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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没有声音的一天 只写重点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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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地理课,粉笔灰落下来的时候,沈听晚的笔停在第一行。
文科三班的窗户半开,风把讲台上的试卷角吹得乱翻,老师背对着全班,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串地理区位模型。她耳后那台昨晚临时换上的备用机发出闷闷的杂音,像有人隔着墙敲一只空罐子。
她看不见口型。
也听不清重点。
前排有人翻书,纸页扇动。左边同学的椅子腿拖了一下,右边有人小声借橡皮。所有声音混成一团,贴着耳后那枚旧机子钻进来,又在半路断掉。
沈听晚盯着黑板。
老师写完一行,侧身讲了半句,又转回去补一个箭头。她只能抓到几个零散的口型,像从水里捞碎纸片,捞上来全是湿的。
笔尖悬在本子上,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小点。
周茜的位置空着。
短发女生坐在前排,整节课没回过头。偶尔有人朝沈听晚耳后看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像怕被那台旧备用机里的杂音咬到。
陆灼坐在旁边,难得把背离开椅背。她的书摊开,草稿纸压在右手边,笔帽被咬出浅浅的牙印。
她看了一眼沈听晚的本子。
第一行标题写得整齐,下面空着。
陆灼又看黑板。
老师讲到第三个要点了。沈听晚漏了开头,后面全会散。这个时候举手打断,老师会重讲,但全班视线会扎过来。沈听晚不会喜欢那种“所有人等她一个”的场面。
最省事的做法是自己记,趁老师换页给她。代价是,她得听课。
陆灼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心里短促过了一遍。
听一节课而已,又不是上刑。真要说上刑,装不在乎装了半年才更累。她以前能考第一,现在记个课堂重点,总不至于让脑子当场罢工。
她把草稿纸扯过来,笔尖落下。
字写得快,横竖都带着压痕。
写到第二个模型时,她指节停了一下。
不是不会,是太久没让脑子往这条路上走,像一扇生锈的门,推开时先响了一声。那点声音只有她自己听见,刺得太阳穴发紧。
陆灼皱了下眉,把卡住的地方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刚才讲的是这里。”
老师转身换板书时,陆灼把纸推到沈听晚手边。
沈听晚低头。
纸上三行字挤在一起,第一行写着“定义先背,后面例题用”,第二行圈了课本页码,第三行标了“老师说会考选择”。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没看她,盯着黑板,嘴里无声吐出两个字。
“抄。”
沈听晚读懂了,笔尖重新动起来。
陆灼的字很潦草,沈听晚的字很规整。两种字挨在同一页笔记上,一个抢时间,一个补空缺。她抄到“会考选择”时,旁边传来压低的笑声。
“校霸改行当翻译了。”
“嘘,小点声,别又被按墙上。”
那声音不大,沈听晚的备用机只捡到模糊的尾音。她抬头时,那两个男生已经低下头,装作在找笔。
陆灼听得一清二楚。
她笔尖停了一下。
现在回头怼,爽是爽,老师点名批评,沈听晚又会成为全班焦点。不回,后面还会有人试探。对付嘴碎的,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们不求赢,只求让你烦。烦一次,你输半局。
陆灼把纸角按住,在沈听晚本子旁边写:
“别管。先拿分。”
沈听晚看见这四个字,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停。
她以前也常对自己说,别管,先考试,先做题,先把能控制的事做好。可那时候“别管”是缩回壳里,现在这两个字被陆灼写出来,旁边还跟着一行重点。
她在纸条下面回:
“谢谢。”
陆灼扫了一眼,拿笔把“谢谢”后面画了个叉。
又写:
“欠着。以后请我吃冰棍。”
沈听晚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很快低头继续抄。
老师转过身,看见最后一排两人低头写得飞快,难得没有点陆灼名字。他本来都准备好一句“陆灼别趴着”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节课后半段,陆灼一直坐直。
她把老师背身时说的补上,把板书没写全的例子记下来,把课本页码和考试点圈出来。有两个地方她也卡了一下,笔尖在纸面停住,过了半秒才接上。她不喜欢这种半生不熟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还记得怎么把一节课拆成“会考”和“不考”。
笔在纸上跑得太快,手背旧伤被桌沿蹭到,创可贴卷得更厉害。
下课铃响,班里一下活过来。
有人冲出去接水,有人趴桌上补觉,前排两个女生低头看藏在练习册下面的手机。昨天办公室的事已经传开,周茜今天没来,短发女生坐在前排,整节课没回过头。
沈听晚把陆灼那张草稿纸夹进课本。
陆灼看见了。
“夹那个干嘛?字丑。”
沈听晚戴着备用机,能抓到一点低频声,却还是先看她的唇。她拿起笔写:
“有用。”
陆灼把自己的课本往桌上一扣。
“你夸字丑有用,听着怪伤人的。”
沈听晚看完口型,低头写:
“不是字有用,是内容有用。”
陆灼盯着那行字,哼了声。
“还挺会补刀。”
前排一个男生转过来,手里拿着昨天发的练习册。
“陆灼,刚才第二个例题你听懂了?”
他问得不算恶意,更多是惊奇。陆灼平时上课不是睡就是看窗外,突然坐直记笔记,效果比班主任突然穿花衬衫还抓人。
陆灼把练习册推回去。
“没懂。”
男生指着她草稿纸。
“你都写步骤了。”
陆灼抬头看他。
“我梦游写的,满意吗?”
男生缩了缩脖子。
“行,当我没问。”
他转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跟同桌嘀咕。
“她以前是不是成绩挺好啊?”
同桌小声回。
“转来那会儿听说过,省重点来的。”
“那她装什么学渣?”
“你去问?”
“算了,我还想活到晚自习。”
陆灼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没接。
她把草稿纸往课本里一压,压得纸角皱起来。指腹蹭过创可贴边缘,差点把那层胶撕开。
“装什么学渣”。
这话扎得不深,却正好扎在她不想碰的地方。她以前拿第一,家里说那是应该。后来不学了,所有人又说她完了。好像她的人生只剩两种标签,乖的工具,坏的麻烦。
现在她坐直听一节课,也能变成围观项目。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笔尾敲在草稿纸上。
沈听晚看见她停笔,写: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会?”
陆灼扫过那行字,抬眼。
“知道”这个字在纸上很扎眼,她没纠正,只回口型:
“麻烦。”
沈听晚没马上写。
她把那张陆灼的草稿纸摊平,指腹压过皱起的纸边。上面那些潦草字,把她漏掉的半节课补了回来。
她写:
“可你帮到我了。”
陆灼看着这行字,后槽牙松了松。
这话比“你真厉害”难接。夸厉害还能用“少拍马屁”挡回去,帮到你这四个字,挡不好就会砸回胸口。
不是“你以前成绩很好”,也不是“你原来会听课”。
是“你帮到我了”。
她忽然没那么想把那张纸揉掉了。
陆灼把笔拿过来,在下面写:
“那就行。”
字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别把我当免费劳力,冰棍要两根。”
沈听晚点头,在旁边写:
“两根。”
她又把陆灼那页潦草笔记往回推了一点,旁边多了一列清楚的小字。
“这一页我整理好了。你也可以用。”
陆灼低头看了两秒。
沈听晚的字太规整,连她随手画歪的箭头都被重新理顺了。那些她本来只想拿来过渡的重点,被一笔一画地摆回了该在的位置。
陆灼把纸抽走,折了两下,塞进课本。
第二节语文课,情况更糟。
语文老师喜欢在教室里走动,讲着讲着就绕到窗边,再从过道走回讲台。她一离开沈听晚正前方,口型就偏了。备用机把脚步声和翻书声放大,老师的声音反而成了被挤扁的一条线。
沈听晚的笔又慢下来。
陆灼这回有了经验。
她把课本竖起来一点,挡住旁边人的视线,右手在草稿纸上写,左手把语文书翻到对应页。老师问“这句用了什么手法”,前排有人答“借景抒情”,陆灼飞快写下:
“问的是这句,答案:借景抒情。老师说别只写四个字,要结合意象。”
沈听晚接过去,马上补到笔记上。
几次下来,她抬头看黑板的时间少了,看陆灼纸条的时间多了。陆灼写到后面,干脆把纸条分成两栏,一栏“老师说”,一栏“要记”。
写栏名的时候,她嫌自己太熟练,笔尖重重顿了一下。
墨点晕开,像一个没来得及藏好的破绽。
旁边同桌之外的世界还在动。
窗外树影晃,讲台粉笔断了一截,后排有人偷偷吃薄荷糖。沈听晚却从那张草稿纸里重新抓住了课堂。
中午放学,陈老师到班门口找她们。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示意两人出来。
走廊上人多,沈听晚靠墙站,陆灼站在她旁边,隔开来来往往的学生。
陈老师把信封递给沈听晚。
“这是学校临时开的情况说明,不是处理结果。放学后可以先拿去维修点登记检测,赔偿要等调查。”
沈听晚读他的唇读得吃力,陈老师便拿出纸写了一遍。
陆灼看着“赔偿要等调查”几个字,皱了下眉。
“等多久?”
陈老师看她。
“最快也要几天。学校要调监控、问学生、联系家长。周茜今天没来,是学校要求她先在家等通知,不是没处理。”
陆灼心里盘算。
几天。沈听晚靠这个破备用机撑几天,每节课都漏。学校流程慢得能给蜗牛当班主任,但它是规则。她要想绕过去,就得找钱、找维修、找渠道。现在她兜里那点钱,买薄荷糖够,碰上助听器维修费,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陈老师又写给沈听晚:
“今天先坚持。我已经和下午任课老师说过,讲重点时尽量面向你。做不到的地方,课后来找我。”
他写完,又补了一句:
“如果实在撑不住,老师可以帮你请一节假。”
沈听晚点头,写:
“谢谢老师。”
陈老师看了陆灼一眼。
“你今天上课记得不错。”
陆灼把手插进口袋。
“顺手。”
陈老师没拆穿她,只说:
“顺手也别把自己作业落了。”
陆灼扯了下书包带。
“老师,您这鼓励方式挺朴素,夸完就催债。”
陈老师被她噎了下,拿粉笔的手在裤缝边蹭了蹭。
“少贫。下午数学课,老师讲得快,你们提前把练习册拿出来。”
沈听晚看着“数学课”三个口型,手指在本子边缘停住。
下午第一节,数学老师夹着卷子进门,连开场都省了。
黑板很快被三种解法占满。
沈听晚追到第二步时,笔停在半空,再也接不上后面的箭头。
陆灼把草稿纸摊开,刚写了半行,也停住了。
这题她以前会。
不是那种“见过”的会,是一眼能拆出陷阱、顺手把第三种解法改得更短的会。可现在那些步骤像被塞进抽屉太久的旧东西,拿出来时边角全卡住了。
数学老师讲得快,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这一步为什么能换元?因为前面这个条件已经给了范围,注意别漏。”
陆灼咬了下笔帽,硬把那点生锈的东西往外拽。
草稿纸上多了两行乱七八糟的式子,又被她划掉。
沈听晚侧头看她。
陆灼没抬眼,只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重新写:
“先记结论,步骤我再补。”
沈听晚看完,轻轻点头。
她没有催,反而在旁边写:
“只写重点就好。你的手。”
陆灼垂眼,看见自己卷起来的创可贴。
她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没说话。
数学老师讲到第三种解法,忽然回头,粉笔敲了敲黑板。
“沈听晚。”
全班的声音像被这一声按停。
沈听晚抬头。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侧边,半张脸被黑板挡住,口型偏得厉害。她只看见粉笔指着黑板上一截断掉的箭头。
“你来接第三步。”
备用机里嗡的一声,像空罐子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沈听晚握着笔,没有站起来。
陆灼手里的笔停住了。
前排有人回头看她们,目光落在两人中间那张草稿纸上。
数学老师也看见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陆灼,你们在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