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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助听器里的雪 她听不见题 ...

  •   粉笔写下的三个字,压在练习卷右上角,灰白一片,像蹭脏的伤口。

      陆灼按着自己的卷子没动,另一只手抽走那张被写字的,往桌肚里一塞。指腹在纸角压了一下。

      很轻。

      但那一下像给谁记了账。

      传卷子的同学还站在过道里,探头看最后一排。

      “沈听晚,你拿到没?”

      沈听晚抬头,先看他的嘴,再看空空的桌面。

      陆灼把自己那份推过去。

      “她有。”

      那同学看向陆灼桌面。

      “那你呢?”

      陆灼从抽屉里把那张带字的卷子抽出来,粉笔字朝下扣在桌上。

      “我也有。”

      前排有人回头,视线在她们两张桌子之间扫了一圈。周远坐在斜前方,手里转着笔,笔帽被他按得咔哒咔哒响。他没回头,肩膀却松快得很。

      陆灼把卷子翻过来,手掌在右上角一抹,粉灰糊开,字淡了,纸面却更脏。她抬头看了周远一眼。

      周远笔帽按到一半,咔哒声停了。

      陆灼没说话,只把那点粉灰在指腹上慢慢捻开。

      沈听晚看着那块被擦花的地方,手指停在笔袋拉链上。

      她没问。

      语文练习卷刚压进书包,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就响了。

      英语老师抱着录音机进门时,班里才算收住声。老式录音机外壳发黄,提手上缠着透明胶,放到讲桌上时,里面的磁带盒轻轻晃了一下。

      英语老师姓赵,四十出头,说话快,口型也快。她把教案拍在桌上,扫了一圈。

      “今天听力训练,别翻书,别交头接耳。上周错八个以上的同学,自己心里有数,别等我点名。”

      后排有人把英语书塞进抽屉,纸页擦过桌沿。

      沈听晚把助听器往耳后按了按。

      那颗米色的小机器贴在耳廓后面,细管绕进耳内。她指腹碰到电池仓,动作顿了一下。陆灼余光扫过去,看见她指尖在小小的开关边停了两秒,又放下。

      录音机发出一段沙沙声。

      沈听晚的肩膀收紧了些。

      她盯着讲台,眼睛不再看卷子,而是追着赵老师的嘴。录音机里的女声念得平稳,落到她那边,大概只剩混在一起的杂音。她把左手放在桌沿,指腹贴着木头,试图从一点震动里抓住节奏。

      陆灼原本没打算管。

      英语听力这种东西,靠她帮不了多少。选择题四个选项,错一个也不至于要命。她把笔夹在指间,扫了一眼题干。

      第一题问天气,第二题问地点,第三题问价格。

      简单到让人犯困。

      她嘴上说没听,实际上每段对话的关键词都进了耳朵。天气、地点、价格,这种题对她来说听半句就够。

      可沈听晚的笔迟迟没落。

      她看着录音机,看着赵老师,看着前排同学低头勾选答案。她把选项A旁边的圆圈描了一半,又停住,划掉,改到C,改完又停住。

      录音机里传来下一段对话,赵老师站在讲台侧边,手里拿着答案纸,嘴跟着磁带快速动。沈听晚捕捉她的口型,刚抓住一个“library”,磁带里又过去了三句。

      她的呼吸短了些。

      助听器里传来断续的电流声,细碎、杂乱,挤在耳道里。她抬手碰了碰耳后,指尖摸到发热的塑料壳。

      电池快没了。

      她书包侧袋里平时会放备用,可今天早上出门急,拉开袋子时只摸到一截旧糖纸。那点空落落的触感从早读跟到现在,到了听力课,被放大成一堵墙。

      赵老师按下暂停键。

      “第四题,谁来答?”

      教室里纸笔声停了一截。

      赵老师平时很少点沈听晚的听力题。可这一次,她看见最后一排的女生从第一段开始就没落几笔,以为她没跟上,眉头才皱起来。

      “沈听晚。”

      沈听晚还盯着录音机,没反应。

      同桌附近几个人先看向她。有人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人,喉咙里挤出轻笑。

      赵老师皱眉。

      “沈听晚,站起来。”

      陆灼抬脚碰了碰沈听晚的椅子腿。

      沈听晚转头。

      陆灼用口型说:“老师叫你。”

      沈听晚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短促的声响。她看向讲台,手指还压着卷子边角。

      赵老师举着答案纸。

      “第四题选什么?刚才那段对话,说话人最后要去哪里?”

      沈听晚看见“第四题”,看见“去哪里”,中间漏了大半。她低头看卷子,第四题四个选项排成一行:A. post office,B. library,C. hospital,D. supermarket。

      她听见过library,可前后句全乱了。那个词也可能在否定句里,也可能只是路过。

      班里安静得很薄,薄到后排一声笑都能划开。

      陈浩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赵老师的耐心少了些。

      “沈听晚,上课要跟着走。你不能只盯着卷子发呆。”

      沈听晚抬头,看赵老师的口型。

      “我…………”

      她的声音发紧,发出来的音不稳。

      “没听清。”

      赵老师没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沈听晚耳后的助听器,语气压下去一点。

      “没听清可以说,但听力训练总要练。你先答,错了再改。”

      这话挑不出毛病,落到后排却扎手。

      陆灼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沈听晚还站着,低头看选项。陆灼的笔尖停在B上,轻轻点了两下,又移开,跟只是无聊敲纸差不多。

      沈听晚看见了。

      她把目光从陆灼笔尖挪回自己的卷子。

      “B。”

      赵老师看答案。

      “对。坐下。”

      椅子落回地面,沈听晚握着笔,把第四题的B圈上。圆圈画得不圆,尾端拖出一道短线。

      赵老师继续放磁带。

      陆灼没再趴下。

      她看着沈听晚耳后的那枚小机器。上课时,沈听晚要看老师口型,要看黑板,要看卷子,还得防着电池在半路断掉。别人丢一题是丢两分,她丢一秒,后面可能全断。

      她从草稿本撕下一角,写了几个字,压在自己的卷子下沿,推过去。

      “电池没电?”

      沈听晚看见纸条,手背停了一下。

      她写:“快没了。”

      陆灼又写:“备用?”

      沈听晚回:“忘带了。”

      陆灼盯着那三个字,舌尖顶了顶笔帽。

      忘带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背后全是麻烦。她连问一句“为什么不早说”都问不出口。说给谁听?赵老师?赵老师会让她下次注意。班里那群人会把“助听器没电”当新笑料。沈听晚最会省事,省到把自己也省进去。

      不是不知道该说。

      是太习惯了。能撑就撑,撑不过去也先算自己的错。

      录音机又停。

      赵老师让同桌交换批改。陆灼把自己的答案抄了一份,卷子推过去。

      沈听晚没接。

      她看着陆灼,拿笔写:“这样不好。”

      陆灼拿回纸条,字写得飞快。

      “我也没听。”

      沈听晚看她卷面,十道题全对。

      陆灼面不改色,又添了一句。

      “我会蒙。”

      沈听晚看着“蒙”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把卷子推回去,没有照着改,只在自己原本写过的几题旁边打了小勾,剩下空着,用铅笔轻轻标了问号。

      陆灼盯着那几个问号,忽然有点烦。

      烦她太倔,也烦自己刚才差点把她当成只需要被护着的人。

      赵老师从前排往后走,抽查错题。走到最后一排时,停住。

      “陆灼。”

      陆灼抬头。

      “你全对?”

      “运气好。”

      赵老师拿起她的卷子。

      “运气好到听力全对,作文空着?”

      周围几个人憋不住笑。

      陆灼看着卷子最后一页空白,沉默半秒。

      “运气用完了。”

      赵老师被噎得看了她两秒。

      “少贫。你基础不差,别拿聪明糟蹋自己。”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没接。

      赵老师又看沈听晚。

      “你今天听力错得多,课后到办公室拿原文,自己补一下。”

      沈听晚点头。

      她点得很快,快到陆灼看不下去。

      陆灼开口。

      “老师,她助听器电池没电。”

      赵老师停住。

      沈听晚手里的笔压住纸,抬头看陆灼。

      教室里几道视线齐刷刷过来。

      周远低着头,笔帽按得咔哒响。陆灼说出“助听器电池没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老师看向沈听晚耳后。

      “怎么不早说?”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迟了半拍。

      “我…………忘带备用。”

      这句说得笨拙,尾音被自己收回去。

      赵老师把手里的卷子放回桌上。

      “下次这种情况先告诉老师。听力课听不见,硬撑没有意义。”

      她说完,从讲台抽屉里翻出一张听力原文,压在沈听晚桌上。

      “这份你拿着。今天错题不记入小测,补完给我看。”

      沈听晚低头,在卷子最上方写了一行小字。

      “设备故障,听力第4—10题需补做。”

      写完,她把卷子推给赵老师。

      字很小,却一笔一画,清楚得像某种声明。

      赵老师看了一眼,点头。

      “以后听力训练,设备出问题就直接举手。不是麻烦,是正常情况。”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把后半句换掉。

      “看清了吗?”

      沈听晚怔了一下,点头。

      后排有人刚要笑,赵老师转头看过去。

      “笑什么?你们电池满格也错一半,很骄傲?”

      那人把脑袋埋下去。

      赵老师又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还有,刚才卷子上的字,下课我会查。别以为擦掉就算没有。”

      周远按笔帽的声音停了。

      陆灼低头,在卷子角上写了两个字:漂亮。

      沈听晚看见,拿笔在旁边回:谢谢。

      停了停,她又写:下次我自己说。

      陆灼看了两秒,笔尖划过纸面。

      “行。你说慢点,我帮你盯着他们闭嘴。”

      沈听晚垂下眼,把纸条压进书页里。

      这次她没有把字盖住。

      放学时,天色压得低,校门口挤满接人的电动车。小摊的油锅冒着热气,炸串味混着雨后潮气钻进校服领口。

      沈听晚走得不快。她的助听器已经彻底没了声,耳后的世界被关掉大半。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站在校门内侧,目光在人群里找。

      一个男孩从校门口文具店那边挤出来,校服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他手里攥着一包透明小袋,跑到沈听晚面前,又刹住,怕撞到她。

      他站到她正前方,嘴巴张得很清楚。

      “姐。”

      沈听晚看见他的口型,脸上的紧绷松开。

      男孩把手摊开,掌心躺着一颗纽扣电池,外包装被汗浸得起皱。他先把电池举到她眼前,又指指文具店,再指指自己的口袋,嘴也忙。

      “我、买、的。”

      他怕她没看清,又重复了一遍,口型放得很慢。

      “老板翻了半天,说这个型号能用。我拿你旧盒子去问的,没买错。”

      沈听晚低头看那颗电池,手指碰到包装边缘,又抬头看他。她用手指比了比钱,又看他的口袋。

      “你哪来的钱?”

      男孩挠头,嘴巴张得夸张,好让她看清。

      “这个星期不喝奶茶了。”

      说完,他又摆摆手,像怕她误会,急忙补了一句。

      “真没偷钱。姐,我发誓。”

      他举起三根手指,姿势歪得厉害。

      沈听晚看着他,抬手轻轻敲了下他额头。

      男孩捂着脑门,乐得露出牙。

      陆灼站在校门另一侧,书包单肩挂着,没往前走。

      她看见沈听晚把电池收进笔袋最里层,又把拉链拉好,拉到头还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却比她做过的任何笔记都用力。

      沈皓然侧过身,给姐姐让开路。他抬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势,大概是从哪儿学来的“走吧”。手指比错了,沈听晚纠正他,他又重新来。

      那个男孩手势比得乱七八糟,沈听晚却一直看着他。

      看得很认真。

      像在一堆杂音里,终于捡到一句完整的话。

      陆灼看了两秒,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摸出口袋里的草莓糖,拆开,咬了一半。

      甜味散开时,她脑子里全是那颗小电池。

      那么小。

      小到握在沈皓然汗湿的掌心里,像一粒不起眼的纽扣。

      也小到很多人根本不会明白,它对沈听晚意味着什么。

      她把剩下半颗糖含在舌尖,甜味却忽然淡了。校门口人来人往,电动车铃声、摊贩吆喝声、学生笑闹声挤成一团。

      沈听晚站在那片声音里,像站在一扇随时会被关上的门前。

      陆灼低头,把糖纸一点点攥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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