。一张脸生得极是明艳,瑞凤眼狭长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又带着散漫桀骜,明明是女子身姿,却有着连朝堂武将都不及的杀伐气场。
更让沈瑜心头微动的是,对方方才出手,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观望,在她命悬一线的刹那,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将所有杀机尽数拦下。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为何要出手相救?
沈瑜压下心头疑虑,上前一步,对着陆芝芝微微躬身拱手,礼数周全,姿态端稳,声线依旧是刻意沉敛过的少年音色,清冷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疏离。
“今日若非姑娘出手相救,沈某已然命丧刀下。救命大恩,沈某没齿难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改日必当登门重谢。”
她举止得体,言辞有度,完美维持着世家官员的沉稳模样,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柔态。
陆芝芝看着她这般明明惊魂未定,却还要强装镇定、端足官架子的模样,瑞凤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唇角轻轻勾了勾。
她缓步上前,走得离沈瑜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呼吸可闻,眸光相对。
陆芝芝微微垂眸,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沈瑜的脸。
眉目清绝,肤色白皙,下颌线条柔和得过分,明明是少年模样,却没有寻常男子的粗粝棱角,一双桃花眼清润透亮,即便刻意绷着冷意,也藏不住眼底细腻的柔光。
再往下,身形清瘦挺拔,肩线窄而匀称,被宽大的官袍裹着,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纤细单薄。
陆芝芝在江湖游走多年,见人无数,一眼便能看穿七八分人心。
眼前这位沈大人,处处都透着 “不对劲”。
举止太过端谨,身形太过柔和,气息太过清浅,连受惊之后的反应,都克制得不像一个常年直面凶案、手握权柄的少年官员,反倒像个藏在铠甲之下、步步为营的人。
可她没有点破,更没有追问。
只是微微挑眉,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桀骜,声线清冽干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她没有报上姓名,也没有刻意攀附,态度随性自在,不受半分官场规矩束缚,“我只是路过,见不惯有人在京城地界,滥杀朝廷命官罢了。”
一句 “路过”,轻描淡写,将方才舍身相救的壮举,说得不值一提。
沈瑜何等聪慧,怎会信这般说辞。
这城南荒巷偏僻阴冷,入夜之后行人绝迹,一个孤身红衣女子,怎会恰好 “路过” 此处,又恰好赶在刀锋落下的前一刻现身相救?
更何况,对方武功绝顶,气场不凡,衣着用料皆是顶级,周身气度绝非寻常江湖女子,必定出身顶级门阀,来历非同小可。
可对方不愿明说,她也不便强行追问。
如今杀机未除,案情迷雾重重,她身处明处,早已成为幕后之人的眼中钉,多一个不明来历的强者,便多一分变数。
沈瑜压下心头万千思绪,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再度拱手:“无论如何,姑娘于沈某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沈某记下了。”
陆芝芝看着他明明满心疑虑,却还要端着清冷疏离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她最不怕的就是试探,最不在意的就是客套。
沈家与陆家,百年双强,一街之隔,平分京华,她自幼便听家中长辈说起沈家的风骨与清望,也听过这位年少成名的沈少卿的传奇。
今日一见,果然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她忽然往前又凑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几乎比肩而立。
沈瑜下意识往后微退,心头微紧,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戒备,下意识收紧衣襟,生怕靠得太近,被对方看出身形破绽。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陆芝芝眼底。
她眸色微动,却装作没有看见,只是压低声音,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只让沈瑜一人听见:“沈大人,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你查的不是命案,是幕后之人故意递到你面前的刀。”
“今日敢当街刺杀你,明日就敢设下更阴毒的局。你手无缚鸡之力,孤身入局,往后每一步,都是生死险地。”
一语道破天机。
沈瑜浑身微震,抬眸看向陆芝芝,桃花眼里满是震惊。
她方才勘验现场,便已察觉此案诡异,凶手布局完美,不留痕迹,更在她抵达现场的第一时间便安排刺杀,分明是早就算准了她会来,算准了她孤身一人、无武功傍身。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诡案,是冲着她沈瑜,冲着沈家而来的杀局。
而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红衣女子,竟一眼就看穿了所有局。
陆芝芝看着她震惊的神色,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直起身,瑞凤眼里的散漫散去,多了几分认真。
“案子你继续查,我不插手。”
“但下次,再遇上这种躲在暗处的鼠辈,我不会只看着。”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留。
红衣一振,身姿飒沓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巷外走去,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洒脱得如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相救,不过是一场随手而为的闲事。
走到巷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地落在沈瑜耳中。
“沈大人,查案要紧,性命更要紧。”
“别还没拨开迷雾,就把自己,先搭进去了。”
话音散尽,红衣身影消失在夜色长巷之中,再无踪迹。
沈瑜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夜风拂动他的青衫衣角,灯笼光映着他清绝的眉眼,桃花眼里心绪翻涌,震惊、疑虑、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活了十七年,她一直以男子身份立身,步步谨慎,步步为营,凡事只能依靠自己,从未有人,在她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提醒她、护着她。
这个红衣女子,像一道烈火,骤然闯入她平静克制、步步为营的人生里。
留下一身惊艳,和一句善意的提醒。
沈瑜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袖中那半幅朱砂画卷,指尖微微收紧。
陆芝芝说得没错。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画中索命案,是一场针对她、针对沈家的阴谋。
幕后之人布下惊天迷局,引她入局,再痛下杀手,野心极大,来头极深。
她抬眸看向沉沉夜色,桃花眼重新变得坚定清冷。
无论前方是杀机还是迷雾,这案子,她必须查到底。
只是她未曾料到,这场诡局之路,这个红衣飒沓的女子,会一次又一次闯入她的生命里。
从陌路恩人,到并肩同行,再到生死相守。
一眼相逢,便是一生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