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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帝 更是他隐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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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上,百官垂首。
南堤贪腐案,经由三司会审,在今日终于落下帷幕。君桓神色冷淡,并无半句废话,抬手在卷宗上一勾,主犯斩立决,三族流放,涉案的一众大小官员该革职的革职,该贬黜的贬黜。
批复了最终的决议,君桓抬起脸,缓缓道:“朝堂俸禄,养的是为国为民的臣子,不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蠹虫。今日此案了结,往后朝野内外,再有敢以身试法者,加倍严惩。”
满朝文武无人敢抬头,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不敢质疑的威严。大楚如今的主人,君桓,而今才刚及十八,在寻常百姓家,还不过是个少年郎,可他却已在那把龙椅上稳稳坐过了第三个年头。
他十五岁登基,用了三年时间一点点肃清朝堂,培养新秀,如今已然积攒了相当的声望。君桓环视众臣,指尖轻轻叩击着龙椅的扶手,随口问道:“可还有事?”
早朝已至尾声,大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内侍准备高唱退朝之时,大殿西侧忽地传来一道清越男声,瞬间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陛下,臣还有一事。”
这声音让表情冷肃的皇帝眼中终于闪过了一点点符合他年龄的光亮,连音调都微妙地抬高了一些:“讲。”
众臣侧目。出列那人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身形修长,面如冠玉,嘴唇稍薄,轻轻抿着的时候有一丝清清冷冷的气质,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敛着,让人看不清神色。
宁远侯,齐雁封。
宁远侯一系的故事要从齐雁封的太爷爷,当年的大楚开国三杰之一——齐升——说起,齐升是正儿八经随高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当初那批开国老臣为了稳固地位,大多有着和皇室宗亲的联姻,但这齐升将军也是位有个性的,放着各路世家小姐不娶,偏偏爱上了一位在其他人看来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子,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齐升也终身未曾纳妾,就此成为了民间流传的一段佳话。
只是自那以后,宁远侯一脉就与皇室逐渐疏远了距离,直到齐雁封这代,情况才不太一样了起来。
当朝的臣子们几乎都知道,宁远侯和当今圣上私交甚笃,传闻二人年少相识,感情非同一般,甚至三年前正是这位当时年仅二十四岁的宁远侯,亲率三千镇北军铁骑踏破了宫门,一手将君桓送上了至尊之位。
君桓登基时年纪小,先帝晚年大楚积贫积弱,屡次向西北蛮夷退让和亲,帝位的交接更是让外族有了可乘之机,正当朝堂上为了出兵还是求和吵得不可开交之时,齐雁封再次站了出来。
“一年,只要给臣一年时间。”
那时候的宁远侯锋芒毕露,先冲君桓行过礼,而后伸出一根手指,视线如刀锋般狠狠剜过哪些七嘴八舌要讲和的人。
“一年不能平乱,齐非提头来见。”
嘴里说的是自己打不赢就掉脑袋的话,可眼神却像是要杀人,一双凤目里写的尽是——再啰嗦下去就全砍了。
十五岁的小皇帝在龙椅上沉默了数息,忽而抚掌大笑:“好!”
于是宁远侯挂帅出征,打出了大楚自建国后对外族的第一场大胜。
这便是大楚如今的传奇。
而今齐雁封离京半载,刚班师回朝不过数日。众人见他此前在朝会上一直闷不做声,今日突然开口,必有军国大事。
不仅百官屏息,连君桓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万众瞩目下,这位年纪轻轻的传奇人物抬起眼皮,眼中噙着的一丝笑意使得其面容一下子明媚了起来,将整个人周身那种冷淡的气质也尽数冲散,他冲着御座上的小皇帝轻轻一揖,朗声道:
“如今四海平定,百姓富庶,正值河清海晏之际。陛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莫名其妙的欣慰:“您也该纳妃了。”
“该纳妃”三个字一落地,众臣皆是面色大变,齐雁封身边的人甚至险些吓得倒退一步。宁远侯半年没在京师,怕是不知道这个话题已经成为了朝堂上的禁忌,之前几个老臣提过几次,惹得君桓最后大发雷霆一人扣了三月俸禄才收场。
果不其然,君桓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众臣心中连道不妙,宁远侯今日怕是也要被扣钱啦!
边上的一圈人连眼睛都闭上了,战战兢兢等着,然而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
皇上只是定定地看了宁远侯半晌,最后好像是完全没听见对方那句话一样,冷哼道:“退朝。”
说完,君桓霍然起身,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了。
齐雁封被晾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待御驾远去,百官长舒一口气,当朝丞相邓孝临凑过来,拍了拍齐雁封的肩膀。
相貌和善的老者苦笑道:“侯爷呐,这半年您不在,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万万提不得,这下可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齐雁封一脸无辜:“这……我离京太久,当真不知。只是……为何?”
邓丞相苦笑摆手,压低声音:“谁知道呢?许是陛下眼光太高。总之,侯爷今日怕是把皇上得罪狠了。”
齐雁封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望向君桓离去的方向。
得罪狠了吗?
他思忖片刻,并未出宫,而是熟门熟路地转了个弯,径直往御书房去了。
……
御书房,君桓正在批折子。
他生得极好,侧颜安静,目光深沉,长眉细秀,鼻子和嘴相较于成年男性来说都还有些小巧,整个人有点雌雄莫辨般的精致感,坐在那里好似一幅画。而他的字却和这秀气的长相大相径庭,笔锋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森然的杀气,仿佛要把那奏折戳个窟窿。
杀气之下,却是更为浓重的怨气。
他怨!他当然怨!他怨齐雁封一走就是半年,连封信都不给他寄!他怨齐雁封回来也不多来看看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怨齐雁封今日好不容易在朝上开口,结果一开口便是要他纳妃!
他思绪纷杂,一个没注意,笔尖在纸上洇出一片墨团,这下真给折子戳出窟窿了,君桓叹了口气,颓然松手,看着那团墨迹,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世人都道当今圣上与宁远侯年少交好、君臣相得,却鲜有人知,对于君桓而言,齐雁封绝不仅仅是一位少年交好的哥哥或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
君桓的生母是先帝曾经出巡时偶然遇到的江湖女子,先帝是出了名的风流性子,君桓的母亲心甘情愿地扎进了这段感情里,一腔爱意却最终错付,先帝那种对江湖女子的新鲜感褪去后,毫不留情地弃她而去了。
曾经鲜衣怒马的女侠成了一腔怨怼的弃妇,先帝离开后,她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也试图将孩子打掉,但始终未能成功——君桓就是在这种境况下出生的,既不为父亲所知,又不为母亲所期待。
小孩子固然是无辜的,但君桓自小眉眼就像先帝,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要用一种幽怨的眼神望着他,从不肯给他一张笑脸,再后来先帝听说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便派人来接这个流落在外的皇子。
来接人的皇家近卫冲他母亲道:你若愿意,也可入宫为妃。
君桓听不太懂他们指的是什么,他只是捏着母亲的衣角,有些怯生生地望着她,可他的母亲却是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然后君桓听见母亲道:孩子带走吧,我不想要,也不会去宫里的。
她望着君桓那副和他父亲相似的面容,挥开了君桓伸过来的手,声音里带着扭曲的快意:我自由了。
君桓这时候终于明白,母亲不要自己了。
他被近卫抱起来,这个时候他终于开始大哭,母亲不喜欢他哭,于是他从小就不敢哭,但是现在他实在忍不住了,他伸出手大喊着娘亲,豆大的泪水砸下来,小小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
但是母亲再也没有回过头。
后来君桓一个人被带回了宫,见到了他的生父,先帝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与我有几分相似。然后就将君桓过给了一个未有皇子的妃子蔡氏当孩子,蔡氏不怎么喜欢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孩子,勉强照看着,也不怎么管他。君桓上面还有四位皇兄,下面也有三位皇弟,他是个完全融不进去的外来户。
君桓知道自己很多余,父皇记不得他的名姓,蔡氏只求他别惹麻烦,皇兄们不顺心了,随手就能拿他撒气,那时候他年纪小,每晚缩在被子里,只觉得京师的日与夜都长得没尽头。
直到六岁那年,君桓遇到了十五岁的齐雁封,那时对方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一双多情凤目已经有了未来那般意气风发的样子。齐雁封半蹲在他面前,冲他伸出手,对努力把泪水往回憋的小皇子说:殿下,想哭就哭吧。
君桓泪眼汪汪地看他,通过泪水和阳光下的尘埃,齐雁封的身形金灿灿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君桓握住对方的手,突然被拉回了人间。
七岁时君桓想要习武,被皇帝拒绝,齐雁封却满不在乎:那又如何?哥教你,保准你之后打的你那些皇兄吱哇乱叫。
九岁时君桓仍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佩剑,齐雁封便当即拿来一把上好的剑来,说自己用不惯,硬塞给他让他拿着用。
十二岁时君桓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落寞提起自己还从未去过围猎,齐雁封手里编着草叶子,撇撇嘴道:不用去,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那几个皇兄都菜得很,想打猎?我倒是知道个好去处,走,带你去。
十三岁时蔡氏难得关心君桓,她提点道:你最近和宁远侯府的小侯爷来往有些密了,以后少见他。
君桓不吭声,蔡氏便接着道:你父皇和宁远侯关系不好,你和他走的太近,小心要连累到我的。
话说来说去,还是要为自己谋生,君桓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反驳。
十四岁。
老宁远侯去世。
父亲的死让齐雁封心事重重,他不曾对君桓提自家的事情,君桓也不敢问,而后又过了一年,君桓十五岁。
先帝的病危突如其来。皇子之间的争斗瞬间水深火热了起来,君桓的处境还算过得去,太子和二皇子斗得正凶,暂时没人顾得上他,可等到这两大派系彻底决出胜负后,迟早要清算到他头上的,君桓也不知道未来自己会何去何从,直到齐雁封找到他。
齐雁封那天的神情非常奇怪,杂糅着种种君桓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对方拉起了他的手,深呼吸几次,问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小桓……”
“……你想不想当皇帝?”
君桓先是一惊,但是他接着镇定下来:“我没考虑过……不过如果齐非哥这么说了,我当!”
他那时候比齐雁封还稍矮一些,仰起头才能和对方对视:“齐非哥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让我去干的事情,不会是错的,要怎么做?我配合你。”
他这番话似乎让齐雁封更加为难了,对方闭上眼睛,最后点了下头。
再往后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历代宁远侯都执有镇北军兵权,只是齐雁封的父亲并不勤于兵事,在众人看来,这样一支已经放养了几年的军队早已没了锐气,称不上什么军队了。却没有人想到,镇北军竟是一只沉睡的猛虎,一只一直潜伏着的雄狮,而这支虎狼之师第一次震慑大楚,竟是为了一场兵谏。
镇北军三千精锐人马杀进京师,主将齐雁封硬生生闯进皇帝的寝宫,亲眼看着对方写下了传位于君桓的诏书。
一力降十会,几位皇子再怎么明争暗斗,也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当晚,久病缠身的皇帝怒急攻心当场驾崩,五皇子君桓奉旨继位。
回忆戛然而止。
君桓看着御书房空荡荡的门口,神色有些怔愣。
这三年,他拼命做一个好皇帝,学着喜怒不形于色,学着权衡利弊,只为了能追上那个人的背影,为了能不仅是被保护,为了和对方并肩而立。
可为什么,可为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从容笃定。
君桓心头一跳,慌乱地拿起一本奏折装模作样地看着,耳朵却竖起来,细细听着。
“陛下。”
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还在生气呢?”
君桓握着奏折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仅凭这一句,他今夜的梦里,怕是又要像此前无数个朦胧柔软的梦一般,再次见到这个人了。
不仅是臣子,不仅是兄长,更是他隐秘而不可言说的——
心上人。