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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荷糖 给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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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铃响完,陆灼的座位空着。
窗外的香樟叶被晒得发亮,最后一排少了个人,桌面上只剩一本摊开的课本,夹着半张没写完的英语卷。沈听晚看了那张卷子一眼,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页。
陆灼上午最后一节课就开始烦。
不是困,也不是题太难。她一低头,就想起沈听晚耳后那枚小小的助听器,又想起那颗被捏在指尖、像随时会滚丢的纽扣电池。
太小了。
小到随便一个人伸手,就能把她的世界按灭。
班主任陈老师从前门进来,点名册压在胳膊下。
“陆灼呢?”
没人接话。
陈老师的视线扫到最后一排。
“沈听晚。”
周围几道视线转过来。沈听晚才抬头,看见陈老师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是她的名字。
陈老师走到过道中间,口型放大了些。
“陆灼去哪了,你清不清楚?”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先捕捉到“陆灼”,又读到“去哪”。她摇头。
陈老师的眉头拧到一起,手里的点名册翻得响。
“她如果提前跟你说过,你要告诉老师。”
他停了停,语气压着急躁。
“你们两个刚坐一起,互相别影响。别一个不来上课,一个替她瞒着。”
这句话太长,沈听晚只读到“坐一起”
“影响”
“上课”几个词。她没有辩,手放在课桌上,指腹按住笔记本边角。
旁边有人低头偷笑。
陈老师没再追问,转身去讲台。
“自习。课代表把练习册发下去。”
沈听晚低头,在页顶写下日期。旁边空着的椅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椅背轻轻碰到桌沿。
她停笔,把陆灼的课本合上,压住那张卷子。
学校后街隔着一堵围墙。
陆灼翻过去时,校服裤脚蹭到墙头的青苔,落地踩进一小摊水里。她低头看了眼鞋面,骂了半句,又把话咽回去。
后街窄,店铺挨着店铺。文具店门口挂着塑料篮球,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打火机,颜色花得像廉价糖纸。她走进小卖部,柜台后的老板正看剧,听到门铃响才抬眼。
“买什么?”
陆灼的视线落在烟柜上,停了两秒。
“薄荷糖。”
老板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又瞄她校服。
“学生别想那些。”
陆灼嗤了一声。
“你想多了,我嫌呛。”
老板把遥控器按停,抬头看她。
“那你看半天?”
陆灼靠在柜台边,手指点了点玻璃柜。
“你这店离学校后门二十米,墙上还贴着禁止向未成年售烟。老板,生意做得挺行为艺术。”
老板盯着她。
“你威胁我?”
“我夸你胆大。”
老板被她堵住,半天没说话。门口进来两个男生,看见陆灼,脚步一顿,又装作买水,贴着货架蹭过去。
陆灼也不是真想抽。
烟盒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更像一张票。拿在手里,证明自己不在那条被安排好的路上。至于抽进去呛不呛,嗓子疼不疼,没人关心,她也懒得关心。
可她最后只是看着。
她盯着玻璃柜里的打火机,心里盘算:买不到也没什么,回去也算逃课成功。被抓,陈老师找她谈话;不被抓,她在外头晃两节课。横竖都亏,区别只在于亏给谁看。
她最烦这种没收益的反抗。
可她还是站在这里。
老板把一盒薄荷糖丢到柜台上。
“三块。买这个,别在我店门口堵着。”
陆灼看着那盒糖。
“老板,你这拒绝交易还强买强卖,法律老师听了都要给你鼓掌。”
老板烦了。
“要不要?不要出去。”
陆灼付了三块钱,拿着糖出了门。走到巷口,她拆开一颗塞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辣得鼻腔发酸。
她在后街晃到第二节课快下课,才从另一边绕回学校。围墙旁边的保安亭有人,老保安端着搪瓷杯站在树荫下,正跟食堂阿姨聊天。
陆灼站在拐角,等了五分钟。
保安没走。
她啧了一声,转身去了学校侧门。侧门铁栅栏锁着,底下有个缺口,平时流浪猫钻进钻出。陆灼蹲下看了看,放弃。
她可以不要脸,没必要不要腰。
她没硬闯,绕回后街。奶茶店门口的塑料椅被晒得发烫,她坐不住,站起来,又蹲到树影底下。糖盒被她开了又合,薄荷糖被嚼得咔嚓响,等她反应过来,盒底只剩几颗。
下午放学时,学生潮水一样从校门往里外涌。陆灼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从正门进了学校,没回教室,先在操场边的看台坐到晚自习前。
晚自习前,学生往教室涌。陆灼混在人群里进门,刚到最后一排,前排课代表就递来一张纸。
“陈老师说,晚自习后你去办公室。”
陆灼看都没看,把纸压进书里。
“知道。”
她刚坐下,桌上那本课本被她碰开,里面掉出两页纸。
字迹工整,页码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节课重点。
第二节课例题。
每个公式旁边都写了教材页数,错题旁边还画了小三角。沈听晚大概怕她看不清,把步骤拆得很细,连老师随口提醒的“这个常考”都用红笔圈出来。
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这里老师说得很快,我没全看清,课后问了李澄,应该是这个条件。”
陆灼拿起那两页纸,第一反应是揉掉。
她手指已经捏住纸角。
沈听晚坐在旁边,低头写晚自习作业,助听器换了电池,耳后那枚小机器安稳贴着。笔袋侧袋里露出一点银色电池包装,被透明袋压着,像一点不显眼的光。
她没有看陆灼,也没有等一句感谢。
这才最麻烦。
要是她问“你去哪了”,陆灼能顶回去。要是她说“逃课不好”,陆灼能把纸甩回去。偏偏她什么都不说,把笔记夹好,放在这里,姿态干净得让人挑不出刺。
陆灼盯着那行小字,指腹忽然停住。
她把纸角松开,塞进课本。
前排周远回头,扫到那两页纸。
“哟,陆姐回来了?下午去哪潇洒了?”
陆灼把书包丢进桌肚。
“关你屁事。”
周远没恼,笑得很轻。
“我就问问。陈老师下午脸色可不太好,还问你同桌来着。”
沈听晚笔尖停住。
陆灼看向周远。
“问她干什么?”
周远摊手。
“你俩同桌嘛。老师肯定问她。她摇头,老师还说了句互相别影响。”
他把“影响”两个字拖长,听着很会做人,话底下全是钩子。
又看了眼陆灼课本里夹着的纸。
“陆姐可以啊,逃两节课还有人给你补笔记。”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够最后两排听见。
“同桌待遇就是不一样。”
陆灼靠着椅背,指尖敲桌。
周远这是想把她的火往陈老师和沈听晚身上引。她要是冲沈听晚发脾气,他看热闹;她要是冲老师发脾气,明天办公室见。挺会省力,借刀都不用磨。
陆灼笑了一下。
“你下午上课挺闲?”
周远愣住。
“啊?”
“老师问一句你记一句,陈老师秘书?”
旁边有人笑出声。
周远脸色挂不住。
“我好心提醒你。”
“谢了。”陆灼把薄荷糖盒丢到桌上,“秘书费没有,糖要不要?”
周远看着那盒三块钱的薄荷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陆灼把糖盒打开,倒出一颗,推到他桌沿。
“吃吧,话太多,润润。”
后排笑声压不住。周远把糖扫回去,转回身。
沈听晚抬头看陆灼。她没听全,只看见周远脸上的难堪,看见陆灼把糖盒拿回来,手指把盖子扣上。
陆灼没看她,把课本翻开。那两页笔记夹在中间,红笔圈出的“常考”顶着她视线。
周远转回去时,视线从沈听晚笔袋侧袋上扫过。
很快。
快到像只是无意。
陆灼扣糖盒的手顿了一下。
晚自习开始十分钟,陆灼在纸条上写了一句,推过去。
“下午老师问你了?”
沈听晚看完,回:“问你去哪。我说不知道。”
陆灼写:“他说互相别影响?”
沈听晚停了会儿,写:“嗯。”
陆灼看着那个“嗯”,胸口堵着点东西。她拿笔在纸上戳了两下,戳出两个小洞。
“我逃课,和你没关系。”
沈听晚看完,回:“我知道。”
笔尖停了很久,她又补了一句。
“但我不喜欢他那样说。”
陆灼盯着那行字,突然很想把笔扔出去。
她不该这么回。
她应该说“本来就没关系”,或者说“别再让我被问”。可沈听晚写的是“我知道”。语气太平,平得像她早就习惯了别人把不属于她的麻烦放到她桌上,再由她收拾干净。
后面那句又太轻。
轻得像她只是把委屈摊开一角,很快就要自己折回去。
陆灼把纸条收回来,没再写。
半节课后,她把薄荷糖盒推过去。
沈听晚看她。
陆灼用笔敲了敲盒盖。
“给你的。”
沈听晚写:“为什么?”
陆灼写:“下午买多了。”
沈听晚看了看里面孤零零的几颗糖,又看陆灼。
陆灼面不改色。
“老板硬塞的。”
沈听晚把糖盒推回一半,又停住。她拿出一颗,放进笔袋侧袋,和那包银色电池放在一起。
纸条被推回来,上面多了两行字。
“我不是说逃课是对的。”
“但如果你一定要走,课本别摊开。老师一看就知道你临时走的。”
陆灼看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她侧头看沈听晚。沈听晚低头写题,发尾垂在肩头,表情安静得过分。
陆灼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书里。
这一页夹着她缺掉的两节课,也夹着一句帮她逃得更像样的提醒。
她心里冒出一句很欠揍的评价。
这个同桌,怎么连包庇都这么讲格式。
前排,周远把笔帽按得咔哒一响,视线从那张被折起的纸条上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